第16章 厉卿臣

  不是那种被风沙滤成暗黄色的、病恹恹的日光，而是真正的、金灿灿的阳光。

  它穿透稀薄的大气层，洒在疗养院灰扑扑的外墙上，竟让那栋堡垒般的建筑看起来有了点温度。

  袁星澜对此毫无预感。他像往常一样，早上七点推着餐车走进白虎房间，把改良版的营养餐放在矮桌上。

  白虎今天胃口不错，几口就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边。

  “没了，真没了。”袁星澜收拾碗筷时笑着说，“陈叔说肉骨粉快用完了，下周补给船要是再不来，咱们就得回归原始配方。”

  白虎不满地哼了一声，用爪子轻轻扒拉他的裤腿。

  “撒娇也没用。”袁星澜笑了，蹲下来摸了摸它脑袋，“不过陈叔说可以试试用蘑菇鲜味剂代替，据说味道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关自那种沉稳的、规律的步伐，也不是医疗队那种杂乱匆忙的动静。

  这脚步声很轻，但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与生俱来的韵律感。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请问，袁星澜在吗？”

  袁星澜猛地站起来。白虎也立刻警觉，耳朵竖起，身体紧绷。

  门滑开了。

  站在门外的人，让袁星澜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光彩照人”。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发光，而是那种——即便站在荒芜星这种灰暗的地方，也像自带聚光灯一样的存在感。

  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完美，袖口和领口绣着低调的金色纹路，那是厉家的家徽。

  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红色眼睛像两枚打磨过的宝石，此刻正温和地看着房间里。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一对收拢的、华丽的羽翼。

  不是天使那种洁白翅膀，而是覆盖着金色和红色羽毛的、属于凤凰的翅膀。

  羽毛在光线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片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金凤兽人。厉卿臣。

  袁星澜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

  原主的记忆里有碎片信息：厉家二少爷，联邦研究院院长，2S级精神力，药剂天才，性格......据说很火爆。

  但此刻站在门口的厉卿臣，看起来一点也不火爆。

  他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克制的温柔，目光越过袁星澜，落在房间中央的白虎身上。

  那一瞬间，袁星澜看见这位金凤兽人的红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寒寒......”厉卿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白虎站了起来。它盯着门口的人，金色瞳孔收缩又放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复杂的低鸣——不是咆哮，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迷茫的辨认。

  厉卿臣深吸一口气，走进房间。

  他没有看袁星澜，径直走到白虎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那双华丽的翅膀微微展开，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二哥来看你了。”厉卿臣伸出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白虎头顶，“疼吗？”

  白虎没有躲。它甚至往前凑了凑，用鼻尖碰了碰厉卿臣的手心。

  然后，它发出一声更轻的呜咽，那声音里居然透出一丝......委屈？

  袁星澜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观众。他悄悄后退，打算离开房间，把空间留给这对兄弟。

  “等等。”厉卿臣却叫住了他。

  袁星澜停住脚步。

  厉卿臣站起来，转身面向他。现在距离近了，袁星澜能清楚看见对方眼里的血丝，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是袁星澜？”厉卿臣问，语气很平和。

  “是。”

  “我是厉卿臣，卿寒的二哥。”厉卿臣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然后看了眼房间，“这三个月来......是你一直在照顾他？”

  “嗯。”

  “医疗队的报告我看过了。”厉卿臣说，“他们说卿寒的状态有所好转，尤其是最近两周。还说你......能安抚他的精神力波动。”

  来了。袁星澜心里一紧。他想起赵医生的质疑，想起老陈的警告，想起自己决定隐藏能力的决定。

  “我只是陪着他。”他重复那套说辞，“可能指挥官需要有人在扬......”

  “你不用紧张。”厉卿臣打断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我不是来质疑你的。恰恰相反，我是来感谢你的。”

  袁星澜愣住了。

  厉卿臣走到门边，对外面说了句:“把东西拿进来。”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朝厉卿臣鞠了一躬，又退了出去。

  “打开看看。”厉卿臣对袁星澜说。

  袁星澜迟疑着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高级营养剂——不是疗养院那种灰扑扑的廉价货，而是包装精致的、标注着“特供”字样的产品。

  第二个箱子里东西更多:几本厚重的《星际知识图谱》，纸质精良，配全息投影；几盒标注着“厉家特制”的安神香，包装古朴；还有一些袁星澜认不出来的、但一看就很贵的东西。

  “这些是......”

  “一点心意。”厉卿臣说，“营养剂是给你和卿寒的，安神香可以点在你们的房间，对精神力有舒缓作用。至于那些书......”

  他顿了顿，“我听关自说你在自学星际知识？这些图谱是最新版的，比疗养院图书室那些老古董好得多。”

  袁星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误会，这不是报酬。”厉卿臣看着他，红色眼睛里满是认真，“你照顾我弟弟，是在做一件......我们全家都想做但做不到的事。父亲来过三次，只能站在门外。大哥来过两次，也只是隔着监控屏幕看。我试过无数次，想研究出能治疗精神图景破碎的药剂，但......”

  他苦笑了一下，没说完。

  白虎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厉卿臣的腿。那动作很轻，带着安慰。

  厉卿臣低头看着弟弟，眼神软得像要化开:“他以前最烦我唠叨，说我像个老妈子。现在......”

  现在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

  “他其实能听懂。”袁星澜突然说。

  厉卿臣猛地抬头:“什么？”

  “虽然不能说话，但他能听懂我们说什么。”袁星澜看向白虎，“对吧？”

  白虎低低“呜”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厉卿臣的眼睛红了。

  他蹲下身，抱住白虎的脖子——这个动作有些笨拙，因为翅膀会碍事，但他不在乎。

  “寒寒，”他把脸埋在弟弟厚实的皮毛里，声音闷闷的，“你再坚持坚持，二哥一定会找到办法......”

  白虎安静地任他抱着，尾巴轻轻摆动。

  那画面，让袁星澜鼻子有点酸。

  厉卿臣在疗养院待了一整天。

  他看了白虎的伤口恢复情况，检查了房间的环境，甚至尝了一口袁星澜改良的营养餐——尝完评价:“比我们研究院的营养剂强。”

  下午，他坐在袁星澜那张三条腿的椅子上，看着弟弟趴在地上打盹，突然问:“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护工。”袁星澜回答，“在卡兰星。”

  “卡兰星......”厉卿臣若有所思，“我听说那里，是个不错的星球。”

  “嗯。”

  厉卿臣没再追问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精神力读数，我看过医疗队的记录。波动曲线......很特别。”

  袁星澜的心又提起来了。

  “不过这不重要。”厉卿臣话锋一转，“重要的是，你能帮到卿寒。所以无论你有什么特别之处，我都会帮你保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把他的翅膀染成更深的金红色，像燃烧的晚霞。

  “明天一早我就要回首都星了。研究院那边......有些事情必须处理。”

  厉卿臣转身，看向袁星澜，“星澜，我代表厉家请求你——请继续照顾我弟弟。在他恢复之前，或者......”

  他停住了，没说出后半句。

  “我会的。”袁星澜说，“只要我还在，就会照顾好他。”

  厉卿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第二天清晨，厉卿臣离开了。

  他走得很早，天还没亮。

  当时袁星澜被走廊里的动静吵醒，开门看见厉卿臣正站在合金门外，对着门板轻声说话:

  “寒寒，二哥走了。你要好好的，要吃饭，要配合治疗。下次来，二哥带新的药剂给你......”

  门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厉卿臣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见袁星澜，点点头:“保重。”

  “您也保重。”

  金凤兽人走向电梯，翅膀在昏暗的走廊里划过一道流光。门关闭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合金门，然后消失在电梯里。

  走廊恢复寂静。

  袁星澜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房间。

  桌上摆着厉卿臣带来的安神香，他拿起一盒，打开，淡淡的草木清香飘散出来。

  他点上一支，看着青烟袅袅升起。

  窗外，荒芜星的太阳正在升起，把天空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粉色。

  很温暖。

  来自陌生人的，短暂的温暖。

  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