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质疑，隐瞒

  天空是病恹恹的灰黄色，像一块用旧的抹布。

  袁星澜刚把早餐送进去，走廊里就传来了电梯的嗡鸣声。

  门被打开，关自陪着两个人走出来。

  前面那位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拿着数据板，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后面跟着个年轻助手，拎着个银色检测箱。

  “赵医生。”关自介绍道，“这是袁星澜，负责指挥官的护工。”

  赵医生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袁星澜，眼神像在评估实验样本:“就是你在指挥官上次精神波动时进行了‘安抚’？”

  “我只是陪着他。”袁星澜说得很谨慎。

  “陪着他。”赵医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根据监控数据，指挥官那次的波动峰值达到危险阈值，按常理应该持续至少三小时。但实际只持续了四十多分钟，并且平复曲线异常平滑——这是有外力介入的典型特征。”

  袁星澜保持沉默。

  “我想观察你的日常工作流程。”赵医生示意助手打开检测箱，“记录所有细节，包括你的动作、语言，以及——”他看了眼袁星澜，“精神力波动。”

  检测箱里是几台小型仪器，助手熟练地把它们布置在房间角落。袁星澜注意到其中一台对准了自己，另一台对准白虎。

  “开始吧。”赵医生站到墙边，双手抱胸，“做你平时做的事。”

  袁星澜对他的态度很不喜，但也没说什么。

  袁星澜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房间。

  白虎今天状态不错，正趴在石台上晒太阳。看见赵医生进来，它耳朵竖了一下，但没有其他反应。

  当袁星澜走近时，它甚至主动把脑袋往前凑了凑。

  “先吃饭。”袁星澜像往常一样把餐盘放在矮桌上，端出改良过的营养餐，“今天加了点新东西，陈叔说是从蓝海星运来的藻类提取物，对伤口恢复好。”

  他边说边把碗推近一些。白虎低下头开始吃，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赵医生在数据板上记录着什么，眉头皱得死紧。

  等白虎吃完，袁星澜开始收拾。他把空碗放回推车，拿起准备好的湿毛巾，走到石台边:“爪子伸出来，检查一下伤口。”

  白虎顺从地伸出右前爪。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新长出的毛还有些短，但颜色已经接近周围。

  袁星澜仔细检查了一遍，用湿毛巾擦了擦爪垫:“恢复得很好，不用再包扎了。不过这两天别太用力抓东西，新肉还嫩。”

  整个过程他说话自然，动作流畅，没有一丝一毫“刻意调动精神力”的迹象。

  事实上，他正努力压制体内那种温热的流动感——自从上次事件后，他对精神力的感知明显增强了，现在要刻意收敛反而有点费劲。

  白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袁星澜检查爪子时，它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了然。

  然后它把头往袁星澜手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配合得完美无缺。

  赵医生在旁边观察了整整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袁星澜做了所有日常护理:检查伤口、梳理毛发、清理房间角落的灰尘，甚至还从推车里拿出个毛线球（老陈用旧线头随手缠的）扔给白虎玩了一会儿。

  白虎配合得像训练有素的家猫，追着球滚了两圈，又用爪子拨回来。

  唯一的不同是，袁星澜今天说话特别多。

  “窗外的云看起来像条鱼。”

  “陈叔说下周可能有补给船来，不知道会不会带新鲜蔬菜。”

  “这本书我快看完了，讲星际古文明的，挺有意思。”

  全是废话。但他说得很自然，就像真的在跟一头能听懂人话的大猫聊天。

  而白虎也配合地给出反应:耳朵动一下，尾巴摆一下，偶尔低低“呜”一声。

  一人一虎默契得像排练过。

  终于，赵医生放下数据板，走到袁星澜面前:“你的日常工作就是这些？”

  “嗯。”

  “没有其他......特殊举动？”

  “特殊举动？”袁星澜一脸茫然，“您指什么？”

  赵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向数据板——上面的精神力监测曲线平得像条死鱼。精神力的波动稳定在A级标准值，没有任何异常。白虎的波动虽然仍然混乱，但处于相对平静期。

  “上次事件，”赵医生不死心，“你真的只是‘陪着’？”

  “真的。”袁星澜诚恳地说，“可能指挥官只是需要有人在扬。毕竟一个人......呃，一头虎待着，挺孤单的。”

  这个解释简直朴素得可笑。

  但赵医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证据。仪器没测出异常，观察没发现特殊行为，连白虎都配合得像是普通的大型宠物。

  助手收拾好设备，小声说:“赵医生，也许真的只是偶然？精神图景破碎过程中的波动本来就难以预测......”

  “闭嘴。”赵医生打断他，转向关自，“我需要看上次事件的全部监控录像。”

  “已经发给您了。”关自面无表情，“医疗队的数据库应该有备份。”

  赵医生最后看了眼袁星澜，又看了眼趴在石台上懒洋洋的白虎，终于转身:“走吧。”

  两人离开。

  电梯门关上后，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袁星澜站在原地，等电梯下降的嗡鸣声彻底消失，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感觉后背都湿了——刚才一直绷着神经，生怕哪个动作露馅。

  “他终于走了。”他对房间里的白虎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白虎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腰。

  那动作像是在说:干得不错。

  袁星澜笑了，摸了摸它的耳朵:“你刚才配合得真好。”

  白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听起来有点得意。

  下午，袁星澜在厨房帮忙时，老陈一边切菜一边说:“上午我看到赵医生走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像吃了过期营养剂。”

  “他本来就是来找茬的。”袁星澜洗着碗，水流哗哗作响，“觉得我一个护工不可能做到医疗队都做不到的事。”

  “那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老陈突然问，手上动作没停。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袁星澜最终还是说了实话，“陈叔，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我就是......很着急，觉得不能让它那么痛苦，然后......”

  然后身体自己动了。

  精神力量自己涌出来了。

  像呼吸一样自然。

  老陈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熊系兽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小袁，我不懂精神力那些弯弯绕绕。但我在这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护工多了。有怕死的，有混日子的，也有真心想帮忙但无能为力的。你不一样。”

  袁星澜没说话。

  “指挥官也不一样。”老陈继续说，“之前照顾它的那些护工，别说靠近了，连门都不敢进。可你来了之后，它能吃饭了，受伤了也有人给它包扎了，连眼睛都亮了些。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

  他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花噼啪作响。

  “这本事是好是坏，我说不清。但我知道一件事——”老陈转回头，眼神认真，“赵医生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没找到线索，下次还会来。军部那边，可能也会有人注意到。”

  袁星澜的心沉了沉。

  “所以你得藏好。”老陈压低声音，“在你搞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世道，特殊有时候并不一定是好事，也会......是要命的坏事。”

  锅里的菜香飘出来，混合着蒸汽，模糊了老陈的脸。

  袁星澜点点头:“我明白。”

  晚上送完晚餐，袁星澜没急着离开。他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看着白虎慢条斯理地吃饭。

  “赵医生可能还会来。”他突然说，“而且下次可能会带更精密的仪器。”

  白虎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块肉。

  “我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袁星澜继续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特殊的精神力，能安抚精神暴动......这些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正常。”

  白虎放下食物，走到他面前坐下。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对吧？”袁星澜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虽然你不能说话，但你的人类意识还在。”

  白虎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

  袁星澜笑了，伸手摸摸它的脑袋:“放心，我会小心的。在搞清楚之前，我不会再在别人面前用那种力量。”

  白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然后把头靠在他膝盖上，闭上眼睛。

  像是一种承诺。

  ——我会帮你隐瞒。

  窗外的天空完全黑下来了。荒芜星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星，在风沙的遮掩下时隐时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白虎平稳的呼吸声，和远处疗养院设备运行的低鸣。

  袁星澜靠着墙壁，闭上眼睛。

  前路不明，危机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身边有一团温暖的金色。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