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流言蜚语
作者:抱瑾怀瑜
这里是工作人员唯一可以短暂放松的地方,也是流言蜚语的集散地。
袁星澜平时很少来。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顶层,要么在白虎房间,要么在自己房间看书。但每周二下午,关自会召集所有工作人员开十分钟的简短例会,内容无非是“注意安全”、“遵守规定”、“有问题及时上报”。
这个周二也不例外。
袁星澜到得比较早,休息区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负责清洁的罗阿姨,她是兔系兽人,长耳朵总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设备维护员老吴,人类,左腿是机械义肢,走路时会发出轻微的液压声;还有新来的保安小张,年轻,人类,刚入职两周。
“小袁来啦。”罗阿姨拍拍身边的空位,“坐这儿。”
袁星澜坐下。自动贩售机正在嗡嗡作响,老吴刚投币买了一管绿色营养剂,正皱着眉头喝。
“难喝死了。”老吴抱怨,“这玩意儿跟油漆一个味。”
“有的喝就不错了。”罗阿姨说,“听说下个月预算还要砍,到时候可能连这个都没了。”
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高层已经打算放弃这个疗养院了。等厉指挥官......那什么之后,这里就直接关闭。”
空气安静了几秒。
罗阿姨的耳朵抖了抖:“你从哪儿听说的?”
“上周送补给来的运输员说的。”小张声音更低了,“他说军部已经在讨论后续安置问题了,反正厉家那位......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
老吴重重放下营养剂罐子:“胡说什么!指挥官是联邦英雄,军部怎么可能——”
“英雄又怎么样?”小张打断他,“现在就是个废人。每天消耗那么多资源,抑制装置、特制营养剂、医疗团队......听说每个月开销够养一支小型舰队了。你觉得军部那些老爷们会一直掏钱?”
袁星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罗阿姨叹了口气:“其实小张说得也没错。我在这干了五年,见过的‘英雄’多了。刚送来的时候都风光,媒体啊、鲜花啊、慰问信啊。过几个月,没人记得了。再过几个月,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
“不过小袁啊,”罗阿姨转向袁星澜,眼神复杂,“我倒是佩服你。这都一个月了,你还天天往顶层跑。听说你还给指挥官做饭?”
袁星澜点点头:“营养剂它不爱吃。”
“何必呢。”老吴摇头,“反正他也尝不出味道。精神图景碎成那样,五感估计都混乱了。”
“能吃一点是一点。”袁星澜说。
小张突然笑了,那笑声有点刺耳:“袁哥,我说句实话你别不高兴——你是不是指望等指挥官恢复了,能提携你一把?毕竟厉家在联邦可是......”
“我没有。”袁星澜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那你图什么?薪水?五千一个月,在荒芜星这种地方还算可以,但玩命啊。上次医疗队差点被撕了的事,我们都知道。”
“我只是在做护工该做的事。”袁星澜站起来,“例会要开始了,我先上去。”
他转身离开休息区,身后传来小张压低的声音:“装什么清高......”
罗阿姨的劝阻声:“少说两句......”
老吴的叹息。
袁星澜的脚步没停。他走上楼梯——他不喜欢等电梯,那嘎吱声让人心烦——一步一步往上走。金属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些话像小石子,硌在心里。
他不生气,真的。
在地球做护工时,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家属的质疑,病人的辱骂,同事的冷嘲热讽......护工这个职业,本来就不被看重。在星际时代,似乎也一样。
但他心里确实不舒服。
不是因为被说“想攀高枝”。而是因为......他们谈论厉卿寒的语气。
“废人”。
“那什么之后”。
“就这几个月的事了”。
好像那不是个活生生的、正在痛苦挣扎的生命,而是一堆需要处理的麻烦数据。
好像三个月的坚守、无数次生死战役、保护过的无数平民......都可以因为一扬伤病,就被轻飘飘地抹去。
走到顶层时,袁星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远处那扇合金门静悄悄的。今天白虎好像特别安静,从早上送餐到现在,没怎么发出声音。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没进去。而是转身走向那扇合金门,输入密码。
门滑开。
房间里,白虎没在石台上。它趴在墙角那片阳光里——那是下午唯一能照进阳光的地方。庞大的身躯蜷成一团,脑袋搁在前肢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睡着了。
袁星澜轻轻走进去,在距离它两米的地方蹲下。
阳光正好照在白虎脸上。白色的皮毛在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新长出的毛颜色还有点浅,像不小心打翻的颜料。
这么看着,它就像一头普通的、在打盹的大猫。
如果不是知道它精神图景正在缓慢破碎,如果不是见过它痛苦咆哮的样子,如果不是听过那些“就这几个月”的判决。
袁星澜伸出手,悬在半空,然后轻轻落在白虎头顶。
熟睡中的白虎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呼噜声响起。那声音太安稳了,安稳得让人心疼。
“他们说你没救了。”袁星澜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你在浪费资源,说你应该......安静地消失。”
白虎的耳朵动了动,但没醒。
“可是我觉得不对。”袁星澜继续说,手指梳理着柔软的皮毛,“你救了那么多人,保护了那么多个星球。现在你受伤了,痛苦了,他们就说‘放弃吧’......这不对。”
呼噜声停顿了一瞬。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只会做饭,只会包扎伤口,只会......陪着你。”
袁星澜笑了笑,有点苦涩,“但这好像有点用,对吧?医疗队说你的情况稳定了一些。虽然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
白虎睁开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阳光里清澈透亮,那些猩红的血丝已经褪去大半。
它看着袁星澜,眼神清醒得惊人——不是兽类的懵懂,而是带着某种深沉的、人类般的理解。
然后它慢慢抬起头,用鼻尖碰了碰袁星澜的手腕。
一下,两下。
像是在安慰。
袁星澜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白虎已经重新趴下,闭上眼睛。但这次,它把一只前爪伸过来,轻轻搭在袁星澜脚边。
很轻,像怕压到他。
但那个动作里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我在。
——我知道。
——谢谢你。
袁星澜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继续抚摸白虎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动作又轻又稳。
阳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
远处传来疗养院沉闷的运行声,通风系统的嗡鸣,还有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可能是小张他们在继续闲聊。
但在这个角落里,时间好像都变慢了。
那天晚上,袁星澜在厨房帮老陈洗碗时,突然问:“陈叔,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八年咯。”老陈甩甩手上的水,“疗养院建好我就在。当初这里可热闹了,住着十几个退役老兵,虽然都有伤,但每天说说笑笑的。后来一个一个走了,要么治好了回家,要么......哎。”
“厉指挥官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老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天啊......我永远记得。运输舰直接降落在后院,下来一群军部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担架上盖着白布,我还以为是尸体。结果布掀开,是头白虎,浑身是伤,眼睛红得吓人。”
他把碗放进消毒柜,声音低了下去:“他们把它抬进来,锁进那个房间。然后医生来了,检查完,摇摇头走了。再后来,军部的人越来越少来,拨款也越来越少。现在除了每月一次的医疗队,基本没人管了。”
“厉家呢?”袁星澜问,“他们不来看看吗?”
“来啊,怎么不来。”老陈苦笑,“厉元帅来过三次,每次都站在那扇门外,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但他不能进去——3S级的精神力,哪怕是父子,也会互相影响。白先生也来过,哭得眼睛都肿了。还有那两个哥哥......但有什么用呢?进不去,碰不到,只能隔着门听里面的声音。”
他关上消毒柜,转过身看着袁星澜:
“所以小袁啊,你知道吗?你是这三个月来,第一个能真正靠近指挥官的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也不想知道。但如果你能让他好受一点......哪怕一点点,都是天大的功德。”
袁星澜没说话。
老陈拍拍他的肩膀:“那些闲话,别往心里去。他们不懂。”
“我明白。”
离开厨房时,袁星澜回头看了一眼。老陈正站在灶台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慢擦拭一口旧锅。那背影在空旷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孤独。
回到顶层,袁星澜没有直接进自己房间。他走到那扇合金门前,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板上。
门后很安静,白虎应该睡了。
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用耳朵,是用那种日渐清晰的精神力感知——门后传来一种平稳的、温热的波动。
像冬夜里的一团火,虽然微弱,但还在燃烧。
“我会继续照顾你。”袁星澜对着门板轻声说,“直到最后一刻。”
不是为了别人所说的攀高枝。
也不是为了任何回报。
只是因为他觉得,一个守护过整个星系的人,不应该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孤独地熄灭。
窗外的风沙声里,他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回应。
像叹息,又像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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