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依赖

  袁星澜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早上七点送早餐，中午十二点送午餐，晚上六点送晚餐。

  中间的时间，他不再只是缩在自己房间里，而是会搬个小板凳，去白虎的房间待着。

  起初只是送完餐后多留几分钟。后来变成半小时，再后来，他干脆在墙角给自己划了块“地盘”——

  一张从仓库翻出来的旧书桌，一把三条腿的椅子，缺的那条用砖头垫着，还有一盏老式台灯。

  “我在这儿看会儿书，”第一天搬进来时，他对着石台方向说，“不打扰你。”

  白虎只是抬眼看了看，没反对。

  于是这就成了新日常。

  袁星澜在书桌前坐下，摊开那本厚厚的《星际联邦通识》。

  这是他从疗养院图书室借来的，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但内容很全。

  他需要尽快了解这个世界：政治体系、种族分布、科技水平......还有那些复杂的星际条例。

  “原来兽人分这么多亚种，”某天下午，他一边翻页一边自言自语，“猫科、犬科、熊科、鸟类、海洋类……咦，还有混血？那我这个羚羊系混血算什么？算反刍动物？”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石台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袁星澜抬起头，看见白虎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侧躺着，脑袋正对着他这边。

  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

  “你是什么科？猫科吧。”袁星澜继续对着空气说话，“白虎......应该是虎亚种？不过星际时代的兽人好像不完全按地球生物分类算。”

  白虎的尾巴尖轻轻摆动了一下。

  “算了，不重要。”袁星澜低下头继续看书，“反正你现在是大猫。”

  时间安静流淌。

  阳光透过那扇小窗户照进来，在金属地板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微型的星系。房间里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白虎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袁星澜感觉腿边有动静。

  他低头一看——白虎不知什么时候从石台下来了，正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

  庞大的身躯在地板上投下大片阴影，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然后在袁星澜还没反应过来时，白虎低下头，把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膝盖上。

  温热的重量透过布料传来。

  袁星澜整个人僵住了。他拿着书的手停在半空，呼吸都放轻了。

  他能感觉到白虎头顶皮毛的柔软触感，能闻到那种独特的、混合了阳光和野兽的气息，还能听见——很近很近的，那种低沉的、舒适的呼噜声。

  不是之前那种警告性的呼噜，是真的舒服时发出的声音。像一台老旧但温暖的引擎，在胸腔里平稳运转。

  白虎的眼睛闭着，耳朵放松地耷拉着，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

  它甚至又往前蹭了蹭，调整到更舒服的位置，然后把下巴完全搁在袁星澜腿上。

  书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白虎立刻睁开眼睛，警惕地抬起头。

  “没事没事，”袁星澜赶紧说，弯腰捡起书，“书而已，你继续。”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悬在白虎头顶上方。

  停顿两秒，见白虎没有躲闪的意思，他才轻轻把手放上去，摸了摸那对毛茸茸的圆耳朵。

  手感比他想象中还好。皮毛顺滑厚实，耳尖的绒毛软得像云。白虎的呼噜声明显变大了，脑袋又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袁星澜笑了。

  他重新拿起书，但没再看。左手轻轻梳理着白虎头顶的毛发，右手随意地翻着书页。

  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一人一虎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模糊的一团。

  “你知道吗，”袁星澜轻声说，像在说秘密，“我以前做护工时照顾过一个老爷爷。他脾气特别差，谁靠近就骂谁。但每次我给他剪指甲的时候，他就会安静下来，像你这样。”

  白虎的耳朵动了动。

  “后来他跟我说，他不是想骂人，是怕。”袁星澜继续梳理毛发，“怕自己老了没用了，怕别人嫌弃。所以先凶起来，把人都赶走，这样就不会被抛弃了。”

  呼噜声停顿了一瞬。

  “我觉得你可能也是。”袁星澜的声音更轻了，“不是真的想撕碎所有人，是太疼了，疼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能发怒，只能破坏。”

  白虎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那里面已经没有多少猩红了，只剩下一片疲惫的、温和的金色。

  它看了袁星澜很久，然后重新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腿弯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太像人类了，袁星澜心脏都揪了一下。

  他不再说话，只是继续抚摸。从头顶到后颈，顺着脊椎一路往下。

  白虎的肌肉渐渐放松，呼噜声重新响起，平稳得像荒芜星夜晚的风。

  窗外，日头西斜。

  光斑从地板移到墙壁，颜色从金黄变成橙红。袁星澜看了眼终端——已经下午四点了，他在这儿待了整整三个小时。

  腿有点麻，但他没动。

  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应该是关自来收推车了，袁星澜才轻轻拍了拍白虎的脑袋:“我得走了，吃晚饭的时候再来。”

  白虎不情愿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咽，像是在挽留。

  “真的得走了。”袁星澜站起来，腿麻得他踉跄了一下，“晚上还有饭呢，记得吃。”

  他收拾好书桌，端起板凳，走到门口。回头时，白虎已经回到石台上，但眼睛一直跟着他。

  “晚上见。”袁星澜说。

  门缓缓闭合。

  走廊里，关自推着空餐车正准备进电梯，看见袁星澜出来，抬了抬下巴:“今天待得挺久。”

  “嗯，看书看入迷了。”

  “指挥官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睡了一下午。”袁星澜没说真话——或者说，没说全。

  关自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说:“医疗队下午来过，在监控室看了会儿。”

  袁星澜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他们什么都没说，走了。”关自按下电梯按钮，“但走之前，队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虽然我们不明白原理，但数据不会说谎——指挥官的精神图景破碎速度减缓了百分之五。’”

  电梯门开了。关自推车进去，在门关闭前补充了一句:“还有，厨房今晚有肉排，老陈让你去拿。”

  电梯下降。

  袁星澜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消化着刚才的话。

  减缓了百分之五。

  不是“稳定”，是“减缓破碎速度”。这意味着厉卿寒的精神图景还在崩溃，只是崩溃得慢了。

  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虽然还在进水，但有人找到了漏洞，正在拼命往外舀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是这双手，每天做饭、换药、抚摸那头白虎。

  就是这具身体，散发出那种特殊的精神力波动，像温泉水一样包裹着那片破碎的世界。

  “所以真的有用......”他喃喃自语。

  回到房间，袁星澜没开灯。他走到被封死的窗户前，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板上。外面风沙呼啸，但他心里异常平静。

  终端震动了一下，是老陈的消息:“肉排再不来就凉了！！！”

  三个感叹号。

  袁星澜笑了。

  他关掉终端，去厨房取了肉排。

  回到房间后躺到床上。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走廊的微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下午的画面:阳光，书页，毛茸茸的大脑袋，还有那种温暖厚重的呼噜声。

  穿越到这个陌生星际快四个月了。从最初的茫然恐惧，到现在的......某种奇异的归属感。

  虽然还是在荒芜星，还是在疗养院，还是面对着随时可能暴走的3S级兽人。

  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有人/虎需要他。

  至少他正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窗外的风沙声中，袁星澜渐渐沉入睡眠。梦里没有地球，没有车祸，只有一片温暖的金色皮毛，和一声声安稳的呼噜。

  像最原始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