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寂的疗养院
作者:抱瑾怀瑜
没有卡兰星那种人造天幕上的三颗月亮,这里只有稀疏的、亮度暗淡的星星,像撒在黑绒布上的几粒粗盐。
正前方,一颗土黄色的星球缓缓旋转,表面覆盖着大片暗沉的斑块,那就是袁星澜的目的地——荒芜星。
“第一次来?”坐在对面的熊系大叔问。他正在整理自己的工具包,里面装满了采矿用的激光钻头和防护镜。
“嗯。”袁星澜把脸贴在舷窗上,好奇地观察着那颗越来越近的星球。
“做好心理准备。”大叔拉上工具包拉链,“这破地方,鸟不拉屎,风大得能刮掉一层皮。疗养院在赤道附近的沙漠区,气候最差的那块。”
运输舰开始下降,穿过稀薄的大气层。剧烈的颠簸让舱内不少乘客抓紧了扶手。窗外从漆黑变成暗黄,然后就是漫天的沙尘,像一堵移动的墙。
降落时袁星澜看清了地面——确实荒凉。
简陋的太空港建在一片平坦的戈壁上,周围零星散布着低矮的金属建筑,大部分都锈迹斑斑。远处有连绵的沙丘,在狂风中不断改变形状。
“尊敬的各位乘客们,你们本次目的地,到了。”广播里传来机械合成音,“检测地面温度零下五度,风速七级,建议所有乘客穿戴防护装备。”
舱门打开,一股冷风裹着沙粒劈头盖脸灌进来。袁星澜把救助站姐姐给的围巾拉起来遮住口鼻,背起背包走下舷梯。
太空港大厅很小,就一个售票处、一个行李寄存处,还有个小卖部——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排营养剂和瓶装水。
电子屏上滚动着地面交通信息:前往疗养院的班车每四小时一班,最近一班在十五分钟后。
袁星澜买了瓶水,走到候车区。那里已经等着几个人,都是矿工打扮。他们蹲在墙边抽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去疗养院?”一个满脸沙尘的中年男人问。他是人类,左眼是机械义眼,闪着红光。
“对。”
“探亲?”
“工作。”
义眼男人上下打量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护工?那个照顾疯老虎的岗位?”
袁星澜点点头。
“年轻人胆子够大。”男人弹了弹烟灰,“上周才抬走一个,脊椎骨断了两节。再上周那个,精神受刺激,现在还在医疗站里胡言乱语。”
旁边一个蜥蜴系兽人嘶嘶笑了两声:“要我说,就该直接上麻醉,天天注射镇定剂。反正也是个废人了,何必浪费人力。”
义眼男人瞪了他一眼:“你懂个屁。那是厉卿寒,银翼的指挥官,联邦的战神。就算疯了,也不是你能嚼舌根的。”
蜥蜴兽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班车来了。是辆老旧的悬浮车,外壳漆皮剥落,悬浮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上车后袁星澜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窗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草草贴着。
车子驶出太空港,进入沙漠公路。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偶尔能看到几丛枯死的、形状扭曲的植物。
天空是暗黄色的,沙尘让能见度不到两百米。车子颠簸得厉害,每次碾过坑洼,袁星澜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背包在座位上来回滑动。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建筑物的轮廓。
疗养院。
它确实像座堡垒——灰色的金属外墙,方方正正的结构,没有一扇窗户。
顶端有雷达和信号天线,在风沙中微微摇晃。整个建筑孤零零矗立在沙漠中央,周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只有车辙压出的痕迹。
车子在疗养院大门前停下。
“到了。”司机是个兔系兽人,长耳朵耷拉着,显得很疲惫,“回程班车每天两趟,早上八点和下午四点。错过就自己想办法。”
袁星澜道了谢,下车。
风立刻把他裹住。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眯起眼睛,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走向疗养院紧闭的金属大门。
门上有个对讲器。他按了下去。
几秒后,一个冷淡的男声响起:“姓名,目的。”
“袁星澜,新来的护工。”
“等着。”
门开了条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袁星澜侧身挤进去,门立刻在身后关上,把狂风和沙尘隔绝在外。
里面是条昏暗的走廊,墙壁是毫无装饰的灰色金属板,头顶的照明灯间隔很远,在地面投下一圈圈惨白的光斑。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更浓的是一种......沉闷的气息。像很久没通风的地下室。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站在走廊那头。他四十岁上下,人类外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戴了张面具。
“跟我来。”男人说完转身就走,甚至没等袁星澜回应。
袁星澜快步跟上。鞋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们经过几个紧闭的门,门牌上写着“储物间”、“设备室”、“废弃医疗站”。
“我叫关自,疗养院的负责人。”
男人边走边说,语速很快,像在背条例,“你的工作区域在顶层,整个顶层只有厉指挥官一个人。每天三餐会送到顶层电梯口,你取进去。生活垃圾放在门口,有人收。每周一会有医疗队来做例行检查,其他时间不要打扰他们。”
“医疗队不住这里?”
“住楼下,但除非紧急情况,他们不会上顶层。”
关自在一部电梯前停下,按下按钮,“你的房间在顶层走廊尽头,和指挥官的房间隔了三十米。非必要不要靠近他房间,听懂了吗?”
“听懂了。”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间狭小,墙壁上布满了划痕。关自走进去,袁星澜跟进。
电梯上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让人担心它会随时卡住。
“顶层有监控吗?”袁星澜问。
“有,但只覆盖公共区域。”关自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房间里没有——这是规定,为了保护指挥官隐私。虽然他现在可能不在乎这个了。”
电梯在顶层停下。
门打开,又是一条走廊,比楼下的更窄,光线也更暗。
墙壁上有几处深深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地面有几道拖拽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血渍?
袁星澜的心脏紧了紧。
关自走到走廊中间,指了指左侧一扇厚重的合金门:“那就是他的房间。门是特制的,能抗3S级精神力冲击。平时从外面锁死,只有送餐和检查时会打开。”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门内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人类的声音,也不是普通的兽吼。那声音里混杂着痛苦、暴戾,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它穿透厚重的金属门,在走廊里回荡,震得袁星澜耳膜发麻。
关自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麻木:
“听到了?这就是你的工作对象。精神图景破碎,理智只剩下碎片,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兽形状态。理论上他听不懂人话,但保险起见,不要和他说话,不要对视,不要做任何可能激怒他的动作。”
又一声咆哮,这次更近,像是什么重物撞在门上。
咚——!
袁星澜感觉脚下的地板都在震动。
“紧急按钮在你房间床头和走廊两端。”关自语速更快了,“按下去,安保队会在三分钟内赶到——虽然他们也不一定敢靠近。另外,如果指挥官突破房门......”
“怎么样?”
“跑。”关自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情绪,那是怜悯,“头也不回地跑。然后祈祷他追不上你。”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关自打开一扇普通的金属门:“你的房间。里面有基本生活用品,床单每周换一次。网络信号很差,但有个老式通讯器可以联系楼下。还有什么问题?”
袁星澜走进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壁也是灰色的,唯一的窗户被封死了,用金属板焊死。桌上有盏台灯,灯光昏黄。
“没有问题了。”他说。
“那行。”关自退到门口,“明天早上七点,早餐会送到电梯口。记住我说的话——保持距离,保住小命。”
门关上了。
房间里陷入寂静。不,不是完全寂静——远处那扇合金门后,低沉的咆哮还在继续,时高时低,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挣扎。
袁星澜把背包放在床上,坐下来。
床垫很硬,弹簧发出吱呀的响声。他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像牢房,而三十米外的那扇门后,关着另一个更痛苦的囚徒。
他想起关自的话:“理论上他听不懂人话。”
理论上。
袁星澜脱下沾满沙尘的外套,从背包里拿出那袋能量饼干。纸袋被压得有些变形,他小心地打开,取出一块。
饼干很脆,咬下去有坚果的香气。他慢慢地吃着,听着远处传来的咆哮声,在心里默默计算着间隔。
每三十秒到一分钟一次,没有规律,但每次持续的时间差不多。
就像......就像某种无意识的求救信号。
吃完饼干,袁星澜走到房间门口,轻轻拉开门一条缝。
走廊里灯光昏暗,那扇合金门静静地立在那里,表面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又一声咆哮传来,这次似乎弱了一些,带着疲惫。
袁星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
他想起运输舰上大叔说的话:“那是个已经疯了的3S级。”
也想起林浩宇的嘲讽:“你迟早会死在那里。”
窗外的风沙拍打着被封死的金属板,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房间里很冷,他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
然后他走到床边,打开背包,开始整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撕碎的合照......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最后他拿出终端,屏幕显示时间:荒芜星标准时,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明天早上七点,还有十个小时。
距离第一次真正面对那头“疯老虎”,还有十个小时。
袁星澜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立刻吞噬了整个房间,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走廊的微光。远处的咆哮还在继续,一声,又一声。
他闭上眼睛。
“晚安,厉指挥官。”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三十米外那个痛苦的存在,“明天见。”
窗外,荒芜星的风沙继续呼啸,像这颗星球永不停止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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