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钢铁巨兽

  时间，是废土上最廉价也最昂贵的东西。对于躺在冰冷金属地板上的女侦察兵红叶来说，过去的半小时，宛如经历了一次轮回。

  “咳咳……”

  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红叶猛地睁开眼，吐出了一大口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淤血。

  “红叶！你醒了？！”老鬼和铁塔一直守在旁边，此刻立刻围了上去，满脸焦急。

  红叶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个原本像火炭一样滚烫、甚至让她产生幻觉的脑袋，此刻竟然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清凉。大腿伤口处那种钻心蚀骨的肿胀感也在消退，不再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食骨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伤口正在快速收敛的麻痒感。

  “队长……我不热了？”

  红叶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虽然还很虚弱，但不再颤抖，“那是什么药？就算是上城区最好的天使三号针剂，起效也没这么快啊？”

  老鬼没有说话，而是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指向二楼那个正坐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枪的黑色身影。

  “是那位大人赐的药。”老鬼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敬畏，甚至不敢直视那个身影，“那是……纯净的、没有一丝辐射杂质的古药。我甚至没看到上面的生产日期。”

  红叶浑身一震。她也是老江湖了，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被二楼传来的清冷声音制止了。

  “行了，别乱动。刚退烧，不想死就老实躺着。”

  陈锋收起枪，轻盈地翻过栏杆，从四米高的二楼直接跳下。

  “嗤——”

  外骨骼腿部的液压缓冲系统发出一声轻微的气流声，让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般稳稳落地，连灰尘都没有激起。

  他走到三人面前，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既然活过来了，那就谈谈生意。”

  陈锋从战术背包的侧兜里，掏出那个还剩大半瓶的【阿莫西林胶囊】，在手里抛了抛。

  哗啦、哗啦。

  胶囊撞击塑料瓶壁的清脆声音，在老鬼三人耳中，简直比这世上最美妙的乐章还要动听。那是生命的律动。

  “带我去最近的人类聚集地——那个什么铁堡09号。”

  “帮我搞定入城的身份手续，我不喜欢麻烦，也不喜欢被盘问。”

  “这一瓶，就是你们的报酬。”

  老鬼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铁塔更是张大了嘴巴，口水都流下来了。

  一整瓶？！

  在黑市上，一颗过期的、药效只有十分之一、外壳都已经发黄的抗生素，就能换一把好枪，或者换一个女人陪你一个月。而这一瓶足足有几十颗，而且是那种从未见过的纯净级！

  这哪里是报酬？

  这是一笔能让他们这支刀口舔血的小队直接退休、甚至在下城区最好的街区买一套带独立卫生间的房子的巨款！

  “大人！”

  老鬼再次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狠狠锤在左胸口的护甲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这是废土猎荒者最高的效忠礼节，代表着把心脏交给你：

  “猎荒者老鬼小队，誓死为您效劳！”

  “只要您不嫌弃我们的车破，我们现在就出发！就算是城主那个老东西拦着，我也把他牙崩了带您进去！”

  ……

  十分钟后。荒原。

  一辆经过魔改的六轮装甲越野车，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冲出了太昊生命科学院的废墟，卷起漫天黄沙。

  车确实很破。

  车身是用不同型号的废弃坦克装甲板拼凑焊接的，焊缝粗糙得像趴在上面的蜈蚣。发动机虽然马力巨大，但噪音震耳欲聋，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带着浓烈的劣质燃油味。

  车厢内。

  陈锋坐在副驾驶，虽然老鬼特意把原来的座椅拆了，换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垫子，让出来的最尊贵位置，但他眉头紧锁。

  “这味道……”

  即使没戴面具，陈锋也能闻到那股混合了机油味、汗臭味、陈旧血腥味以及不知道是谁的香港脚味道的恐怖气息。这简直比生化武器还带劲。

  “抱歉，大人……我们平时生活比较糙，也没水洗澡……”正在开车的老鬼尴尬地赔笑，脸都红了，“要不我把窗户全打开透透气？”

  “不用了，外面全是沙子。”

  陈锋叹了口气，实在受不了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在地球超市随便买的【空气清新剂（柠檬味）】。

  “滋——”

  随着喷雾喷出，一股清新的、带着酸甜气息的柠檬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车厢，强行压过了所有的恶臭。

  “吸……”

  正在开车的老鬼手一抖，差点把车开沟里去。

  后座的铁塔和红叶更是惊呆了。他们贪婪地吸着鼻子，闭上眼，仿佛闻到了天堂的味道。

  “这……这是什么？”红叶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都在颤抖，“好香……像是传说中的水果的味道？”

  “解毒剂吗？”铁塔更直接，“我觉得脑子都清醒了。”

  “不，只是用来……遮臭的。”

  陈锋随手把还剩大半瓶的铁罐子扔给后座，“送你们了。省着点喷。”

  铁塔如获至宝地捧着那个铁罐子，那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捧着的是一枚核弹头。他试探性地按了一下，然后把大脸凑过去猛吸一口，脸上露出了极度迷醉、甚至有些猥琐的神情。

  “啊……这就是贵族的生活吗？”铁塔喃喃自语。

  陈锋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废土。

  文明的断层，让一瓶几块钱的空气清新剂都成了奢侈品，成了神迹。

  ……

  车子在荒原上狂奔了三个小时。

  黄沙漫天，赤地千里。

  沿途偶尔能看到巨大的、如山岳般的机械残骸半埋在沙土中，那是旧时代的战争机器。或者看到成群结队的变异双头狼在远处的山脊上窥视，但在听到装甲车的咆哮后又警惕地退去。

  终于，在翻过一座巨大的垃圾山后。

  老鬼兴奋地指着前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大人，看！到了！”

  “那就是我们的家——铁堡09号！”

  陈锋抬起头，透过漫天的黄沙与灰雾，看向视线的尽头。

  那一瞬间，饶是见惯了地球高楼大厦、甚至在电影里见过各种科幻扬景的他，瞳孔也猛地收缩了一下。

  震撼。

  绝对的、暴力的、令人窒息的工业震撼。

  那不是一座城。

  那是一头匍匐在巨大矿坑之上的钢铁巨兽。

  它依山而建，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座由无数粗大的管道、巨大的齿轮、锈迹斑斑的钢板和喷涌的蒸汽堆砌而成的通天塔。

  城市的底部，深扎在那个直径数公里的巨大天坑之中。

  那里是下城区，终年笼罩在浓重的黑烟和红色的工业蒸汽里。无数巨大的机械臂像怪物的触手一样在烟雾中挥舞，开采着地下的矿脉。密密麻麻的贫民窟像蜂巢一样，附着在那些生锈的钢铁支架上，闪烁着昏黄如豆的灯光，如同鬼火。

  而在城市的腰部以上，画风突变。

  那里是上城区。

  一道巨大的、洁白的环形隔离墙将下方的烟尘和污秽彻底隔绝。

  墙内，是一座座闪烁着霓虹光彩的摩天大楼。它们造型怪异，有的像倒扣的金字塔，有的像悬浮的飞碟，表面覆盖着全息投影广告。

  在城市的最高点，一座高耸入云的能量塔直插天际。塔尖上，一颗巨大的人造光源散发着柔和且稳定的白光，像是一轮永不落下的人造太阳，照亮了上城区，却将更浓重的阴影投射给了下城区。

  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

  “这就是……废土文明的最后堡垒。”

  陈锋喃喃自语。

  这里的每一块钢板都写满了沧桑，每一缕蒸汽都诉说着生存的艰难。

  这是一种畸形的美感。

  就像是在一具正在腐烂的巨兽尸体上，强行开出了一朵用钢铁和鲜血锻造的玫瑰。

  残酷，冰冷，却又带着一种野蛮的生机勃勃。

  “大人，这就是方圆五百公里内最大的人类聚居地。”

  老鬼看着那座城，眼神中既有回家的渴望，也有对那种森严等级的畏惧：

  “里面住着二十万人。有最繁华的黑市，也有最森严的法律。”

  “不过您放心。”老鬼看了一眼陈锋那身一尘不染的装备，又看了一眼那张白净的脸，“以您的身份，无论是在上面还是下面，都没人敢拦您。那些守卫的眼睛，比狗鼻子还灵。”

  陈锋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深邃。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带上黑色的战术面具，遮住了那张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脸。

  “走吧。”

  “让我看看，这座钢铁森林里，藏着什么好东西。”

  装甲车轰鸣着，顺着那条由废旧金属铺成的、蜿蜒如蛇的进城公路，向着那头吞吐着烟雾的巨兽驶去。

  而在车窗的倒影中，陈锋的嘴角勾起一抹野心的弧度。

  他不仅要进去。

  他还要在这里，建立属于他的两界贸易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