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汤姆的震撼

  这里位于巨大的通风管道下方，被称为“阴沟区”。即便外界已经是白天，这里依然昏暗潮湿，只有纵横交错的霓虹灯管发出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勉强照亮那些堆叠如山的集装箱铁皮屋。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一个生锈的集装箱里传出，紧接着是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的声音。

  这是这里的常态。每一个醒来的幸存者，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将肺里淤积了一晚上的辐射尘咳出来。

  断指汤姆猛地从破烂的床垫上坐起。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喉咙，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按照往常的惯例，每天醒来时，他的关节应该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那是辐射入骨引发的慢性疼痛；他的胃应该像火烧一样痉挛，那是长期饥饿导致的胃酸倒流。

  但今天……

  没有痛感。

  甚至，他的四肢百骸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暖意，就像是昨晚睡觉时有人在他那个漏风的窝棚里生了一堆昂贵的无烟煤火。

  “我……死了吗？”

  汤姆有些恍惚。据说人在死前的回光返照就是这种感觉，温暖、舒适、没有痛苦。

  他颤抖着举起那只仅剩三根手指的左手，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红光，看向手腕上那个早已磨损不堪的“盖格计数护腕”。

  这是旧时代的军用遗物，也是他在废土上苟活至今的依仗。它能实时监测体内的辐射积累值（污染度）。

  屏幕上的玻璃已经裂了，数字在红光中跳动。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出门前，上面的数字是【78.92%】。

  这是一个危险的临界值。一旦超过80%，基因链就会开始崩溃，人会长出额外的肢体或者是肉瘤，变成毫无理智的“堕种”。

  医生说过，除非注射一支价值500信用点的“抗辐射血清”，否则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500点？把他把这身老骨头拆了卖也不值50点。

  汤姆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定睛看去。

  【当前自身辐射值：78.89%】

  汤姆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又用力拍了拍那个破旧的护腕。

  数字跳动了一下，稳定在【78.89%】。

  “降了……？”

  汤姆的声音在颤抖，像是见了鬼一样。

  下降了0.03%。

  这听起来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但在废土常识里，辐射值就像是年龄，只能增加，绝不可逆。除非使用昂贵的药物或者是进入那些大人物专属的净化舱。

  0.03%，意味着他体内的重金属毒素被排出了一部分，意味着他的生命线从悬崖边往回拉了一小步。

  “怎么可能……我昨天只吃了一碗……”

  汤姆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昨晚那碗阳春面的味道再次在他脑海中炸开。

  清亮的汤色，没有任何杂质的油脂，还有那种吃下去后全身暖洋洋的感觉。

  “不是普通的饭……”

  汤姆猛地从床上跳下来，甚至没注意到自己那条原本有点跛的右腿今天竟然动作利索了不少。

  “那不是普通的饭！”

  他在狭窄的铁皮屋里来回踱步，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

  作为一名资深拾荒者，他见过那些大人物吃的“特供餐”。即便是城邦里的贵族，吃的也不过是经过三次净化的合成肉和无土栽培蔬菜。那些食物虽然能减少辐射摄入，但绝对不可能降低辐射！

  只有药物能做到。

  只有那些提炼自稀有变异植物精华的药剂，才能中和体内的毒素。

  “那哪里是一碗面啊……”

  汤姆抱着脑袋，感觉头皮发麻，“那是液态的抗辐射药剂！而且是没有任何副作用的纯天然药剂！”

  那一碗只要一把破铁管枪就能换到的面，效果竟然抵得上一支劣质血清？

  虽然效果微弱，但那是饭啊！是能填饱肚子的饭！

  如果能天天吃……不，哪怕一周吃一次……

  汤姆眼中的浑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他原本只是想活着，但现在，他看到了活得像个人样的希望。

  “我得去。我必须再去！”

  他像发了疯一样冲到角落，开始翻找自己所有的家当。

  半瓶浑浊的过滤水，两块发霉的电池，一堆生锈的齿轮，还有一个不知用途的塑料玩偶头。

  “不够……这些垃圾不够……”

  汤姆咬着指甲，焦虑地自言自语。那位神秘的林老板说过，他要“有价值”的东西。

  昨天那把枪换了一碗面。

  那如果我带去更多的金属呢？或者是那些还没完全坏掉的旧时代电器？

  就在他准备把那个沉重的旧变速箱扛起来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集装箱那扇薄薄的铁皮门被人粗暴地敲响了。

  “老汤姆，开门。”

  声音沙哑难听，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汤姆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这片街区的恶霸，“秃鹫”老黑。

  贫民窟没有秘密。

  “别装死，我听到你在里面像只发情的老鼠一样乱窜。”门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而且……该死的，你屋子里这股味道是从哪来的？”

  味道？

  汤姆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

  即便过了一夜，即便在这满是霉味和尿骚味的贫民窟里，他身上依然残留着那一股淡淡的葱油香。

  那是脂肪和碳水化合物混合后的高级香气，对于这些天天吃合成蛋白块和蟑螂肉酱的人来说，这种味道比女人的香水还要致命。

  “吱呀——”

  不堪重负的铁皮门被强行推开。

  两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微光。

  领头的“秃鹫”老黑光着上半身，皮肤上满是黑色的纹身和溃烂的脓疮，手里提着一根带刺的铁棍。跟在他身后的瘦子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眼神贪婪地在汤姆身上扫视。

  “老汤姆，你发财了？”

  老黑吸了吸鼻子，那表情陶醉得有些狰狞，“纯正的动物油脂味……还有精面粉的香气。这种味道，哪怕是在内城的垃圾桶里都翻不到。”

  他一步步逼近，铁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昨天有人看见你拿着那把除了自杀没有任何用处的破枪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却两手空空，但走路都带风。”

  老黑停在汤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瘦小的拾荒者，“告诉兄弟们，你在哪偷吃了这种好东西？还是说……你发现了某个没被搜刮过的旧时代食品仓库？”

  汤姆抱着那个沉重的变速箱，后背贴在冰冷的铁皮墙上。

  他在颤抖。

  那是对于暴力的本能恐惧。在这片阴沟里，老黑杀他就跟捏死一只臭虫一样简单。

  但是，当他的手触碰到那个冰冷的变速箱时，另一种情绪压倒了恐惧。

  那是对于“希望”的护食本能。

  那家店是他的救命稻草，是神迹。如果告诉这群饿狼……

  他们会去抢劫。

  然后他们会被那个神秘的老板杀掉。

  或者更糟——他们真的抢劫成功了，毁了那家店，毁了他唯一的药房。

  “我……我捡到了一罐过期的罐头。”汤姆低下头，声音颤抖，但大脑在飞速运转，“在东边的废墟里，运气好……”

  “放屁！”

  老黑一脚踹在汤姆的肚子上。

  “咳咳咳！”

  汤姆痛苦地蜷缩成一团，但并没有吐出酸水，昨晚那碗面给了他超乎寻常的抗击打能力。

  “过期的罐头会有这种味道？这分明是刚出锅的热食味道！”老黑蹲下身，一把揪住汤姆稀疏的头发，逼迫他抬起头，“那是葱油味！老子十年前在这一带混的时候，有幸闻过一次城里大人物办宴会的味道，一模一样！”

  瘦子在一旁怪笑道：“老大，别跟他废话。这老东西如果不说，我们就把他肚子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好货。”

  刀锋冰冷，贴在汤姆的肚皮上。

  绝望。

  汤姆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求饶。在见识过那家名为“和平港湾”的酒馆，体验过那种作为“人”的尊严和饱足感后，他突然觉得以前那种摇尾乞怜的日子不如死了算了。

  “你们……进不去的。”

  汤姆突然睁开眼，嘴角咧开一个带血的惨笑，“那是魔鬼开的店。你们这种人……去了就是送死。”

  “魔鬼？”老黑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在这塔纳托斯，老子就是魔鬼！”

  他站起身，一脚将汤姆踹翻。

  “不说也没关系。你既然能去一次，就会去第二次。”老黑舔了舔嘴唇，眼神阴鸷，“兄弟们最近正愁没地方搞点硬货。我们就盯着你。”

  说完，他贪婪地看了一眼汤姆屋里堆积的破烂，似乎觉得这些东西不值一提，转身挥了挥手。

  “走。让他去攒那一堆破烂。等他下次出门，我们就跟上去。”

  瘦子收起刀，冲汤姆吐了口唾沫，跟着老黑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

  汤姆躺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肚子很痛，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狠。

  “想跟踪我？”

  他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

  他看向角落里那一堆原本觉得沉重无比的金属废料，此刻却觉得它们轻得像羽毛。

  那是他的货币。

  那是他的命。

  “你们根本不懂。”汤姆抱起那个重达十公斤的变速箱，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信徒般的光芒，“那不仅仅是一顿饭……”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辐射读数。

  “那是救赎。”

  他开始疯狂地收拾屋子里一切带金属的东西。连床板下的几根生锈铁钉都被他抠了出来。

  他要赶在老黑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再去一次。

  而且这一次，他要带去足够多的“诚意”。不仅是为了那碗面，更是为了……也许那个神秘的老板，能看在他带去这么多物资的份上，给他指一条活路？

  或者是，借那个老板的手，除掉外面这群苍蝇？

  汤姆背起那个比他人还要大的包裹，像只卑微却顽强的蚂蚁，推开后门，钻进了错综复杂的下水道阴影中。

  关于“那家店”的消息，虽然没有从他嘴里说出去。

  但他那一身的葱油香，已经成为了整个贫民窟最致命的诱饵。

  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