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三问生死道
作者:林无叶
崇祯八年正月初一,方彻用完新年的第一餐早饭,拎着早就备好的拜年礼物出门。
还未走出院子,脚下的青石板猛地传来一阵轻微的抖动,仿佛地底有东西要钻出大地!屋檐下的冰凌簌簌落下,瓦片轻撞,发出轻轻而又吓人的声响。①
不到一息之间,街上有人大喊“地动了,快出来!”
顿时,左邻右舍一片鸡飞狗跳,人们惊慌失措地从屋里奔逃到街心,裹着棉袍,面露骇然。
方大强望着晃动的屋宇,脸色发白,喃喃道:
“大年初一就地龙翻身……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大街上的人们七嘴八舌:
“大年初一动土动山,怕是上天示警!得赶紧去城隍庙焚香祷告!”
“往年初一都是吉庆祥和,如今地动山摇,怕是年成要受影响。”
“放屁!”一墙之隔的邻居王大爷白胡子翘起,立刻啐了一口,大声反驳,既是安慰大家,也像是为自己壮胆:
“地动好!地动好!这叫天翻地覆,改天换地!说不定,正是要震碎那张献忠的骨头!是个好兆头!”
地动不过瞬息,转眼间世界又恢复平静。
留守店铺的伙计正手忙脚乱地将门口的米袋搬回店内,远处寺庙的钟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想必是僧人敲钟以安民心。
看来破坏力不大,并无房屋倒塌。
街上的人们惊魂片刻后,在交头接耳和祝福声中,又纷纷回家吃饭。
方彻在短暂的晃动中稳住身形,心中凛然。
天象有异,人心浮动。
这即将到来的崇祯八年,注定从一开始,便充满了动荡与未知。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礼盒,迈步出门开始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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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县令金应元府上。
腊月二十八那日,他从雷绵祚口中得知,若张献忠来攻,全县不分老幼皆要守城。
他今日还是想再劝一劝这位父母官——至少,该给太湖县留下些未来的种子。否则他费尽心力建立四面尖与刘家寨两处屯堡,又是为了什么?
金应元是浙江会稽人,自去岁八月来太湖上任,便将家小尽数携来,只留幼子在原籍读书。
方彻赶到县衙后堂时,见金应元正站在院中,面色略显苍白,显然是为刚才的地动担忧。
金应元先是招来执勤的衙役,仔细询问城内各处有无灾情上报;随后又不放心地绕着衙署的外墙走了一圈,亲自检视屋檐和梁柱。
直到确认并无一丝裂纹,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堂尊勿忧,”方彻适时上前:
“卑职从家中过来,一路所见,街面井然,并未见有房屋倾颓。”
金应元闻言,这才完全转过身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抬手还礼道:
“方练总来了,请。”
方彻备的礼颇费心思,上次去安庆府,特意买了两斤会稽黄酒、一包绍兴石笕茶,另封了二十两纹银。
果然,金应元见着故乡风物,眉眼间尽是亲切。连声唤儿子金弘收好礼物,又让孙子金兆嘉奉茶。
方彻抬眼细看,那金兆嘉虽才十五六岁年纪,却已显出不凡气度。眉目清朗,举止从容,立在祖父身侧不卑不亢。
方彻不由赞道:
“堂尊好福气,小公子器宇不凡,来日必成大器。”
金应元抚须而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小孩子家家,还在攻书,比不得令弟靖川,年纪轻轻就进了学。”
“堂尊过谦了。靖川不过侥幸得中,兆嘉公子却是龙驹凤雏,他日金榜题名也未可知。”
方彻说着,见那少年只是微微欠身,奉茶的动作不疾不徐,全无寻常少年的局促。
冬日的阳光洒进客堂,温暖舒畅。
茶过一巡,金应元忽笑道:
“老夫也该恭喜方练总,不日便要荣升安庆卫太湖千总。至于这县里的练总名头,不过是层皮囊,不必再放心上了。”
方彻心中一惊,此事自己并未和别人说起。
金应元似看透他的疑虑,悠然道:
“哈哈,方千总不必讶异,老夫在安庆、应天两府,尚有几位同年故旧。”
“堂尊消息灵通,卑职佩服。”方彻顺势问道:
“既有生擒流寇李福之功,不知堂尊将高升何处?”
金应元捻须微笑,一副胸有成竹:
“大约要占安庆府薛之洹的推官之位了。李成桂、张维忠等人虽不能离开太湖,但赏银、旌表与子孙恩荫总是少不了的。”
“恭喜堂尊高升!”
方彻站起来,由衷恭贺。
从七品知县擢升六品推官,确是喜事。
“且慢道喜。”金应元笑容渐敛:
“待安庆府详文呈送南直隶,转报兵部复核,经阁臣票拟批红,再呈送圣上御览……这一套走下来,快则三月,慢则半载。待到那时,只怕老夫已……”
他摇摇头,长叹一声,神色变得凝重:
“昨日得南京来信,上月,张献忠与高迎祥、李自成等流寇巨贼于荥阳汇合,据说要合兵南下,攻打我南直隶。”
“结合年前县境左近的贼踪,加之方才又发地动,本官这次,怕是等不到旌表下来了。”
方彻心中凛然。这位县令虽身在衙斋,对局势的把握却如此敏锐。
他见机将话题引到正事:
“堂尊,若贼兵真至,城中妇孺当作何安排?”
金应元缓缓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方练总心系百姓,仁者之心,本县明白。”
“然守城,首在决死之心。”
“若未战先遣妇孺,守城将士见家小离去,必生惶惑:我等为谁而守?士气一堕,军心即散,这城……还守得住吗?”
方彻深吸一口气:
“正因要守护父母妻儿,将士才愿死战!若将她们置于险地,将士临阵牵挂,反成掣肘。”
“四面尖屯堡近在咫尺,易守难攻,将城中妇孺迁移至此,将士方能心无旁骛,与贼决死!此乃保全之道,更是激励之法。”
金应元听后,沉默良久。
他起身,踱到窗前,背对着方彻,望向街面。
“《孙子》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转身时,眼中是方彻从未见过的决绝:
“方练总,你可知……绝望的力量?”
“若无家小在身后,士卒或可寻隙遁走。唯有至亲同在危城,退一步即家破人亡——”
“人到了绝处,才会生出咬碎敌人喉咙的狠劲。”
他忽然又侧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孙儿:
“兆嘉,贼若至,你可敢随祖父登城杀敌?”
少年平静抬眼,声音清越:
“文丞相是孙儿的楷模。人生自古谁无死?为国杀贼,死得其所。”
“但求青史留名,光照汗青。”
说最后四个字时,他微微扬起了下巴。那是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恐惧和骄傲的姿态。
方彻望着这一老一少,心中震动,却仍不甘心:
“堂尊!太湖营自当死战,但总要留些种子。幼童是太湖的未来,未婚女子要为我等延续血脉……就让她们先去屯堡吧!”
金应元摇头,语气沉重:
“方练总何必执着?若城破,幼童无人抚养终将夭亡;男子死绝,女子又何谈延续血脉?”
“且文脉气节,方是我太湖真正的血脉!若城破节丧,纵有遗孤,承继的也不过是苟活之念,何谈光复祖宗基业。”
方彻默然。
他仿佛看见历史的巨轮正沿着注定的轨迹碾来,而这些他最想拯救的人,却要以最壮烈的方式,主动迎向车轮。
这种先知带来的无力感,几乎让他窒息。
他清楚地感受到那种属于士大夫的固执:守城不仅是军事,更是一场关乎气节的仪式。
这沉甸甸的“气节”,竟比刀剑更难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再争无益,郑重拱手:
“晚辈……明白了。既如此,卑职必竭尽全力,将贼寇阻于城外,不使一兵一卒危及城垣!”
金应元脸上终于露出欣慰之色:
“好!本县等的就是这句话。城中防务、粮草军械,若有所需,可直接禀明本县。”
“这太湖的安危,系于全城百姓,系于太湖营,亦系于你我之身。”
“必不辱命!”方彻深深一揖。
转身走出县衙时,日头已渐渐升高。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不出半分暖意。
胸中那枚玄铁箭头贴着肌肤,传来丝丝凉意。
方彻暗想:这或许就是他们的选择。
而我的选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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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兵房典吏张维忠家。
此刻,张维忠独自坐在院中藤椅上,晒着太阳,手中的瓜子许久未嗑一颗,正怔怔地望着天际,似闭目养神,又似思绪万千。
自在石霞山那份捷报上违心签字后,张维忠便活在了不安的谴责当中。
他一次次往安庆、应天发送揭帖,揭露方彻种种不法之事,却一次次石沉大海。
这只是为了证明:他张维忠,并非同流合污之辈。
见方彻进门,张维忠猛地从藤椅上站起,身形微晃,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他万没想到,这个他屡次上书弹劾的人,竟会登门拜年。
“方……方练总?”
他声音干涩,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怎么,张大人不欢迎方某?”
方彻将他这份窘迫尽收眼底,却朗声一笑,将礼物递过:
“过年了,总该来走动走动。”
张维忠下意识接过,发现有些沉重,这才恍然回神,忙侧身引路:
“岂敢,方练总快请进。”
说着便手忙脚乱地去沏茶。
方彻步入厅堂,目光扫过,只见屋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副新写的白对联格外刺眼: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今日未携夫人去岳丈家拜年?”
方彻收回目光,状似随意问候。
张维忠奉茶的手微微一颤。
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不去了。黄州……已被献贼攻破。”
随即眼中痛色一闪而逝,幽幽道:
“前些时日,侥幸将岳丈一家接来安顿。今早又逢地动,更觉世事无常。至于拙荆……小儿已殁于黄州,她触景伤情,此生……是不会再踏足那片伤心地了。”
方彻闻言,心中了然。他再次看向那副白联,一切都明白了。
“张大人,想必你也知晓,献贼随时会来。大敌当前,你我可能暂搁争议,同心御侮?”
“这不仅是为了太湖,亦是……为你那枉死的公子。”
方彻望着他的眼睛。
张维忠霍然抬头,迎上方彻的视线。
他的嘴唇在颤抖,几次想开口,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最终,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翻涌着刻骨的痛:
“守土抗贼,是人臣本分,更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涌上喉咙的哽咽压回去:
“为人父者……不能不报的血仇!”
“在驱逐献贼之前,维忠及县衙上下胥吏,必竭力配合,绝无二话。”
方彻点点头,至少暂时,后方的张维忠还是稳的。
不料张维忠话锋一转,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决然:
“然,公私须得分明。待太湖战事平息之日,该说的话,张某还是要说。届时,还望方练总……勿怪维忠不识时务。”
方彻摇摇头,看着这副“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执拗模样,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敬。
“若献贼拥十万之众而来,张大人认为是疏散民众,保全血脉?还是如金堂尊所言,老弱妇孺,共赴城垣?”
方彻说出此行而来的目的。
张维忠低头默然片刻,苍白的脸上泛起异样的红晕:
“太湖乃我等桑梓之地,祖宗坟茔所在,若事果真不可为……则男战死,女殉节,老弱同尽,亦是求仁得仁,不负圣贤教诲。”
“家国都已不存,苟活于世,何颜立于天地之间?此非维忠一人之见,乃太湖士民之共志。”
果然一模一样的话语。
方彻不再多言,郑重拱手:
“方某……明白了。”
方彻的心说不出是悲哀,还是恐惧。
金应元要全城死节,雷绵祚要女儿立于城头,这张维忠,也要拉着全城老小“求仁得仁”。
偌大一个太湖,除了早就逃跑的人,有头有脸的乡绅官宦,竟无一人想过“存人失地”,个个都准备在祖宗基业和一腔气节里玉石俱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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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站,城外军营。
他从张维忠家中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约莫是巳正时分。
街上仍有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早上的地动,都在说流年不利、必有大灾,神色间难掩忧色。
他不再耽搁,拎着最后几份年礼,径直往城外的军营走去。
踏进军营时,营房里热火朝天。
轮值巡城的刚换防下来,正围着火盆说笑。
那些家在外地或无家可归的,则聚在一起玩着骰子,见方彻进来,慌不迭地藏匿。
“藏什么?大过年的,不耍几手还是爷们儿吗?只要你们平时不玩就行。”
方彻笑着将手中酒肉递给火头军:“拿去,给弟兄们添个菜!”
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
方彻顺势坐在他们中间,接过一名老兵递来的温酒,环视这一张张年轻而粗糙的脸。
“家里都安顿好了?”他问得随意。
“托大人的福!”一个黝黑的汉子咧嘴笑道:
“爹娘和孩子,前几日都搬进四面尖屯堡了。心里踏实!不然在这城墙上,我总惦记着他们睡不睡得暖。”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用力点头:
“大人,咱们不怕死,但能不死,谁不想留着命看看爹娘娃儿?今早还闹了地动,都说流年不利。”
“但有您这屯堡在,心里才真踏实!您建屯堡这步棋,走得英明!”
这话像块石头投入心湖。方彻想起金应元、张维忠那些“与城偕亡”的言论,一时百感交集。
“若……局势所迫,军令令我等暂弃县城,以避贼锋,你们怎么看?”
他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发干。
刚才那黝黑汉子一拍大腿:
“那有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太湖营的根,是大人您,是这些弟兄,又不是那几堵墙!”
“只要家小安生,弟兄们在一处,打回来便是!”
“对!咱们听大人的!”
众人纷纷应和。
这朴素而炽热的信任,与士绅们沉甸甸的“气节”形成了鲜明对比,让方彻冰封的心湖裂开一道缝隙,暖流汩汩涌入。
方彻又与士兵们说笑片刻,这才起身在营房中随意巡视。
行至角落,忽闻一阵激烈的喝彩声。
只见几名士兵围着一个闷声不响的壮汉,那汉子身前放着两个营中练力用的硕大石锁,他单手便将一个拎起,手臂青筋虬结,竟面不红气不喘地连举了十几次,引得周遭弟兄连连叫好。
方彻驻足观看,旁边一个机灵的老兵见状,忙低声介绍:
“大人,他叫王秆,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可这把子力气,营里独一份。就是手脚笨拙,练不好刀枪套路,没少挨教头训。”
方彻心中一动,记下了这个名字。
此人身负扛鼎之力,正是将来披重甲、破坚阵的绝佳人选。
他慢慢走上演武台,所有士兵都向他聚拢,现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汇聚在他身上。
“弟兄们!”方彻的声音在回荡:
“我方彻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必竭尽全力,带你们打赢这场仗,保护你们的家!你们的父母,就是我方彻的父母;你们的子女,我方彻护他们周全!”
他没有讲什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说的全是士卒们最关心的事。
“但打仗要动脑子,”他来回走了几步,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要你们奋勇杀敌,也要你们活着领赏!该守时,一步不退;该走时,谁也不许犯浑!听见没有?”
“听明白了!”吼声震得屋瓦作响。
离开军营时,方彻胸中块垒尽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了摸胸前的箭头,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铁器,也触到了雷翊昭说“若城破,何处是家”时的眼神。
一个念头,如同冬夜里悄然燃起的火苗,在他心底亮起。
金应元要全城的气节。
张维忠要士人的风骨。
可那些士兵,要的是爹娘孩子热炕头。
雷翊昭要的……是活着等他提亲。
方彻站在军营门口,回望这座即将在三十七天后迎来血火的城。
城中炊烟袅袅,爆竹声零星响起。
妇人在唤孩子回家,老人在门前收被子,拜年回家的男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回礼。
这是太湖最普通的一个正月初一。
也可能是太湖最后一个平静的正月。
“堂尊,对不住了。”他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您要太湖的青史留名。”
“我要太湖的人……活。”
他转身,大步走向渐深的暮色。
有些路,明知是抗命,也要走。
有些人,明知救不了所有,也要救。
胸中那枚玄铁箭头,此刻沉甸甸地熨贴在心口。
已不再是冰冷的负担,而是化作了炽热的决心。
今夜,他要重写所有的预案。有些底线,必须提前划清。
备注①:《太湖县志》:崇祯八年乙亥正月朔,太湖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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