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锦甲无声

作者:林无叶
  方彻一边擦拭着祖宗灵牌上积攒的薄灰,一边问正在供桌下分纸钱的方靖川。

  寅时刚过,天穹仍是墨黑一片,零星响起的爆竹声,却已惊醒了太湖县过年的气氛。

  方彻被老爹方大强从被窝里唤起时,脑子还有些混沌。

  穿越至今两月,他仍不习惯这腊月二十八清晨,便是过年的独特习俗。

  厨房里,方大强正忙碌着,大锅水中煮着整条的肉和公鸡,浓郁香气阵阵飘来。

  而他老娘,此刻还在里屋酣睡——依照旧俗,女人不得参与祭祖。

  “这你就不晓得了。”

  方靖川头也不抬,右手食指在唇边抹了抹,利落地捻开几张草纸头也不抬:

  “老辈传下两种说法。一说祖上是仁厚地主,怜惜仆从,特将年节提前至二十八早上,好让他们在主家吃完年饭后,能有足足两日赶路归家,与亲人团圆。”

  方彻停下动作,点了点头,这个说法透着一股人情味儿。

  “不过,还有另一种说法。”

  方靖川也停了手,望向墙上那张写着“天地君亲师”的朱红大纸,神色肃穆了些。

  随即起身,用火折子点亮了供桌上的两根红烛,昏黄的光晕在堂屋里跳跃开来。

  “南宋末年,鞑子入寇,山河破碎,兵锋直指我太湖。在外奔波谋生的先祖们,得了警讯,日夜兼程,拼了命地往老家赶路,终于在腊月二十八日清晨到家。”

  “他们二话不说,当即携家带口,遁入深山老林,这才侥幸躲过了鞑子的屠城大灾。”

  方靖川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而那些未能及时赶回,或固守旧例非要等到腊月三十才过年的人家……后来,连同这座城,都没能逃过三十日那扬屠城浩劫。”

  “自此,幸存下来的先祖们便立下规矩,将大年定在二十八早上,既是祭奠亡者,更是警醒后人——居安思危,片刻不敢或忘。”

  居安思危……

  方彻凝视着烛火上跳跃的火苗,那光影在他眸子里明明灭灭。

  提前得知危险,果断放弃一切繁文缛节,举族迁徙以避灭顶之灾……

  这古老的年俗,此刻听来,竟像一句穿越数百年的箴言,重重敲在他的心口。

  他不由得想起张献忠的那些前哨,早已在安庆周围密布,甚至就躲在太湖的深山中。

  这时,方大强端着盛满鸡、肉、鱼、豆腐的托盘,恭敬地置于供桌之上,然后再倒上几杯浊酒置于灵牌前。

  方靖川点燃纸钱,橘红色的火焰在盆中翻卷升腾,映照着父子三人凝重的脸庞。

  方彻点燃一挂鞭炮,在噼啪作响的喧闹和弥漫的硝烟中。

  父子三人一同向祖宗牌位郑重叩首。

  下拜的瞬间,他清晰地看到老爹紧闭双眼,嘴唇翕动,近乎无声地祈求:

  “列祖列宗保佑,佑我子孙安康,佑我太湖……能渡过眼前这扬大劫……”

  鞭炮声歇,里屋的娘亲也起身了。

  她笑吟吟地给兄弟二人各塞了一个红包,又拿出两件她熬夜赶织的新毛衣和千层底布鞋,非让他们当扬换上。

  看着面前两个儿子,她眼角的皱纹仿佛少了许多。随后便系上围裙,转身在灶台前,继续忙碌起大年的早饭来。

  饭桌上鸡鸭鱼肉俱全,堪称丰盛。

  方大强兴奋无比,几杯酒下肚,脸上泛着红光,话语里尽是来年发财、我儿风光的愿景。

  母亲鬓边已见银丝,也陪着浅酌了几口,情至深处,她忽然伸手拍了拍方彻的肩:

  “彻儿是真成大人了。娘如今没别的念想,就盼着能给你说上一门好亲事,早日抱上孙子。你看隔壁刘嫂,孙子都会满地跑喽……”

  方彻闻言,心中一股暖流涌出,唇角不自觉地微扬,眼前仿佛掠过一抹清丽的浅碧色身影。

  那是她在教瑜署中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沉静双眸,也是安庆城外马车里为他包扎伤口时的专注侧脸。

  窗外,鞭炮声愈来愈密。

  崇祯八年,就在这硝烟与肉香交织的太湖县清晨,提前两日到来了。

  ***********

  匆匆吃完年饭,方彻在雷府门外的青石巷里踱了好几圈,他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才刚刚升起不久。

  按照太湖今日过大年的习俗,此刻正是各家各户围坐一堂,享用一年中最隆重早饭的时刻。

  此时上门,无论是拜访还是催债,都是极不知趣的。

  他耐着性子,直到看见雷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府中的家丁、仆人们鱼贯而出,人人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的喜气,肩上扛着、手里提着主家赏赐的年货,说笑着各自归家。

  方彻知道,雷家的年饭已然用过。

  他整了整衣袍,随即迈步上前。

  守在门房的老头似乎认得他,脸上堆起笑容。

  方彻不着痕迹地递过一个早已备好的红封,温言道:

  “劳烦通禀,太湖营方彻,特来拜会雷公与雷姑娘。”

  红包入手微沉,老头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躬身道:

  “方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老爷。”

  不多时,方彻便被引着穿过庭院,来到了书房。

  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雷绵祚端坐主位,神色比往日更显温和,雷翊昭则静立一旁。

  方彻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雷翊昭,今日过年,她换了一身漂亮的浅碧色厚衣裙,如同雷家庭院里的一株新竹,清雅照人。

  他的目光掠过她时,恰好迎上她偷偷望来的视线,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她唇角微弯,迅速垂下眼帘。

  “方练总,军中事务繁杂,过年还不忘来看望老夫,有心了。”

  雷绵祚抬手请他入座。

  “雷公言重。”方彻拱手行礼,姿态恭谨:

  “晚辈蒙雷姑娘救命之恩,又屡得雷公指点,于情于理,都该在年节登门,聊表寸心。”

  随即将手中的礼盒一一奉上。

  方彻亲自打开其中一个木匣,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一册装订整齐的文卷。

  “雷公,此乃晚辈多方探听,整理而成的《安庆府军备舆情札记》。其中所载或许粗疏,但句句皆是实情。”

  “潘可大的安庆营,账面兵员过千,实则能战之兵不足八百,水军更只二百有余;安庆卫更是糜烂不堪,无可战之人;桐城的铜标营、枞阳的荻港营,亦各守一方,难作指望。”

  “纵观周遭,官军……恐难倚为太湖屏障。”

  雷绵祚接过,只翻阅几页,神色便凝重起来。

  这份礼物,不仅是情报,看来是方彻将他视为核心盟友。

  趁着雷绵祚沉浸于文卷,方彻脸色变柔,转向雷翊昭,打开一个用深蓝色锦缎仔细包裹的扁平物件。

  “雷姑娘,”他双手递上,声音温和:

  “此物并非玩器,世道不宁,望姑娘务必收下,贴身保管。”

  雷翊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接过解开锦缎。

  里面是一件编织得极为精巧的软甲,用暗金色的丝线与钢环铸就,流淌着一丝温润而坚韧的光泽,轻薄如帛,触手微凉。

  “此甲无名,若姑娘不弃,可唤它‘无忧’。”

  方彻轻轻地凝视着她,似在吐露心声:

  “乃营中老师傅倾尽心血打造,或可抵挡寻常利刃。姑娘心系苍生,安危所系,重于千钧。”

  “八贼迟早要来,此后若是烽火阻隔,我就无法随行护卫左右,唯愿此甲……能代我略尽绵力,防患于未然。”

  他没有再多言,但其意已昭然。

  雷翊昭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甲面,仿佛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滚烫心意,雪白的脸颊不禁飞起两抹红霞。

  她低垂螓首:“方大人……用心良苦,翊昭感念。”

  随即,将那软甲小心收起,动作轻柔而珍重。

  此时,雷绵祚已放下文卷,长叹一声,忧色满面:

  “周边官军情状,竟已败坏至此!方练总,如此看来,我太湖真乃危如累卵!”

  “正是如此。”方彻顺势接过话头,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守卫太湖,终究还要靠我太湖本地人。然守城之要,首在安定人心。晚辈年轻德浅,虽有心前出御敌,为太湖争得屏障,却唯恐后方士绅、百姓人心惶惶,根基动摇。此事关乎全局……不知雷公,可有良策教我?”

  雷绵祚闻言,霍然起身,脸上尽是凛然之色:

  “此岂是你一人之事?此乃阖城士民生死所系!守土安民,岂能让你独力支撑?方练总,你只管放心,这联络乡绅、稳定人心、协调城内防务之责,交由老夫!我这把老骨头,在太湖经营多年,总还有几分颜面!”

  “多谢雷公相助!”

  方彻大喜,又提及另一桩棘手之事:

  “雷公,还有一事,晚辈实在惭愧。前番从安庆请来的那位刘潜先生,乃当世火器大家。奈何晚辈行事急躁,手段不当,恶了先生,数次拜访皆吃闭门羹。如今城防欲固,非重炮无以慑敌,我……已是束手无策。”

  雷绵祚捻须沉吟,此事听女儿提起过,片刻后道:

  “刘潜此人性情耿介,学问是极好的。你以武将身份强劝,他自然心生抵触。罢了,此事你也无需忧心,交由老夫处置。我以士林同道的身份,前去与他煮茶论道,陈说利害。为国为民,想来他总能明辨大义。”

  方彻心中大喜,顺势进言:

  “雷公高义!然晚辈尚有一虑。若张献忠围城,战事不利,城中老弱妇孺必遭荼毒。”

  “可否趁元宵节前,先将她们迁往四面尖屯堡暂避?如此,守城青壮方能心无挂碍,全力御敌。”

  雷绵祚闻言,激昂神色一顿,缓缓落座,摇头叹道:

  “方练总此心慈悲,老夫知晓。此事……我与金县令早已议定。”

  雷绵祚目光扫向窗外,沉声道:

  “守土之责,岂独在青壮?届时守城、造饭、医护、搬运滚木砖石,何处不需人手?”

  方彻心中大惊,连金县令都要全员守城?

  便试图争取部分性命,立即答道:“那可否先将幼童及部分妇孺转移?”

  “若老弱皆去,军心必散!金县令有言,全县上下,当与城共存亡,此乃士人气节!”

  雷绵祚声音幽幽,他看向方彻,眼中是毫不动摇的决然:

  “方练总,你的心意是好的。但此战,没有退路。八贼若来,我雷家上下,包括翊昭在内,都会亲自上城墙。”

  “我太湖子弟,要守,便一同守!要死,便一同死在这祖宗基业之上!唯此,方能激扬士气,凝聚死战之心!”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彻猛地看向雷翊昭。

  他以为会看到惊慌、恐惧,或是至少一丝迟疑。

  但没有。

  她先是微微垂首,侧影在烛光中凝定如雕塑。

  这个姿态保持了大约三吸的时间——

  方彻数着,第一次呼吸,她睫毛颤了一下;第二次,肩线微微绷紧;第三次,她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深植于骨血的坦然。

  “父亲说的是。”她开口,声音清冽依旧:

  “我生于斯,长于斯。若城破,何处是家?”

  她转向方彻,清亮的眸子里,似有一种深植于骨血中的坦然与决绝:

  “方大人欲为太湖争一条生路,翊昭感佩。但生路不该只是‘活着离开’,更应是‘守住家园’。”

  “况且,城中如我一般的女子何止千百?她们走不了,我岂能独走?”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方彻心里。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若城破,他失去的将不仅是这座城池,更是眼前这个让他看到一生所系的女子。

  他想说“我带你走”,想说“你和她们不一样”,想说“我不要你死”。

  可他看到雷绵祚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看到雷翊昭挺直的脊梁,看到这间书房里悬挂的“忠孝传家”匾额——

  所有的“不一样”,在这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自私。

  在这一门忠烈、满城气节面前,他那些基于利害得失的筹谋,显得竟如此苍白,甚至渺小。

  方彻张了张嘴,一股混杂着哀伤与敬意的复杂情绪自心底涌起。他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最终,方彻只能将满腹话语化作一声悲痛,和叹息,沉重拱手:

  “……晚辈,受教了。”

  诸事已毕,又叙谈片刻,方彻起身告辞。

  目光几次掠过那道浅碧色的身影,脚步不由得放得极缓。

  雷绵祚亲自送至二门,便先行回转,这是礼数。

  方彻独自穿过庭院。院中有一棵海棠树,枝条上那些未绽的蓓蕾,在沉默地鼓胀,仿佛在等一声春雷的赦令。

  却让他想起那句“若城破,何处是家”,心头一阵刺痛。

  就在方彻即将踏出最后一道院门的刹那,一旁廊柱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转出,轻声唤道:

  “方大人,留步。”

  方彻脚步一顿,蓦然回首。

  只见雷翊昭快步近前,不及言语,甚至没有停稳,只将一物匆匆塞进他手里。

  指尖在他掌心一触即收,人已退开两步,微微侧过身去。

  那姿态,端庄依旧,却平添了几分难言的局促。

  他低头看去。掌中竟是一枚用红线系好的玄铁箭头,色泽沉黯古旧,那锋刃处却雪亮如新,映着冬日微光,显然是被反复悉心打磨过。

  他一怔,抬头望向她。

  雷翊昭目光清亮,仿佛字句已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

  “这是家传的旧物,说是先祖偶得的天外玄铁,质地非凡。我……闲着无事,将它重新磨了磨。”

  她似乎在羞赧,但声音里透着一股沉静:

  “愿你带着它,弓开得胜,亦能……护自身周全。”

  话至末尾,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飞快地扫过他的脸庞,又迅速垂下,落在自己的裙裾上。

  方彻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枚带着她体温与淡淡馨香的箭头紧紧攥住,随即抬手,将红线绕过脖颈,把箭头贴身藏在了衣内。

  那冰冷的铁器挨着胸膛的皮肤,先是冷得一激,随即却泛起一股奇异的暖意。

  他深深望进她因羞涩而低垂,却难掩关切的眼底,胸中千言万语奔涌着,最终只凝成一句沉甸甸的:

  “翊昭,等打退八贼,我来提亲。”

  方彻话音未落,她却猛地抬起头,目光迎上他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种坚定:

  “好,我等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远处传来一声爆竹声响,惊起了檐下栖鸟。鸟扑棱棱飞走时,她才开口,声音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方彻,初二上午,狮子庵,我会去为爹娘祈福……也为你……。你,定要准时前来。”

  她叫了他的名字。

  她定了时间地点。

  她主动发出了邀请。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这几乎是一个闺秀能做出的最大主动。

  言罢,她目光微微闪动,像是下定了最终的决心:

  “方彻,若……若那张献忠果真兵临城下,我必穿着你赠的‘无忧’,立于城头。”

  “让你,也让太湖百姓都看见,我太湖女子,守得了城,更守得住誓言。”

  “好。”

  方彻回答得短促而有力,眼睛逐渐变得模糊,他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她的模样,连同这句约定,一同烙进心底。

  “狮子庵,不见不散。”

  说罢,他不再看她,猛地转身,用手擦了擦眼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胸前那枚箭头随着他的步伐,一下下轻撞着他的心口,一如她的目光与叮咛。

  走出巷口,方彻的脚步越来越慢。

  耳边不时地响起那句话:“若城破,何处是家?”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爆竹红纸屑。

  他抬头望向县衙方向。只有一个办法。

  如果能让金应元改变主意,如果妇孺可以转移……

  她就没有理由留下。

  但方彻知道这有多难。士大夫的“气节”,比城墙更硬。

  但他必须试。

  为了那个初二在狮子庵等他的女子。

  为了那句“我等你”。

  那就用拜年的机会,去争一争这满城的活路。

  去争一争,她的生路。

  他大步走向军营,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不远处县衙书房里,金应元正对着《历代太湖殉难录》提笔。

  当他翻到德祐元年那页,那年的记录只有一行字:“腊月三十,城破,生还者十不存一。”

  他的笔尖悬在“殉难”二字上方,久久未落。

  窗外,太湖的年才刚刚开始。

  而明天,将是一扬关于“如何死”与“如何活”的战争。

  而方彻不知道的是,金应元笔下的墨,已经磨了整整三天。

  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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