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百总候选

  初一下午，未时初刻。

  方彻从四面尖屯堡刘潜处回来，刚走到自家巷口，便瞧见墙根阴影里齐刷刷站着五条汉子——不，是六条。

  多出来的那个缩在最边上，几乎要嵌进墙缝里。

  “属下，给大人拜年！”

  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高的高，低的低，还有一声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

  方彻顿时明了，这是钱定边、叶文启和戴君德三人推荐的一局和五局百总候选人。

  他停下脚步，目光轮流从几人脸上扫过——

  嗓门最亮、胸膛挺得恨不得把棉袄撑破的是赵大勇；

  旁边身形精干、眼神活络但嘴唇紧抿的是周清河；

  闷着头、像半截铁塔杵在那儿的是余四渊；

  年纪最轻、眼珠子转得快的是李敢；

  弓着背、头快缩进领子的是吴兴；

  还有那个多出来的，瘦得颧骨高耸，嘴唇干裂，手指关节粗大得不成比例。

  方彻认出来了，这是工匠坊的铁匠学徒，名叫陈铁头。

  “大冷天的，难为你们在这儿候着。”

  方彻脸上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在陈铁头那双布满烫伤和老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东西我收下，心意领了。都别在风口站着了，先去演武场中军部等着，把炭火烧旺些，我随后就到。”

  六人如蒙大赦，吴兴最后一个转身时，脚下踉跄了一下。

  站得太久，腿麻了。

  方彻这才走到门口，石阶上整齐摆着六个布包，大小不一。

  最大的是赵大勇的，鼓鼓囊囊；最小的是陈铁头的，瘪得可怜。

  他随手翻了翻拜帖，厚厚一摞，多是县里乡绅商贾。

  最上面一张字迹歪斜，写着“匠户陈二叩首”，下面压着三枚铜钱。

  “都登记好，日后按礼数回访。”

  他将拜帖递给亲兵，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了几行字：

  “去工匠坊，告诉张燕，就说我看陈铁头那双手，是打铁的好料子。让他别只让这孩子在灶膛前烧火，正经教点手艺。”

  说罢，朝屋里喊了一声：“靖川，随我去中军部。咱们这些‘候选百总’，还有……一个想当兵却连话都说不利索的铁匠，都等着呢。”

  ********

  中军部帐内，四盆炭火在堂中排成两列，烧得正旺。

  橘红色的火舌舔着铜盆边缘，热气蒸腾，烘得人脸上发紧、发烫。

  钱定边、戴君德、叶青林、何承应四人已在座。他们都住在县城，亲兵一通报便来了。

  那六人则局促地站在堂中。方才在外头冻得骨头缝都发僵，此刻暖流一激，汗水又从毛孔里钻了出来。

  赵大勇额角最先见汗，周清河的后背衣料慢慢贴紧，吴兴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陈铁头站在最边上，离炭火最远。他不敢靠太近，怕身上的汗酸味被热气一蒸，熏着贵人。

  方彻在主位坐下，亲兵奉上热茶。他端起茶盏，不喝，只用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

  案上摊开着《功过簿》，墨迹犹新。

  周清河，识几个字，甘言明评其“略有谋略，然每临大事，易瞻前顾后”

  赵大勇，石霞山斩首两级，钱定边亲笔批注“性如烈火，冲锋陷阵是一把好手，唯缺沉稳”；

  余四渊，力大寡言，叶文启特意标注“玄钺营重甲备选，然脑筋转得慢，只堪听令而行”；

  李敢，何承应记“脑筋活络，擅骑探，与乡民打交道有一套，然心思过活，需敲打”；

  吴兴，怀宁流民，马传林写“枪使得不错，只是太过沉闷，与弟兄们说不到一处”；

  最后一张纸是空白的，只角落有行小字：“陈铁头，父陈二，工匠坊学徒。问其为何想当兵，答：‘俺爹说，拿锤子的手，也能拿刀。’”

  方彻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今日叫诸位来，一为拜年，二是考较。”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百总之位，关系一局两百多名弟兄的生死。选对了，是阵前一把尖刀；选错了，就是往自家队伍里插钉子。”

  “规矩简单：四位主官出题，你们答。可抢答，答不上或答错了，直言放弃便是。最终谁能戴上这腰牌——”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崭新的铜制腰牌，放在案上。黄铜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需综合今日表现，由我们五人共议。”

  亲兵搬来十二把椅子，在炭火两侧各放六把。

  考官一排，候选者一排，面对面坐下。热气在中间蒸腾，视线都微微扭曲。

  钱定边是个急性子，炭火一烤更坐不住，率先发问。

  他身子前倾，粗豪的声音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俺老钱不来虚的！就问你，若你当百总，夜里带弟兄巡哨，在荒山野岭撞上一股流寇，人数跟咱差不多，你打是不打？咋打？”

  问题抛出，炭火“噼啪”爆响。

  赵大勇第一个弹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

  “打！必须打！狭路相逢勇者胜！末将会先抢下前方高地，令弓手放箭扰敌阵脚，随后亲率刀盾手直扑其头领！贼首一倒，余众必溃！”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劈砍，脸颊涨得通红。

  方彻端着茶盏，微微颔首。只是颔首，面无表情。

  钱定边鼻子里“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周清河。

  周清河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拱手动作标准得像尺子：

  “回钱把总，此事需审时度虑。若流寇行色仓皇，似为前出哨探，当机立断，全力围歼。”

  “若其队形散乱却暗藏章法，恐是诱敌陷阱。末将选择结阵固守，同时派遣快马回报大营。”

  他言辞清晰，只是左手拇指死死掐着食指关节，掐得发白。

  方彻再次颔首。

  余四渊憋了半晌，脸膛红得发紫，猛地站起，瓮声道：

  “俺……俺听令！大人让打，俺就冲在最前！让守，俺就钉死在阵线上！”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椅子“哐当”倒地，起得太急，带倒了。

  帐内一阵低低的哄笑。

  余四渊臊得脖颈都红了，慌忙扶起椅子。

  李敢早已打好腹稿，此时从容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

  “钱把总，若当晚月色好，末将便分兵一路绕至敌后虚张声势，吸引贼人注意。主力则趁机摸近，从其侧翼薄弱处猛插进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方彻依旧颔首。

  吴兴缓缓站起，动作僵硬。

  他先看了眼方彻，又迅速低头，声音发干：

  “回钱把总……夜间遇敌，首重稳妥。末将先令弟兄结圆阵自保，刀盾在外，长枪居内。以箭矢远射探其虚实。敌退不追，敌若死战……则固守待援。”

  他说到“固守待援”时，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自己也不确定。

  最后是陈铁头。

  他站起来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声。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我……”

  “大点声！”钱定边皱眉。

  陈铁头浑身一颤，猛地提高音量，却因紧张而破音：

  “我不知道！但、但要是俺爹在阵上，我……我死也要护着他！”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瘫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

  方彻这次没有颔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钱定边目光在赵大勇和周清河身上来回扫视，显然对这二人最满意。

  ********

  接下来是戴君德出题。

  他努力想挤出一丝微笑，但常年执法的威严，却让这笑容显得生硬：

  “军纪乃立军之本。若你麾下最骁勇的弟兄，战后私藏缴获，被你人赃并获，如何处置？”

  孙六指的前车之鉴，像幽灵般在帐内徘徊。

  赵大勇、周清河、李敢、余四渊几乎同时站起，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决绝：“依军法，私藏缴获者，斩！”

  吴兴嘴唇动了动，没有起身。

  陈铁头茫然地看着众人，显然没听懂问题：他连“缴获”是什么都不太清楚。

  “吴兴，”戴君德的目光盯在他身上：

  “你有不同看法？”

  吴兴像是被炭火烫到般猛地抬头，撞上戴君德冷峻的眼神，又迅速低下。

  他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汗珠从额角滚落，滑过颧骨，在下巴悬了片刻，“嗒”一声砸在手背上。

  “……回戴抚军，”他的声音吞吐：

  “末将若遇此事……会先问明缘由。若他家中真有病重老母，或有嗷嗷待哺的幼儿……”

  “末将愿以自身饷银替他补足赃款，再押送镇抚司，言明情况。该受何罚，绝无怨言。”

  帐内死寂。

  “军法如山，不可徇私……”吴兴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但，弟兄的家小……亦是活生生的人命。”

  戴君德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他转向方彻，微微颔首。

  方彻放下茶盏，这次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若是那士卒骗你呢？所谓‘病重老母’，实为赌债？”

  吴兴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道：

  “那……那是末将失察，愿同罪。”

  方彻不再说话，重新端起茶盏。

  ********

  第三个问题由方靖川提出。

  他说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落到实处：

  “若你部驻守小池驿，连日暴雨冲毁粮道，修复需三日，然营中存粮仅够两日之用，军心渐乱，你当如何？”

  周清河立刻应答：

  “方主事，首在稳定军心。末将会召集全军，说明困境，军官率先减半口粮。同时派熟悉地形的战兵外出狩猎、采集野菜。另需加派哨探，严防流寇趁我缺粮来攻。”

  方靖川点头。

  吴兴这次回答得稍显从容：

  “回方主事，末将令所有军官停食一日，口粮尽数分与士卒。再挑选熟悉山路的精干老兵，冒险沿山间小径潜回县城求援。”

  陈铁头忽然小声嘟囔：“我……我会打铁，能不能拿铁器跟附近村子换粮？”

  方靖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其余几人各陈己见，或主张狩猎采集，或建议冒险求援。

  方彻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

  最后是何承应出题。

  他掌管情报，问题最是刁钻，直指人心最软处：

  “你部受命‘死守要地，无令不得擅动’。然协同作战的友军主官贪功冒进，中伏被困，遣死士前来求你救援。”

  “救，则违抗军令，要地恐失；不救，则友军覆灭，你亦将背负见死不救之骂名。”

  “此际，你当如何抉择？”

  此题如冰水倾盆，浇得帐内温度骤降。

  良久，赵大勇猛地第一个抬头，脖颈上青筋暴起，汗珠滚滚而落：

  “救！岂能不救！皆是并肩杀贼的弟兄！大不了拼死杀进去，与他共存亡！事后军法从事，俺认了！”

  第二个站起的周清河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如铁，双手不听的搓着嘴巴：

  “回何司长……末将以为，不能救。要地关乎全局生死，一旦失去，则死伤不计其数。末将会在营中擂起鼓号，装作全军出击以牵制敌军，同时遣快马禀报主帅决断。”

  言罢，他颓然坐下，仿佛刚打了一场硬仗。

  吴兴站起身时，脸色惨白如纸，汗水浸透的衣领紧贴着脖颈：

  “……末将，会选择救。”

  帐内所有人都看向他。

  “率三分之二的精锐，突入重围，接应友军突围。剩余人马，由旗总统率，死守要地，半步不退。”

  “事毕……末将自解兵符，赴军法处领罪。是斩是剐，绝无二话。”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整个人虚脱般晃了晃，勉强扶住椅背才没倒下。

  李敢眼珠转了转，小声嘀咕：“这题太难，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

  随即朝何承应拱手，“末将答不上，放弃。”

  余四渊挠头：“俺……俺听大人的。大人让救俺就救，让守俺就守。”

  陈铁头茫然地看着众人，忽然问：

  “那……那要是友军主官，是我爹呢？”

  何承应怔住了。

  方彻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一响。第一次，没有颔首。

  “今日就到这里。”

  方彻的声音打破沉寂，惊醒了汗流浃背的六人。

  “都回家好生休沐，初六回营，自有分晓。”

  六人如蒙大赦，行礼退出。

  吴兴最后一个离开，转身时脚步虚浮，险些绊到门槛。

  帐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里外的世界。

  方彻的目光落在案上那两枚黄铜腰牌上。

  炭火映照下，它们泛着幽暗的光。

  这光，照见的是六个人的前程，更是两百多条汉子的生死。

  他知道，无论选谁，都会有人不服。

  但乱世之中，有些选择——本就不是为了让人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