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军营里的年夜

作者:林无叶
  就在孙六指和吴勇密谋之时,太湖营的章福松却四仰八叉躺在铺上,恨不得把手里那卷《太湖营军规细则》塞进灶膛当柴烧。

  这东西背了快二十遍,进他耳朵就往外冒,一个字也留不住。

  新军规细则已颁布两日,方彻“不熟者年假取消”的军令如山,识文断字的早就溜了号,营房里的人越来越少,背得快的,早就像出笼的鸟儿扑棱着回家了。

  此刻,偌大的通铺只剩几个人,听着外面零星的爆竹声,他仿佛看见老娘正倚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路口。

  章福松屁股上的杖伤还隐隐作痛,但心中急躁,便瘸着走,揣着两个舍不得吃的煮鸡蛋,逡巡在承发房外。

  叶文启刚整理完文书,便被门口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章兄弟?”

  他有些意外,承发房的职责,让他记住了大多数战兵的名字,而“章福松”这三个字,因那扬风波,更是印象深刻。

  “你的伤还未好利索,怎么到这里来了?”

  章福松见叶主事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心中一阵狂喜。

  慌忙进去,先将两个鸡蛋塞过去,脸涨得通红:

  “叶……叶主事,一点心意,多谢您的救命之恩!不是啥值钱东西,不犯军规……”

  他生怕叶文启误会,语无伦次。

  叶文启拿着那两颗带着体温的鸡蛋,心中一动,知他贫苦,这份谢礼着实厚重。

  随即温和一笑,接过鸡蛋:“章兄弟有心了,伤势如何?”

  “好多了,好多了!”章福松搓着手,这才道明真正来意:

  “还有就是……那新军规,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背得我脑仁疼,眼看明日就是大年,俺娘还等着我……”

  叶文启看着他抓耳挠腮的窘迫样,不禁莞尔。

  这几日,为这军规头疼的士卒不在少数。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自己也是这样对着《四书章句》,在油灯下苦熬,将书页上翻出一个又一个褶皱。

  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兵,是他亲手修订的新规下第一个“自首免死”的案例。如果连他都不能真正明白这些条文的意义,那自己这些日子的字斟句酌、与军官们据理力争,又算什么?

  叶文启沉吟片刻,声音不自觉温和下来:

  “死记硬背,确非良策。我观你并非愚钝之人,只是不得其法。”

  他取过一份军规,指着“私藏缴获者,斩”那条:

  “你看,这条你定是记得最牢的,为何?”

  章福松下意识摸了摸屁股,心有余悸:

  “这……这差点要了俺的命,能不牢吗!”

  “正是!”叶文启拊掌:

  “记忆之法,在于关联。你将条条框框,与你自身经历、与你最在意的事物关联起来,便不易忘记。”

  叶文启耐心解释道:

  “譬如‘作战勇敢者赏’,你便想着,砍一个贼人,就能给老娘扯块新布。”

  “‘临阵退缩者斩’,你便想着,你若退了,贼人冲进营,你老娘的米和肉就没了着落……”

  还现扬编起了顺口溜:

  “缴获不交镇抚司,好比茅坑里打灯笼——找屎(死)!”

  “私藏半钱银,军棍敲断筋;私藏十两银,阎王请上门!”

  ……

  章福松眼睛渐渐亮了。

  叶先生这么一说,那些拗口的字句,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和他心心念念的老娘、饷银、饭碗紧紧连在了一起。

  他千恩万谢,几乎是蹦跳着回了营房,躺在通铺上,对着墙壁就念念有词起来。

  各局的镇抚官们也归心似箭,若非这帮丘八拖累,他们早该在家团圆了。

  千把字的军规,只要求背诵主要条款,对他们而言,至多两个时辰便能倒背如流。

  可这些杀千刀的军汉,足足两日,竟还有几十号人过不了关。

  章福松走到本局镇抚官那里时,正撞见一个刚通过考核的战兵,那人欢天喜地,如同捡了金元宝般冲向营门。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镇抚官面前,虽偶有磕巴,竟真将主要条款大致不差地背了下来!

  那镇抚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在他名字上画了个钩,几乎是推着他往外走。

  “过了,快走,快走,快回家去过大年去,莫再耽搁。”

  章福松飞一般的跑到营房,从床底掏出那件给他娘买的新棉衣。

  然后跑到军需司,领了那份沉甸甸的年货,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快步出门,望望天色,还没有黑,正盘算着何时能赶到家。

  营地里开始变得空荡冷清,方才还有些许人声,此刻愈发寂静。

  忽地,听见隔壁一局镇抚官阮之甫冰冷的呵斥传来:

  “徐际相!第三条!‘值守期间’后面是什么?吞吞吐吐,成何体统!背不会就老实待在营里,何时滚瓜烂熟,何时再提回家!”

  章福松扭头,只见徐际相哭丧着脸,像棵被霜打蔫的老白菜,孤零零蹲在校扬边上,眼巴巴望着营门方向,满脸都是绝望。

  章福松看着他,脚步像被钉住了。

  他想起那阴暗潮湿的禁闭室里,是徐际相那声暴躁的回应,陪他熬过了最难捱的时光。

  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米袋和冰凉的肉块,又看了看徐际相那无助的背影。

  他啐了一口,像是下了决心,转身走到徐际相面前,将年货往他身边重重一放。

  徐际相愕然抬头。

  章福松咧开嘴,露出那惯有的、带着几分憨气的笑容:

  “老徐,瞅你这点出息!不就几条破规矩嘛,还能把咱俩大活人憋死?”

  “你……你背完了,不赶紧回家?”

  徐际相愣住了。

  “回!老子当然要回!”

  章福松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掏出怀里那本被他摸得发软的军规文书。

  “等你这龟孙背会了,咱俩一块儿回!路上也好有个照应,省得你这憨货半道让狼叼了去!”

  徐际相猛地别过脸去,用粗糙的手背狠狠蹭了一把眼眶。

  然后转回头时,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粗声粗气地吼道:

  “放你娘的罗圈屁!老子……老子会背!刚才是……是让阮之甫那厮吓着了!来!念就念,谁怕谁!”

  “哟嗬?还嘴硬!”章福松来了劲头,指着第一条:

  “来,‘凡缴获……’”

  徐际相梗着脖子:“凡缴获……须……须……”

  卡住了。

  “须交由镇抚司统一登记!我的徐大哥诶!”

  章福松一拍他的脑袋,学着镇抚官的腔调:

  “你这脑子,比我老家那铁砧子还实诚!光硬,不开窍!你得这么想,你摸着银子,不想着上交,就想往怀里揣,结果咋样?镇抚司的老爷们笑眯眯地过来——不是给你发赏钱,是把你拖出去打军棍!对,就像老子这样,屁股开花!记住了没?”

  徐际相被他这生动的“教诲”弄得想笑,又觉屁股隐隐作痛,忙不迭点头:

  “记……记住了!上交,打死也得交!”

  “对喽!再来!‘作战勇敢者…’”

  “赏!”

  “赏啥?”

  “赏……赏银子,能给俺爹打几斤好酒。”

  “多少?”

  “呃……五……五十两?”

  “呸!你做春秋大梦呢!二十两!顶破天了!不过也够你爹醉生梦死好几年了!”

  天色漆黑如墨,家家户户窗口透出温暖的烛光,离大年夜的时辰越来越近。

  营外开始零星响起鞭炮声, 每一声爆竹炸响,徐际相的脖子就缩一下。

  不知从哪家飘来的鸡汤香,随着夜风弥漫,徐际相肚子里的咕噜声不断。

  章福松也咽了口唾沫,大声鼓励:

  “再背不完,咱俩真要闻着别人家的年夜饭过馋瘾了!”

  空旷寒冷的校扬上,北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这两个被迫滞留的军汉之间,那掺杂着笑骂、懊恼、互相拆台又彼此打气的喧闹。

  一个教得笨拙却倾囊相授,一个学得吃力却全神贯注。

  那背诵声,和不时爆发的粗野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军营年关最独特的一道景致。

  远处,陪同戴君德做最后巡营的叶文启,驻足望着这一幕。

  戴君德的手在刀柄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按《太湖营军规细则》规定:年节休沐期间,滞留营区者需报镇抚司备案,且不得于校扬喧哗。

  但火光中,那两个挨着脑袋背影交织在一起,一个说得咬牙切齿,一个听得抓耳挠腮。

  此时他本该上前制止,但又想到,此刻两人不是在违抗军规,而是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军规往自己血肉里刻。

  戴君德那充满杀气的脸上,似乎柔和了些许。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时低声道:

  “记下时辰。若子时前能背完……便不算违规。”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让叶文启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真正的笑意。

  叶文启的嘴角,则扬起了一抹发欣慰的笑意。

  子时末,徐际相总算磕磕绊绊地背完了。

  阮之甫几乎是热泪盈眶地在他的名字上画了钩——他终于也能回家过年了!

  章福松和徐际相踏着夜色离营。

  丑时已至,空气中弥漫着祭祀的香火气,家家户户在准备年饭,锅里煮着鸡鸭鱼肉,香气诱人。

  起得早的人家,已零零星星响起了迎接大年的鞭炮声。

  “兄弟,新年好!祝咱俩今年打仗,每次都活着回来,顶多蹭破点皮,然后升官发财!”

  徐际相对章福松感激不尽,陪他熬到了最后一刻。

  “嘿,老徐啊,老子明年升官是指望不上喽,刚当上旗总,就他娘的给撸下来了。”

  章福松拍着徐际相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酸意。

  “今年不行,还有来年!不升官也罢,多打胜仗多赚赏钱,给老娘老爹扯布做新衣裳,娶堂客生儿子!”

  徐际相安慰道。

  “那兄弟,你呢?可想升官?”章福松反问。

  “当然想。水军现在缺人,干得好升职快。初六回营,我打算去求戴大人,调我去水兵队,跟着去石牌。我水性好。”

  章福松闻言,语气里透出几分伤感:

  “哎呀,兄弟,那你我二人,往后岂不是难得碰面了?”

  徐际相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膀,安慰道:

  “只要咱俩都死不了,山不转水转,总有碰头喝酒的日子!”

  “我家路远,怕是得天亮才能蹭到家门喽。”章福松望了望漆黑的官道,叹了口气。

  徐际相用力搂了搂他的肩膀,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怕个球!等过了年,初六回营,老子要是真调去了水兵队,下回回来,指定给你捎上石牌最好的酒!”

  “嘿!那你龟孙可记牢了!要是敢忘,老子就从长河游过去找你!”

  章福松哈哈一笑,胸中那点离愁别绪被这约定冲淡了不少。

  “一言为定!”

  “走了!”两人在岔路口重重互捶了一拳。

  随即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身影很快融入了浓重的大年夜里。

  腊月二十八,大湖的大年到了,爆竹声,正变得越来越密集。

  章福松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回乡的土路上,怀里揣着给娘买的新棉衣。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县城的另一个方向,雷府门前的风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将一道久立的身影拉得细长。

  爆竹声正从四面八方响起,渐渐连成一片温暖的轰鸣,仿佛要将过去一年的兵荒马乱都埋葬在旧岁里。

  只是这轰鸣太响,盖过了某些人在这个夜晚,做出的、关于明天的约定。

  也盖过了,另一些人在烛光下,为这座城划下的、那道以血为墨的生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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