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章 绝路逢魔

  腊月二十七下午，从一局镇抚官阮之甫那背完新军规，孙六指便挪着屁股往家赶。

  阮之甫那句带着嘲讽的“好好做人”，让他的魂都被抽走了一半——那是昨日被当众杖责、褫夺百总之职留下的耻辱印记。

  从云端跌进泥里，不过一夜之间。

  营里那些往日里“孙哥”长、“孙爷”短，争着给他递吃食、塞孝敬的弟兄，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刀子，让他无法抬头。

  最让他心寒的是，那两个他曾视为心腹的亲兵，如今见了他，竟像避瘟神似的，远远绕道便走。

  “当初……当初要是硬撑着不去自首，让镇抚司一刀砍了，反倒痛快些。”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清楚记得那天，他看见章福松去自首，自己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召集手下的旗总，哭诉着家中遭了匪，急需银钱救命。

  手下的旗总们不敢怠慢，层层借下去，愣是从一局士卒手中抠出了四十两。

  他便是揣着这笔“买命钱”，才敢走进镇抚司自首，保下了这颗脑袋。

  可如今，活着竟比死了还难受。

  这不，刚从营区出来，还没走到家，就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债主堵在了半道。

  营里刚发下那一两响银，还没捂热，就只剩下不到三百文铜子。

  孙六指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带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家里锅清灶冷，唯有桌上放着的营里抚恤发的几斤米、一条猪肉，证明着这里还住着个活人。

  隔壁王大憨家在杀公鸡，准备明早过年祭祖，他堂客在炒瓜子花生，孩子们在讨论明天能穿新鞋而发出嬉笑声。

  父母早逝，他本该是家里的顶梁柱。娶了堂客后，靠着在壮班当差，深得班头方大强赏识，日子也曾有过盼头。

  可偏偏被快班那杀才吴勇拉着染上了赌，十赌九输，窟窿越捅越大，债主天天上门如索命。

  堂客终日以泪洗面，最后实在受不了这惊吓，带着孩子跑回了娘家，再没回来。

  孙六指重重叹了口气，想着无论如何，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祖宗还是要祭的。

  他撑起身，打算趁天还没黑透，去菜市口赊只公鸡，买块豆腐。

  刚起身，那熟悉的砸门声就狂暴地响了起来，王二那破锣嗓子在门外叫骂：

  “孙六指！开门！你他妈躲军营里老子进不去，躲家里我还揪不出你？老子亲眼看见你钻回来了！”

  孙六指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飞快地拉开门闩。

  门外，王二叉着腰，一脸暴戾的横肉在寒风中冻得发紫，眼神却像饿狼般盯着他。

  “王……王二哥……”孙六指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哆哆嗦嗦地将那仅剩的三百文钱全掏出来，双手捧过去，带着哭腔：

  “就……就这些了，全在这儿。您行行好，看在往日一同吃酒的情分上，容我几天，让我……让我过个安生年，成不成？”

  王二低头瞥了一眼那几串可怜的铜钱，嘴角一撇，猛地一口浓痰啐在孙六指脚边，破口大骂：

  “我呸！孙六指，你他妈打发叫花子呢？当初要不是信了你鬼话，借你二两银子翻本，老子至于在年关跟你这穷鬼耗着？”

  王二一把打掉孙六指手里的铜钱，铜子儿“哗啦”一声滚得满地都是。

  随即上前一步，恶狠狠地揪住孙六指的破棉袄领子：

  “今天不把二两银子连本带利还清，老子就卸你一条腿当年货！”

  孙六指破罐子破摔，索性不说话。

  王二无奈，走进屋，扫了几眼，见无其他值钱的物什，便拿起桌上的那袋米和猪肉。

  然后恶狠狠道：

  “孙六指，老子再宽限你几天，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义。”

  待王二走远，孙六指慢慢蹲下身，一枚一枚地捡着地上的铜钱。

  捡着捡着，他突然把铜钱往地上一摔，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动起来。

  他在寒风中哭了很久，直到腰酸背疼，这才挪步到方大强家门外。

  他在方大强家门外徘徊了半晌，听见里头只有方大强和家人说话的声音，果然没有方彻。

  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敲响了门。

  “方班头，看在昔日的情份上，救救我！”

  孙六指一进门就对着方大强磕头。

  “老孙！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方大强吓了一跳，连忙用力将他搀起，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下恻然，将他按在凳子上，又倒了碗热水塞到他手里。

  “人能活着，比什么都强！从头再来，命保住就好。你也别怪我那儿子，他……他有他的难处，也是为你好，为整个太湖营好。”

  孙六指和章福松的事，早已在太湖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方大强看着这个昔日的心腹落到这般田地，心里也是百味杂陈。

  他推荐给儿子的三个人，钱小六（钱定边）和戴君德都混得风生水起，唯独这个孙六指，一步错，步步错。

  “我感激还来不及，怎敢怪方大人……是我，是我自己作的孽……”

  孙六指捧着那碗热水，他嗫嚅着，脸上烧得慌，终于还是把借钱的来意，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方大强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三两碎银，语重心长道：

  “老孙，拿着，先把这个年扛过去。听老哥一句，往后，可千万别再赌了。只要肯走正道，有什么难处，老哥我能帮衬的，绝不会看着不管。”

  孙六指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对着这个昔日的老大哥，泣不成声。

  从方家出来，孙六指先去寻了王二，好歹先还上一两银子。

  当他心神恍惚地走到菜市口前的岔路口时，一道人影却突兀地拦在了他面前。

  他抬头，逆着昏暗的天光，看清了来人——竟是快班班头吴勇。

  几日不见，吴勇仿佛变了个人，憔悴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头发也油腻地纠葛在一起，想是为了他叔父吴廷选的案子，四处奔走，落得这般模样。

  想起月初自己曾带队“光顾”过吴家的粮仓，孙六指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愧疚。

  至于外面传言是太湖营杀了吴廷选，他是不信的——

  吴廷选死的那天，方彻正带着他们在石霞山里剿匪呢。

  “吴班头，你这是……”

  孙六指停下脚步，他如今心如死灰，倒也不怎么怕事，更何况，若非当初吴勇引他入赌局，他何至于此？

  心里那点残存的恨意，反倒让他挺直了些腰杆。

  “孙百总，巧啊。这是来置办年货？”

  吴勇脸上竟挤出一丝笑意，竟不提吴廷选之事。

  “吴班头莫要再如此称呼，我已是一介小卒，当不起。”

  孙六指皱了眉，不想与他纠缠，尤其厌烦这刺耳的旧官衔。

  “孙百总何必妄自菲薄？”

  吴勇非但没让开，反而眯起眼，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难道你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恨那方彻？”

  孙六指心头猛地一跳，太湖营的影卫司无处不在。

  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压低声音急道：

  “吴班头慎言！方大人于我有不杀之恩，我只有感激！”

  “感激？”

  吴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声音里带着彻骨的恨意：

  “孙六指，你醒醒吧！你太湖营能发出饷银，是靠他方彻抢了我吴家的钱财！他能有今天的风光，是杀了我叔父，夺了他的家业！你从堂堂百总沦落到这步田地，难道不是拜他所赐？他方彻，就是个假仁假义、杀人越货的禽兽！”

  “你……你胡说八道！”

  孙六指脸色煞白，慌忙又看了看四周，幸好无人留意这偏僻角落。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吴勇逼进一步，声音变得低沉，带上一种诱人的蛊惑：

  “孙百总，看着你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兄弟我看着都心疼。你就没想过，换种活法？”

  他几乎贴到孙六指耳边：

  “咱们哥儿俩，几个月前还在一个衙门共事，虽不是生死之交，也是一口锅里舀饭吃的兄弟。如今你落了难，兄弟我不能干眼看着。你那身赌债，八十两够不够？兄弟我帮你平了。”

  “你……你说什么？”孙六指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吴勇退开半步，脸上露出温和而又深不见底的笑容：

  “兄弟我备了份薄礼，趁着年关，特来拜会孙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去你住处，咱们……慢慢聊？”

  孙六指怔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流下。

  他再次惶惑地扫视四周，幸无旁人，只听见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他沉默了足有十几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最终，极其缓慢而又沉重地，点了点头。

  远远的，太湖营战兵们背诵军规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凡谋叛……不分首从……皆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