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岁末定策

作者:林无叶
  方彻从王鼎臣处回来后,便径直走向中军部那幅巨大的太湖县舆图。

  荥阳会盟。

  这四个字在他脑中轰鸣不止,像惊雷滚过荒原。

  他知道这段历史:崇祯八年正月,流寇十三家七十二营大会荥阳,从此南直隶多处州县被破,太湖县更是被屠城。

  手指划过舆图上的地名:四面尖、小池驿、怀宁县石牌、皖河、长江、安庆府……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提醒他,后天就是大年了。

  就在昨夜,母亲还念叨着要给他张罗亲事,父亲盘算着开春再租两亩水田。

  那些温暖的絮语,此刻宛如隔世。

  “大人,各司主官已到齐。”汪成君在门外禀报。

  方彻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所有个人情绪已被压入眼底最深处,面容也变得亲切。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钱定边、戴君德、叶文启、马传林、方靖川等人分坐两侧。

  当看到坐在末位的张燕、苏妙真时,心里不禁莞尔——

  满堂的粗豪汉子中,唯独她两个女子,此刻正襟危坐,脸颊泛着红晕,倒给这肃杀的军帐平添了几分生气。

  方彻注意到,钱定边脸上还残留着对新军规的郁气。

  “后天就是二十八,太湖要过大年了。”

  方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地扫过众人:

  “今日把大家聚在一起,原是想盘点家底,共议来年。但在这之前,我先说一件其他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帛书,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我们影卫司弟兄,用两条人命换回来的东西。”

  帛书展开,血迹斑驳。厅内瞬间安静。

  “前日,影卫司在桐城以北,截杀两名张献忠部密探。这份密报是从他们尸体上获得的,上有三行字:荥阳会盟,分兵南直隶,八大王为先锋。”

  戴君德眉头紧锁:“流寇虚张声势,也是常事。”

  “单凭此物,确实不足。”方彻颔首:

  “所以,我请来了一个人证。”

  亲兵将王鼎臣带入。

  这个方才被许诺“从微末做起”的书生,此刻面色蜡黄,眼神却有种豁出去的决然。

  “王先生,将你所闻所见,再说一遍。”

  王鼎臣对众人拱手致意,随即痛声道:“一个月前,李福酒后狂言。他说接到‘革里眼’贺一龙密令……”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

  “流寇‘十三家七十二营’,已奉闯王高迎祥之召,合兵二十万,于荥阳会盟,分兵四路。”

  整个中军部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连炭火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

  戴君德霍然起身,身后的椅子“砰”地倒地。

  他是读过史书、知兵事的人,太明白流寇南下意味着什么——长江北岸将鸡犬不宁,一片血雨腥风。

  钱定边虽不知“荥阳”的具体分量,但“十三家七十二营”、“合兵二十万”这些字眼,已让他大惊失色。

  叶文启手中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墨迹污了文书,喃喃道:“二十万……安庆府全境官兵,也不过千余……”

  王鼎臣被这死寂压得抬不起头,语速更快:

  “贺一龙部主力已北上赴会……李福接到的命令是备足粮草,待大会后……张献忠将亲自带兵十万南下……太湖怕……。”

  王鼎臣抬起头,欲言又止,眼中是刻骨的恐惧。

  方彻命亲兵将王鼎臣带下。

  随即走到炭盆前,抄起火钳,猛地一拨!

  “嘭!”

  火星狂舞,映亮他寒星般的眸子。

  “都听清楚了,张献忠、高迎祥、李自成……这些名字,很快就会和数十万流寇一起,出现在我们的城下。”

  他“当啷”一声扔回火钳,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今日,只议两件事:盘点家底,定策正月!我们要在贼寇合围之前,把太湖变成一个铜头铁臂的巨人,让他们啃不下去!”

  叶文启应声而起,将一叠文书分发给众人。

  “定边,你先说。”方彻点名。

  钱定边腾地起身,抱拳道:“禀大人!太湖营现战兵有五局,共一千一百二十八人;辅兵、工匠一千三百余人。水兵、火器兵严重不足。”

  他声音洪亮,却掩不住一丝涩意:

  “刀枪基本配齐,但弓弩稀缺,甲胄更是奇缺。布面甲仅二百副,铁甲只有三十余领……”

  马传林闻言,狠狠抹了把脸,赤红着眼睛立刻站起,这个血战余生的汉子竟有些哽咽:

  “大人!石霞山那一仗,我第二局死了五十七个弟兄……

  “这甲胄,求大人先紧着我第二局!下一仗,我马传林愿带第二局顶在最前头!”。

  方彻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转向方靖川:

  “靖川,盔甲的难处,在哪儿?”

  方靖川言简意赅:

  “铁料。上好精铁难觅,市面多是杂铁,用于强弓重甲,极易崩裂。”

  张燕也随之起身,声音清脆却带着忧虑:

  “大人,火铳同样紧缺。可用鸟铳不足二十杆,硝石、硫磺存量只够支撑一次小规模接战。”

  方彻默然点头,将这些信息一一刻入脑中。

  “靖川,钱粮。”

  方靖川翻开账册:

  “现存现银两万一千两,会票四万两。看似丰厚,实则、每月仅军饷便需两千余两。打造一副布面甲需六两,五百副便是三千两;一杆合格鸟铳十五两往上;再加屯堡、战船、各项采购……若开源无门,至多支撑大半年。”

  他每报一个数字,厅内气氛便沉重一分。

  张颖滨见状,连忙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振奋:

  “屯堡方面有好消息!现已安置流民、军属共计两千一百三十二人!建成屋舍三十二间,开春可垦荒五百亩!”

  这总算带来一丝暖意。

  方彻缓缓起身,声音压过了炭火的噼啪声:

  “缺银子、缺甲胄、缺火铳、缺铁料!这些难处,哪一样是今天才有的?”

  “我们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在缺这少那中拼杀出来的?我们现在有的,是愿意跟着我们赴死的弟兄,是石霞山上那些喊着,我等先走一步的英魂,是这口杀不死的气节,这才是我们最大家底!”

  他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前倾,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下达命令:

  “传我军令!正月初六,全员集结!初七,各赴防区!正月之内,有几件大事,必须完成!”

  “钱定边!”

  “末将在!”钱定边轰然应诺,所有对新军规的不满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我要你在正月内,完成三件事:

  第一,擢升新百总,补上一局空缺,人选由你和戴抚军、叶主事共推,我要见人!

  第二,一、四、五局驻防县城,熟悉每一段城墙。辅兵沿长河两岸,给我挖出三道壕沟。

  第三,火枪队三十人,正月末必须成军,由你直领!能不能办到?”

  钱定边胸膛剧烈起伏,深感责任重大,猛地抱拳:

  “城在人在!办不到,末将自己跳进长河!”

  方彻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看向马传林和甘言明。

  两位百总挺身而出。

  “你二人任务最重,也最险。”

  方彻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城外:

  “马传林,初七,带你二局及五百辅兵,进驻小池驿。我要你在那里构建前沿壁垒,成为太湖的眼睛和第一道盾牌!”

  马传林眼含热泪,想起石霞山死去的兄弟,嘶声道:

  “二局上下,初七必抵小池驿!误了时辰,末将提头来见!”

  “甘言明。”方彻手指滑向皖河边的石牌:

  “你三局同步开赴石牌,搭建码头、防御工事。对外,你们是潘可大的‘安庆营’,有护江之责,便宜行事。”

  “而对内,你唯一的使命,就是守住太湖侧翼,随时支援!”

  甘言明激动得浑身发抖:“末将领命!石牌在,水道通!”

  方彻提到潘可大,他又想起一事,望向坐在末尾的张横:

  “张横!”

  “小的在!”水军队长张横出列。

  “征调沿河渔船,再扩招三十名精通水性的战兵,正月初十前完成整编。你的船队要配合甘言明部,给我锁死石牌附近水道!”

  “遵命!”

  方彻坐回主位,语速更快:

  “方靖川,即刻动员,将全军将士的亲眷家属,全部迁入四面尖屯堡。告诉他们,屯堡在,亲眷活。”

  “张颖滨,你带王鼎臣,正月内先在石霞山刘家寨建好屯堡。安顿好后,即赴石牌,在甘言明营地后方,再建一处!”

  “何承应,拨你两千两银子,正月二十前,我要在桐城有一个长期据点,与石牌、安庆构成情报网。信鸽快马,一日一报。”

  他看向苏妙真,语气稍缓:

  “妙真,初六赴安庆,执掌听澜阁。安庆乃四战之地,情报重于泰山,非你不可。”

  苏妙真站起身,眸中水光潋滟,语气却坚定:

  “大人重托,妙真万死不辞!”

  “戴君德!”

  “卑职在!”

  “从各局选拔身高八尺、力能扛鼎者,组建玄钺营!张燕——”方彻看向工匠坊主事。

  张燕立刻站起:“大人!”

  “工匠坊分三班,熔炼所有缴获贼兵兵器,优先为玄钺营打造三十副重甲,胸、背、头要害处加厚!正月二十五前,我必须看到一支铁塔般的队伍!”

  张燕咬牙:“工匠坊就算不眠不休,也定交付!”

  这一连串命令如雷霆疾雨,厅内众人呼吸粗重。

  钱定边忍不住开口:“大人,正月天寒地冻,弟兄们……”

  张颖滨也面露难色:“两座屯堡,冻土施工,人手体力……”

  张燕忧心道:“重甲与火枪并进,工匠坊恐难支撑……”

  “我知道难!”方彻打断他们,声音沉静却蕴含力量,“但敌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工匠坊三班倒,轮休我来定。屯堡的民夫,伙食加倍,我亲自督粮。现在多流一滴汗,战时少流一盆血!”

  戴君德肃然道:“镇抚司全程督查,懈怠者,军法无情!”

  方彻缓缓抬起手。

  所有声音瞬间平息。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钱定边的战意、马传林的悲愤、甘言明的激动、张燕的咬牙、苏妙真的决绝……

  “影卫司用命换来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月。”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沉重的力量:

  “一个月后,张献忠的数十万大军,可能就会出现在我们眼前。”

  “这一战,是为了我们脚下这块土地,是为了我们身后的父母妻儿,能不能活过这个春天。”

  “我们——”

  他环视全扬,声音斩钉截铁:

  “无路可退。”

  “传令全军:正月初六,全员集结。初七,各赴防区!”

  众人默然,肃然,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与决绝,依次离去。

  方彻独自留下。

  他再次拿起火钳,炭火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他望向地图上的“太湖”二字,仿佛要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进去。

  石霞山堆积的尸骸、金应元青衫下不曾折断的脊梁、雷翊昭那双能映出烽火与希冀的眼眸……

  这些面孔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他知道,在那些无边无际的史稿中,或在后世府志、县志的某一页,只有这样一行冰冷的记述:

  “崇祯八年春,贼献忠破太湖,屠。”

  寥寥几个字,便是一座城的灰飞烟灭。

  火钳被他缓缓握紧,金属的凉意沁入掌心,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近乎悲愤的热流。

  他又想起了雷翊昭——安庆城外马车里为他包扎时低垂的侧脸,还有那句“嗯”里,藏着却未说尽的千言万语。

  “这一次,”他对着地图上那个渺小的圆点,声音轻得像对一个人的承诺,却又沉得能让整座城都听见:

  “我要为你们,在这死局里,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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