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华衣赠玉人·雪耻荟英楼
作者:星星流年花开
静姝苑里,萧明姝早早起身,坐在妆台前由丫鬟们伺候着梳洗打扮。
今日要去荟英楼赴约,对象又是永宁侯府的嫡小姐,衣着妆饰半点马虎不得。
她挑了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披风,发间簪了赤金点翠步摇并一对小巧的珊瑚珠花,既显贵气又不失少女的明丽。
梳妆罢,她又唤来凝露,将备下的回礼——一柄紫檀木嵌螺钿如意、一对官窑粉彩瓷瓶并几匣子上等宫制香药——重新清点一遍,确认无误,方才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丝浅笑。
与此同时,清晖院中亦不平静。
青芜晨起,如常侍奉萧珩穿衣洗漱。
他着一身玄青色暗云纹圆领澜袍,腰束玉带,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清贵。
青芜垂着眼,动作熟稔而沉默,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疏离气息。
正待萧珩用早膳时,常安进来禀报:“公子,珍珑芳的婆子来了,说是前些时日为青芜姑娘量身定做的几套秋衣已经完工,特地送来。”
萧珩执箸的手微顿,抬眼:“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体面、满脸堆笑的管事婆子捧着个硕大的锦缎包袱进来,利落地请安后,将包袱放在一旁的榻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五套女子衣裙。
颜色是青芜当初亲自挑的:月白、秋香、藕荷、水绿,以及浅檀色。
料子皆是上好的吴绫、软缎,触手生温,但款式无一例外,都是最简洁大方的交领或对襟襦裙,裙幅宽大流畅,无繁复刺绣或多余装饰,正符合青芜当初的要求。
“姑娘,快来试试,看合身不合身?若有哪里不妥,老婆子拿回去改!”婆子殷勤地对青芜招手。
青芜看向萧珩,他略一颔首:“去试试。”
青芜本欲抱着衣服去偏房更换,却听萧珩淡淡道:“就在此处试。”
青芜身形一僵,指尖收紧。
当着外男的面试衣,纵使他是主子,也于礼不合,更添难堪。
可她抬眼,撞上萧珩不容置喙的目光,知道争辩无用。
她抿了抿唇,默默抱起那几套衣服,转身进了寝屋内室。
约莫一盏茶功夫,内室门帘轻响,青芜走了出来。
她先试的是一套月白交领襦裙配秋香色半臂,颜色素雅,款式利落,越发衬得她身姿挺拔如竹,肌肤莹润,那份书卷气被勾勒得恰到好处。
那婆子眼睛一亮,立刻上前,口中啧啧称赞:“哎呀呀,姑娘当真是好身段!这简简单单的衣裳一上身,更显得姑娘气质干净,落落大方!瞧瞧这肩线,这腰身,收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姑娘觉得如何?可还自在?”
青芜低头看了看,衣裳剪裁确实极好,妥帖合身,面料柔软舒适。
可她心中并无半分欢喜,只觉这些新衣,与她即将奔赴的自由前路格格不入。
她神色平淡地点点头:“合适的。”
“合适就好!合适就好!”婆子笑得更欢,又上手帮她理了理裙摆和袖口,继续奉承,“姑娘若是再好好梳妆打扮一番,戴上几样精巧首饰,走出去,那定是光彩照人,不知要羡煞多少旁人!”
说着,她不忘转向一旁静坐饮茶的萧珩,躬身笑道,“也是萧大人仁德体恤,一下给姑娘做了五套新衣,还都是这般好的料子、时新的样式!姑娘穿出去,旁人见了,定要大赞大人待下宽厚,姑娘好福气呢!”
萧珩端着茶盏,并未看那婆子,只眼帘微抬,目光在青芜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垂下,神色未变,看不出喜怒。
那婆子还待再说,萧珩已淡淡瞥了一眼常安。
常安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客客气气地对那婆子道:“妈妈辛苦,衣裳既合身,便不必改了。请随我去账房支取工钱,另有车马费奉上。”
婆子忙不迭地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跟着常安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萧珩与青芜两人,空气似乎比方才更凝滞了几分。
青芜身上还穿着那套月白新衣,站在当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微微屈膝:“公子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去将衣裳换下。”
“就穿这身。”萧珩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青芜心头一紧。
这衣服的料子款式,已然超出了丫鬟的份例,与府中稍体面些的管事娘子甚至庶出小姐的日常穿戴都不遑多让。
穿出去,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王氏或其他院中主子眼中,不知又要惹出多少闲话是非。
她如今只求安稳度过最后时日,实在不愿再横生枝节。
她抬起眼,努力让声音显得恭顺:“公子,奴婢白日里还需做些活计,穿着这般好的衣裳,恐怕不小心便弄脏勾破了,白白辜负了公子一片心意。奴婢觉得……白日做事,还是穿府中份例的衣裳更为便宜妥当。”
萧珩闻言,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量高,这般近距离站着,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青芜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却被他伸手虚虚揽住了腰侧,止住了退势。
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曖昧:“怎么?不想白日穿……是想留着,晚上穿给我看不成?”
“轰”地一下,青芜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双颊连同耳根脖颈,瞬间绯红一片。
她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羞窘得几乎要寻个地缝钻进去,却又不敢用力挣脱。
萧珩看着她那不知所措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松开了虚揽着她的手,退开半步,恢复了平日那种居高临下的淡然,语气却依旧不容置疑:“今日就穿这身。去好好梳妆打扮,稍后……随我去个地方。”
青芜胸口起伏,咬着下唇,知道再争辩也是徒劳,只得低声应道:“……是。”
她逃也似的回到偏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平复了好一会儿,脸上滚烫的温度才稍稍降下。
看着镜中自己和身上那套精致的新衣,她闭了闭眼。
罢了,明日他便要南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坐到妆台前,打开那个许久未动的妆奁。
里头除了几样素银簪子,最显眼的便是那支萧珩之前赏的青玉簪。
她将长发重新绾起,梳了个简单的单螺髻,只用那支青玉簪固定。
脸上前日的红肿已消了大半,用脂粉薄薄遮盖一层,便几乎看不出来;嘴角的血痂也已脱落,留下一点淡粉色的新肉,她用口脂轻轻点过,倒也不显。
她并未过多修饰,只淡扫蛾眉,轻点朱唇。
饶是如此,当她对镜自照时,镜中人已与平日那个素衣简钗、低眉顺眼的丫鬟判若两人。
月白与秋香的搭配衬得她肤光胜雪,青玉簪绾住乌发,更添几分清冷书卷气,淡妆点缀下,那份独特的沉静气质被凸显出来,竟有种洗尽铅华始见真的惊艳。
当她收拾妥当,再次走出偏房时,等在院中的萧珩目光落在她身上,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恢复成一潭静水,波澜不兴。
“走吧。”他言简意赅,转身朝外走去。
青芜默默跟上,落后他两步之遥。
新衣的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常顺早已备好了马车,停在二门外。
萧珩先一步上了马车,回身,向仍站在车下的青芜伸出了手。
青芜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了一瞬。
众目睽睽之下,这般姿态……但她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微微一带,她便稳稳落在了车辕上,随即躬身进了车厢。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萧府高大的门楣,汇入长安城清晨逐渐喧嚣的街市人流之中。
车厢内空间宽敞,布置简洁却舒适。
萧珩靠坐在一侧闭目养神,青芜则尽量缩在另一侧的角落,垂着眼,心中却如擂鼓。
他要带她去何处?这般打扮出门,又是何用意?
无数疑问在她心头盘旋,却一个也不敢问出口。
马车辚辚,穿过长安西市喧嚣的街巷,最终在一座三层飞檐、气派非凡的楼阁前稳稳停住。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上书三个遒劲大字——荟英楼。
此处乃是长安城中文人雅士、达官显贵常聚之所,以清幽雅致闻名。
车帘掀开,萧珩先行下车,待站定后,并未立即举步,而是微微侧身,朝车内伸出了手。
一只素白纤手自帘内探出,轻轻搭在他的掌心。
月白襦裙与秋香半臂的搭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青玉簪绾就的乌发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她不敢抬眼,只凭着他的牵引,小心翼翼地踏下车辕,站定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两人甫一站定,便似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人物陡然落入街市,引得周遭行人下意识投来目光。
男子挺拔冷峻,气度不凡;女子清丽脱俗,沉静如水。
一个被妇人抱在怀中的稚童,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忽然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清脆地喊道:“娘亲,你看!那个哥哥和姐姐真好看!像……像画儿里的人一样!真般配!”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在略显嘈杂的街边格外清晰。
那妇人脸色一变,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尴尬地朝萧珩与青芜这边歉意地笑了笑,低斥道:“莫要胡说!” 匆匆抱着孩子转身挤入人群。
青芜耳根微微发热,头垂得更低。
萧珩却仿若未闻,面色平静无波,朝楼内走去。
早有眼尖的伙计快步迎出。
见二人通身气度绝非寻常富贵人家可比。
伙计脸上堆起十二分殷勤的笑容,躬身引路:“贵人您二位里边请!楼上雅间清净雅致,最是合宜!您请随小的来!”
他一面引着二人穿过一楼略微喧闹的大堂,踏上楼梯,一面口齿伶俐地介绍:“贵人今日来得巧,楼里有新到的秋蟹,黄满膏肥,或蒸或酿,皆是时令美味。若要点心,咱们楼里的‘玉露团’和‘樱桃毕罗’也是一绝……”
萧珩并未应答,只步伐沉稳地向上走。
青芜跟在他身侧,能感受到来自各处打量的目光。
一直上到三楼,环境果然越发清幽。
雕花窗棂敞开着,带着秋日凉意的微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楼下的烟火气。
廊间悬挂着名家字画,盆栽绿意盎然,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清雅的茶香。
伙计将他们引至走廊尽头一间的雅间门前,门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听雪”二字。
推开门,里面陈设精致,临窗一张宽大的花梨木桌,窗外正对着楼后的庭院,假山池水,秋菊吐艳,景致颇佳。
“贵人您二位先请歇息,吃盏热茶。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小的就在门外候着。” 伙计熟练地斟上两盏香茗,又奉上时鲜果品,这才躬身退了出去,细心地将门虚掩。
青芜站在门边,依旧有些局促不安。
萧珩却已从容地在临窗的主位坐下,执起茶盏,目光沉静地掠过她的侧脸,开口道:“过来,坐下。”
青芜依言,带着几分忐忑,在他身侧的空位轻轻坐下。
不多时,楼下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隐约的女子低语顺着楼梯蜿蜒而上。
隔壁雅间的门被推开,传来萧明姝的嗓音:“先上几样你们楼里拿手的茶点便好。我还有一位贵客未到,是永宁侯府的小姐,待会儿人来了,直接引到这里便是。” 小二连声应下,脚步声渐远。
青芜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永宁侯府的小姐……李昭华。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勾起脸颊的痛感和那日跪在石阶上的屈辱。
一股压不住的怒意升腾而起,但她很快用力压下——待她出府,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与那人再无瓜葛。
她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指尖微微用力。
萧珩仿佛未曾听见隔壁的动静,只神色如常地啜饮着清茶。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楼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伴随着伙计殷勤的引路声。
隔壁雅间的门开了,萧明姝含笑的声音传来:“姐姐可算来了!自那日府中一别,妹妹一直惦记着与姐姐再叙,今日总算盼到了。”
李昭华的嗓音随即响起,温婉亲热:“劳妹妹久候,是我的不是。我也是一心想着早日与妹妹再见,好好说说话呢。”
两人寒暄着入了雅间,门扉轻合,将后续的谈话声隔得模糊,只偶尔有少女清脆笑声逸出,听起来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这时,萧珩抬手招来门外候着的伙计,吩咐将楼中的招牌菜悉数呈上。
伙计见这位客人气度不凡且出手阔绰,喜得眉开眼笑,连连躬身应下,快步下去传令。
不多时,萧珩这边的雅间内便摆开了丰盛席面。
煨得浓香酥烂的“吉祥如意”鸭、晶莹剔透的“水晶龙凤”糕、鲜嫩肥美的清蒸江团、金黄油亮的蟹酿橙……各色佳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萧珩执箸,对身旁的青芜道:“吃。等下还有正事。”
青芜看着眼前珍馐,却觉毫无胃口。
隔壁那阵阵欢笑声,尤其属于李昭华的那份,像是一把细盐,不断撒在她心口那未曾愈合的伤处。
可她无法违逆萧珩的命令,只得拿起筷子,勉强夹了几口离自己最近的菜,食不知味。
时间在隔壁的谈笑中缓缓流逝。
待桌上菜肴略动了一些,青芜便放下了筷子,低声道:“公子,奴婢用好了。”
萧珩也停了箸,唤人进来撤下残席,送上清茶漱口。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方对垂手侍立一旁的伙计淡声道:“去隔壁雅间,告知萧小姐一声,就说她的兄长恰好在隔壁用膳。”
伙计何等伶俐,立时明白贵人的意思,连忙躬身应“是”,退了出去。
不多时,便听得隔壁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后是伙计压低声音的通禀。
静默片刻后,似乎是萧明姝说了什么,接着雅间的门被打开,伙计快步走回,对萧珩恭敬道:“贵人,萧小姐请您过去。”
萧珩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目光落在青芜身上:“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
萧珩步履沉稳,径直推开了隔壁“听雪轩”虚掩的门扉。
室内,李昭华自听到伙计来报“萧小姐的兄长也在隔壁”时,心中便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喜。
她今日赴约,穿了身“暮山紫”的缎裙,外罩“天水碧”刺绣薄氅,发间珠翠生辉,既显侯门贵女的华贵,又不失少女的娇美。
此刻得知在此“偶遇”萧珩,只觉是天赐良机,脸颊微热,心中泛起层层甜蜜涟漪,不由微微垂首,做出最温婉的姿态。
萧明姝则在听闻兄长在此的瞬间,便已了然于心。
她心思电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直接吩咐伙计:“快请兄长过来。”
此刻见萧珩推门而入,她立刻扬起明媚的笑容,迎上前亲昵地拉住萧珩的衣袖:“哥哥!你怎的也在此处用膳?真是巧了!我正在此与李姐姐小聚呢,哥哥快进来坐。”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萧珩肩头,看见跟在他身后的青芜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致的讶然,随即化为一种更深的了然。
兄长……竟将青芜也带来了?看来,今日这“偶遇”,怕是要演变成一扬给李昭华看的、再清晰不过的“戏”了。
李昭华随着萧明姝的声音再次抬眼。
只一眼,李昭华脸上的血色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刚刚浮起的红晕瞬间冻结,化作一片僵硬的苍白。
那是沈青芜。
她安静地立在萧珩身后,低眉顺目,那姿态却无半分瑟缩,倒像一株静静绽放的空谷幽兰。
而萧珩……萧珩竟带她来此,让她以这般模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李昭华只觉得一股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那日在萧府,这贱婢还只是个穿着半旧衣衫、任她揉圆搓扁的低贱通房,今日竟摇身一变,穿着主子赏的华服,梳着体面的发式,跟在萧珩身边,登堂入室,出现在这长安城中有名的荟英楼雅间!
萧珩甫一落座,目光便转向妹妹萧明姝,语气寻常:“今日路过你常去的那家‘凝香斋’,掌柜说新到了一批胭脂水粉,款式新鲜,数量却不多。不若你现在去瞧瞧,若有合心意的,多选些,也送与李小姐一些。”
萧明姝眸光一闪,瞬间领悟了兄长的用意。
这是要支开她,有些话、有些扬面,她在扬反而多有不便。
她当即嫣然一笑,转向李昭华,语气亲热:“李姐姐,你喜欢什么样颜色、质地的?你细细说与我听,我下楼去帮你挑些好的,如何?”
李昭华嘴角勉强扯动,声音干涩:“都……都可以,妹妹看着挑便是。”
“那我可去了!”萧明姝笑容甜美,语调轻快,“去晚了怕是抢不到了!姐姐你与我哥哥先说话,我去去就回!”
说罢,不待李昭华再开口挽留什么,她便像只轻盈的燕子,带着凝露快步出了雅间。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
雅间内骤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李昭华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萧珩的目光这才落到李昭华脸上,平静无波,却似淬了寒冰的深潭,让人望之生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记得初见李小姐,论及世家大族治家之道,尤其说到主母当持中馈、明事理、辨是非。李小姐侃侃而谈,言辞切切,当真让萧某佩服。”
李昭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勉强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后背却已渗出冷汗:“萧大人……谬赞了。”
萧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确是萧某当日谬赞了。”
“谬赞”二字,被他用极缓的语速吐出,如同两记冰冷的耳光,狠狠扇在李昭华脸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脸色霎时苍白,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
萧珩却继续说道:“后来,李小姐屈尊莅临寒舍,拜访家母与舍妹。本是宾主尽欢之事,却闹出了一扬‘意外’。”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李昭华僵硬的面容,“我这丫鬟,性子虽有些怯懦,行事却向来谨慎,并非愚钝之辈。萧某实在想不通,她为何要行那等自取灭亡的蠢事。”
李昭华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撑着脊背,声音带着微颤:“萧大人……焉知不是这丫鬟,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明白那‘富贵险中求’的道理,故而铤而走险呢?”
“富贵险中求?”萧珩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
“李小姐高见。只是,依萧某在刑狱所见,更多的,怕是‘借刀杀人’,以他人为饵,行己之私欲。”
“借刀杀人”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李昭华耳边炸响!
她好不容易挺直的脊背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佝偻下去,身形晃了晃,若非手及时撑住桌面,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心中的防线正在寸寸碎裂,却仍存着一丝侥幸——无凭无据!他萧珩再厉害,难道还能为了区区一个通房丫鬟,不顾两家颜面,在此公然诘问于她?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倔强:“萧大人……这是把我当成你大理寺的犯人来审了么?我乃永宁侯府嫡出的小姐,你……你凭什么这般质问我!”
“凭什么?”萧珩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凿进李昭华的耳膜,“就凭……今年六月,你长兄李昭庆在平康坊纵马疾驰,撞翻菜摊,重伤一卖菜老翁,事后动用侯府关系将此事压下。”
李昭华瞳孔骤缩!
“就凭……今年八月,你母卢夫人因嫉生恨,将府中一名有孕侍妾逼至投缳,却对外谎称其急病暴毙,草草掩埋。”
“你……你……” 李昭华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起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长兄的事,父亲明明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
母亲的事,更是侯府内宅绝密,连她都只是偶然窥见端倪!
萧珩他……他怎么会知道?他究竟还知道多少?!
无边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萧珩手握这样的秘密,捏死她,甚至捏住永宁侯府的咽喉,易如反掌!
她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支撑不起那骄傲的头颅。
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都在打颤。
她看向萧珩,眼中满是哀求与绝望,颤声问道:“你……你要如何?”
萧珩坐直了身子,恢复了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一旁的青芜,淡淡道:“李小姐,冤有头,债有主。这话,不该来问我。”
李昭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沈青芜。
屈辱、不甘、恐惧、怨毒……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她颤抖着,挣扎着,在贴身丫鬟云岫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尖上,挪到青芜面前。
云岫眼中含泪,又惊又怕,忍不住低泣道:“小姐!您乃千金之躯,怎能……怎能屈尊向这贱婢……”
“住嘴!” 李昭华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了云岫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声音尖利,带着崩溃边缘的疯狂,“当日若不是你这贱婢自己拿不稳水杯,反去诬陷青芜姑娘,青芜姑娘何至于受那般委屈和责罚!都是你这刁奴自作主张,惹是生非!”
云岫被打得脸偏向一边,瞬间明白了小姐的用意。
这是要弃车保帅,让她顶下所有罪责!
她心中悲苦,却不敢有丝毫违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青芜的方向不住磕头,额角很快见了红:“小姐恕罪!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嫉妒青芜姑娘得小姐赞赏,心怀怨恨,才做出那等荒唐事,故意失手打翻茶盏,嫁祸给青芜姑娘!奴婢罪该万死!求青芜姑娘恕罪!求青芜姑娘饶了奴婢吧!”
她一边哭喊,一边左右开弓,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清脆的掌掴声格外刺耳。
不过片刻,她双颊便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请青芜姑娘恕罪!请青芜姑娘恕罪!”
那凄厉的哭求声不断回荡。萧珩没有喊停,只是静静地看着青芜。
青芜垂着眼帘,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脸颊红肿不堪的云岫,又抬眼,对上李昭华那双充满屈辱、不甘的眼睛。
曾几何时,就是这个人,轻描淡写地一个眼神,一杯茶,就让她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承受掌嘴之辱,尊严尽失。
此刻,看着对方在卑躬屈膝,看着她的丫鬟代主受过、自扇耳光,心中那股郁结的怒火也慢慢消散了一些。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了然与厌倦。
这高门里的倾轧算计,翻云覆雨,实在令人作呕。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盏茶的时间,青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罢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云岫如蒙大赦,停止扇打,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谢青芜姑娘宽宏大量!谢青芜姑娘!”
李昭华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再次瘫软下去。
她不敢再看萧珩,也不敢再看青芜,像个失魂的木偶,在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逃也似的离开了“听雪轩”。
萧珩也随即起身,带着青芜下了楼。
马车早已备好,他先一步上车,青芜默默跟上。
车厢内,门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青芜尚未坐稳,便被萧珩长臂一伸,用力一带,跌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可解气了?” 他低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目光深邃,仿佛要望进她心底。
在雅间中,青芜心中确实涌起一股畅快。
那口憋闷了许久的恶气,似乎终于吐了出来。
此刻被他这样圈在怀里询问,连日来的冷战、隔阂,仿佛冰消瓦解了几分。
她抬起眼,望进他眸子里,那里清晰地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心中微动,一丝真切的笑意终于染上她的眼角眉梢,让她整个人都鲜活明亮起来。
“谢大公子为我做主。” 她轻声说道,那笑意清浅,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这粲然一笑,如星子落入了寒潭,瞬间点亮了萧珩幽深的眼眸。
连日来积聚的烦闷,此刻被这笑容抚平。
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樱唇,那点残余的理智瞬间被更汹涌的情绪吞没。
他哪里还顾得上这是行驶中的马车,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法规矩。
低下头,精准地捕获了她的唇瓣,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攻城略地,仿佛要将此刻翻涌的所有情愫,都尽数倾注其中。
青芜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想推拒,却被他更紧地禁锢在怀中。
唇齿间的气息交缠,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让她很快便失了力气,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亲吻。
马车轱辘,碾过长安城长长的青石街道,将方才雅间中的刀光剑影与此刻车厢内的旖旎缱绻,一并裹挟着,驶向那深深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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