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锦书相约·珠玉谋归
作者:星星流年花开
一应公务、人员、路线皆已安排停当。
圣上日前已明发上谕,授萧珩钦差大臣之职,赐王命旗牌,准其南下扬州,全权督办漕运一案,遇紧要处可先斩后奏,权柄之重,一时无两。
萧府内外,表面平静如常,实则已为这位年轻家主的远行紧绷起来。
诸事妥帖,唯有一件,需在离京前做个了断,或至少,划下一条清晰的界线。
临行前两日,圣上体恤,准萧珩休沐。
晨起用过早膳,他便径直往妹妹萧明姝所居的静姝苑去了。
萧明姝正对着一盆新送来的金菊修剪枝叶,听闻兄长来了,立时丢了手中银剪,面上绽开真切欢喜的笑容,迎至门口:
“哥哥!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忙完了公务,想起来瞧瞧妹妹了?”
她一边亲自引萧珩入内坐下,吩咐丫鬟上最好的云雾茶并几样精细茶点,一边打趣道,“还是说……要南下查那大案子,心里舍不得妹妹,特来告别的?”
萧珩在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坐下,接过妹妹亲手递来的茶盏,闻言浅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道:
“你呀,年岁渐长,倒还是这般孩提心性。将来出了阁,做了别人家的媳妇,主持中馈,可还能这般随心所欲?”
萧明姝在他对面坐下,闻言微微嘟嘴,故作不悦:“哥哥小瞧人!如今家中一应琐事,母亲都渐渐交与我打理,哪一处我不用心学、不做得妥帖?前次的赏菊宴,外头谁不夸赞一句咱们萧小姐能干周全?”
她说着,眉眼间自有股被娇宠着长大、却也不失聪慧的矜贵与自信。
提起赏菊宴,她自然而然想起了那日献策出力的青芜,以及前几日母亲院中那扬风波。她心性率直,对青芜并无恶感,甚至因赏菊宴之事存着两分欣赏,此刻见兄长,便随口关切道:
“对了,哥哥,青芜那丫头……脸上的伤可好些了?那日……我瞧着实在有些重。”
话出口,她才觉出兄长脸上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似乎瞬间隐去了。
萧珩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碰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如今倒是关心起她来了。”
萧明姝自幼与兄长亲近,虽有时敬畏,却并不十分惧怕他这副冷脸。
她察言观色,知道兄长此刻不悦并非冲着自己,便坦然道:“她毕竟是我院里出去的人,又曾尽心帮过我。那日情形……母亲正在气头上,又有外客在扬,我也不好贸然插嘴求情。”
她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
“她无碍了。” 萧珩语气稍缓,简短应道,显然不欲多谈此事。
他话锋一转,似是随意提起,“说到外客,前几日永宁侯府李小姐登门拜访,你作为萧家嫡女,礼数上,是不是也该有所回应?”
萧明姝只当是寻常兄妹闲话家常,顺着接口道:“这个自然,我早已备下几样合宜的回礼。原想着过些时日,等哥哥南下的风头稍过,便在荟英楼定个雅间,邀李姐姐小聚,也好好说说话……”
“不必过几日,”萧珩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明日即可。”
萧明姝正说到兴头上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抬起眼,有些讶异地看向兄长。
大哥向来极少干涉她们闺阁女儿间的交往,更不会具体到约定日期。
这般明确地让她“明日即可”回请李昭华,其中意味,以她的灵慧,略一思索便豁然开朗。
两日前晨间去母亲处请安,母亲虽未明言,但言语间对李昭华的热络已然淡了许多,反而透出几分审慎与微妙的疏离。
萧明姝当时在扬,将母亲罚青芜的经过、李昭华的言行看得真切。
她心中亦觉得李家小姐那番做派,未出阁便将手伸到别家内宅,未免太过刻意与强势,失了大家风范。
只是碍于母亲当时盛怒,又是待客之际,她无法公然驳斥。
如今见母亲肯听兄长劝诫,收敛了对李昭华的过度喜爱,她心中是赞成的。
常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她本心也并不愿与这般心思深重、行事越界的女子交往过密。
起初听兄长提起“礼尚往来”,她还以为是催促她尽速还礼,维系表面情谊。
此刻见兄长指定“明日”,再联系母亲态度转变,她哪里还不明白——兄长此举,绝非简单的“还礼”,怕是另有深意,是要借她之手,有其他动作也未可知。
既如此,她身为萧家嫡女,自有维护家门清誉与兄长意愿的职责。
那李家小姐的锐气,是该挫一挫了。
心念电转间,萧明姝面上已恢复从容,甚至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应道:
“哥哥说的是,是妹妹思虑不周,回礼岂宜拖延?那我这便下帖子,让人即刻送往永宁侯府,就订明日晌午,荟英楼‘听雪轩’的雅间。”
她顿了顿,又道,“回礼的单子我也再斟酌斟酌,必不失了咱们萧家的体面,也……” 她眼波微动,“合乎‘礼尚往来’之仪。”
萧珩看着妹妹瞬间领会并爽快应承,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这个妹妹,娇养却不娇纵,内里自有丘壑,一点即透。
“你办事,我自然放心。”
他语气缓和下来,多了两分作为兄长的温和,“南下路途遥远,案情复杂,归期未定。府中诸事,有母亲与你,我亦能安心一二。你平日也多保重,勿让母亲与你我挂心。”
萧明姝听出兄长话中的牵挂,心中暖意涌起,郑重道:
“哥哥放心南下,家中一切有我。你定要事事小心,保重身体。别忘了时常写信回来,莫让母亲与我日夜悬心。”
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泛红,却强忍着,只将满心担忧化作叮咛。
萧珩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琐事,见时辰不早,便起身离去。
送走兄长,萧明姝独自站在廊下,秋阳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她转身回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吩咐贴身大丫鬟:“凝露,取我的帖子来,要洒金云纹的那一种。另将前日备下的回礼单子拿来我看,再开库房,将那柄紫檀木嵌螺钿的如意也添上。”
“是,小姐。”
静姝苑内,因着明日之约,悄然忙碌起来。
萧府后角门处,一个穿着半旧蓝布衣、面容温婉中带着焦急的妇人,正是沈氏,正立在门外的青石阶前,来回踱着细碎的步子。
她昨日得了秋儿弟弟传的口信,道是女儿有极要紧的事需亲口交代,心中便七上八下,一夜未曾安枕。
天未亮便起身,将家中稍作收拾,便急匆匆赶到了这萧府后门。
守门的张婆子刚换完班,正打着哈欠,见沈氏上前说寻沈青芜,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立刻清明了几分。
她得了常安管事的特意嘱咐,但凡有人寻青芜姑娘,都需留神。
待问明是青芜的娘亲,又见她衣着虽朴素却干净,神色焦急不似作伪,这才放缓了脸色,道:“你且在此候着,我去里头替你传话,看姑娘得不得空。”
说罢,转身朝府内走去。
清晖院里,青芜正对镜查看自己的脸,已比前两日消肿许多,只是那淤紫未褪尽,嘴角的痂也还顽固地贴着。
她仔细用脂粉遮盖,却终是掩不住那份憔悴与伤痕。
正蹙眉间,便听得张婆子在外头传话,说是她娘亲来了,正在后角门等候。
青芜心头一跳,既盼又怯。盼的是能见到母亲,怯的是这副模样如何遮掩?
可转念一想,不过是最后两日了,等自己离了这府邸,母亲最多也就担忧这两日。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脂粉,只用帕子沾了点冷水敷了敷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便匆匆出了院子。
一路疾行至后角门,远远便瞧见母亲熟悉的身影在门外不安地张望。
待青芜走近,跨出门槛,沈氏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女儿久别重逢的欣喜面容,而是那半边脸颊未消的肿痕和嘴角刺目的血痂!
“阿芜!”沈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慌与揪心的痛楚。
她几步抢上前,颤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女儿的脸,“你的脸……你的脸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在府里得罪了哪位贵人?”
话未说完,眼泪已如断线珠子般滚落下来,她终究还是轻轻抚上女儿微肿的脸颊,指尖冰凉
“疼不疼啊?让娘好好看看……这嘴角……哎呀,怎么……怎么下得了这般重的手啊!” 她语无伦次,心疼得不知是该先看脸还是先看嘴角,只觉那每一处伤痕都像是烙在自己心口上。
每次见到母亲,青芜心中那股想要挣脱牢笼、奔向自由的渴望便如野火燎原,烧得她胸膛滚烫。
此刻听着母亲的关怀与压抑不住的哽咽,看着她眼中的疼惜与泪光,青芜自己的眼眶也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只是眼下不是宣泄委屈的时候,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说。
她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握住母亲抚摸自己脸颊的手,轻轻拿开,用尽量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语气道:
“娘,别担心,已经不疼了。每日都上着最好的药呢,快好了。您看,都能出门来见您了不是?”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因嘴角伤口而显得有些僵硬。
沈氏哪里肯信,眼泪流得更凶,还想再问。
青芜却迅速收敛了神色,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守门的张婆子识趣地站得稍远,正背对着她们,似乎在整理门边的杂物,这才稍微放心。
她拉着母亲的手,将她带到角门内侧更偏僻些的墙角阴影处,压低了声音,凑到母亲耳边,语速快而清晰:“娘,您听好了,女儿有正经事,要紧事。”
沈氏见女儿神色如此郑重,连忙止住泪,屏息凝神。
“后日,府里的大公子便要南下扬州办差,归期不定。” 青芜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到时候,娘您就备好赎身的银子,来府里寻管事的,给我赎身。”
沈氏一听,先是一喜,随即又涌上担忧:“赎身?这……贵人们能轻易放你走吗?你如今……不是正伺候着大公子?”
她目光又扫过女儿脸上的伤,心中不安更甚。
青芜握紧了母亲的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与决断,低声道:“娘,您瞧我这伤……便是伺候不当,主子惩罚的。主子已对我不满,如今大公子又要离京,正是府中人事松动的时候。错过这个时机,只怕更难。”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娘,您回去之后,把手头接的那些零散活计都停了吧,该给主家退回的工料都退回,把家里能变现的东西都悄悄理一理。等我出了府,咱们……就离开长安城,找个谁也不认识咱们的地方,重新过日子,可好?”
离开长安?沈氏心中一震,这是她从未想过的。
但看着女儿脸上的伤,所有的不安与迟疑都化作了心疼与支持。
她重重点头,反握住女儿的手,用力道:“好!娘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咱就怎么办!只要能把你平平安安接出来,去哪儿都成!”
青芜心中大定,母亲的支持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凑得更近,气息喷在母亲耳畔,说出最关键、也最冒险的一步:“还有,娘回去之后,得空便去暗暗打听打听,哪里有路子能办……假的路引文书。”
“假的路引?!”沈氏吓得差点惊呼出声,脸色都白了。
青芜早有预料,立刻抬手轻轻捂住母亲的嘴,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松开手,用气音急急解释道:
“娘,小声些!我知道这犯忌讳,是险招。可您想想,咱们母女二人,在外行走多有不便,且处处危险,若有妥当的身份文书,总多一份心安。这不过是预备着万一……万一咱们需要走得远些、快些。不一定真用上,但得有这个准备。”
沈氏捂着胸口,缓了几口气,这才慢慢消化了女儿话中的意思。
她看着女儿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成熟,知道女儿在这高门深院里,怕是早已见惯了风浪,思虑得远比自己周全。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郑重地点头,低声道:“娘明白了。娘会小心去打听,绝不声张。”
“一定要暗自打听!” 青芜不放心地再次叮嘱,“若是打听不来,也万万不要强求,更不可让旁人起疑、盯上咱们。一切,等我出了府,咱们再从长计议。”
“你放心,娘晓得轻重。” 沈氏将女儿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正事交代完毕,沈氏心中那块大石落地,却更添了对女儿眼下处境的牵挂。
她拉着青芜的手,细细看了又看她的脸,絮絮叮嘱:“阿芜,你在府里这几日,一定要记得每日抹药,千万别忘了!女儿家的脸面是最最要紧的,千万不能留了疤……自己也要多当心,避开那些是非,安安稳稳等到娘来接你。”
青芜听着母亲这些琐碎却温暖的叮咛,鼻尖又是一酸,却努力绽开一个让母亲安心的笑容:“放心吧,娘,我都记着呢。”
沈氏又红着眼眶细细看了女儿几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街巷尽头。
青芜一直站在角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母亲的背影,才缓缓转过身。
她摸了摸袖中那个装着剩余银钱的锦囊,又抚了抚自己微肿的脸颊。
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回那深深庭院。
离弦之箭,已无回头路。
青芜从后角门一路走回清晖院,初秋的晨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早落的枯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
她心中有事,脚步便显得有些沉,直到走近月洞门,才瞧见院中立着的那道挺拔身影。
萧珩刚从静姝苑回来,身上还带着外头微凉的空气,正欲步入书房,听得脚步声,便驻足回望。
晨曦的光线斜斜穿过廊檐,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阴影,目光平静地落在刚刚归来的青芜身上。
青芜脚步微顿,随即垂下眼帘,依着规矩,在离他数步之遥处敛衽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平缓无波:“公子。”
萧珩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未看她面容,也能感受到掩不住的疏离姿态。
她没有抬眼看他,也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眸中带些或真或假的水光,声音里掺着刻意拿捏的娇软。
“去哪了。”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等待一个解释。
“回公子,去了后角门,见了奴婢的娘亲。”青芜依旧垂着眼,答得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试图软化姿态。
空气静默了一瞬。萧珩看着她这副沉静的模样,心中那股自那夜便隐隐盘桓的不悦,似乎又清晰了几分。
他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颊伤痕处停留了一瞬,淡声道:“回去歇着吧。脸上的伤,好生将养。”
“是。谢公子。”青芜又是一礼,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便直起身,不再看他,侧身绕过他,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偏房。
裙裾拂过青石板,带起极轻微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门后。
萧珩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方才那句“谢公子”还在耳边,客气、规矩,却也冰冷得如同这秋日清晨的薄霜。
他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
这丫鬟,如今是连句稍微中听点的话,都懒得说了么?
他转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扫过那扇偏房门。
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前些时日的情景——她低声说着那些不甚高明的奉承话,眼神却偷偷打量他的反应;她故意抱住了他的腰身说着想他念他的话,发间带着皂角的干净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儿香……
那时她的讨好与邀宠,是刻意,是笨拙。
他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也觉出几分新鲜。
那份她往日绝不会流露的、“努力”想要靠近他的“柔情”,像一只伸出爪子又怯怯收回的小兽,竟比此刻这副模样,要……顺眼得多。
至少,那时她眼里还有情绪,还会因他的反应而波动,还会试图用那不甚熟练的手段,在他身边谋取一点点存在感。
而现在,她似乎连这点“试图”都放弃了。仿佛那日的掌嘴与夜间的药膏,彻底斩断了她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又变回了初入清晖院时,那个恭敬、谨慎、却也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沈青芜。
萧珩收回目光,眸色幽深。他负手而立,望着庭院一角那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桂树。他竟会因一个丫鬟不再刻意讨好而觉出些许怀念?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不过是件合心了些的玩意儿,偶尔的调剂罢了。
南下在即,漕运案千头万绪,朝堂内外不知多少眼睛盯着,岂能分心于此等微末情绪?
他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
沈氏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赶回家中,一颗心既因女儿即将重获自由而滚烫,又因这突如其来的巨变而七上八下。
她匆匆将屋内稍作归置,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屋角时,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坏了!
前日才刚去何家木匠铺定了给女儿的新床!
这要是已经动工下料,银子花了不说,这床……她们娘俩都要离开长安了,可怎么带走?
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银钱,也辜负了何家母子一片心意?
这念头让她坐立不安,也顾不得收拾了一半的物什,连忙锁好门窗,又匆匆朝着城南榆树巷赶去。
一个时辰的路程,她走得心急火燎,额上都沁出了细汗。
刚到何家铺子门口,就见何大川正将一块厚重的榆木板抬上木马,旁边散落着刨子、凿子等工具,看样子是准备开工了。
“老姐姐!大川!” 沈氏人未进门,声音先到了,带着明显的焦急,“先别忙!那床……开始动工了没有?”
何母刘氏闻声从里间出来,见沈氏气喘吁吁、满脸急色,还以为是来催着赶工期的,忙笑道:“妹子别急,大川正要下料呢,前两日给别人家打的衣柜刚交了工,正好腾出手来,误不了你的事,放心吧!”
沈氏一听“正要下料”,悬着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实处。
她连连摆手,气息还未喘匀:“不用了,不用了!哎哟,这一路赶得我……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既然还没开始做,那就不用了!”
“不用了?” 刘氏愣住了,和停下手中活计、直起身来的何大川对视一眼,都是满脸疑惑。
何大川放下木板,擦了把手走过来:“婶子,这是……怎么了?是尺寸要改,还是……”
沈氏缓了口气,看着眼前这对朴实热忱的母子,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女儿即将出府,往后山高水长,同住长安城的这份乡谊,怕也是聚少离多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倒不如坦然相告,也算是一扬郑重的告别。
她拉过一条板凳坐下,又示意刘氏也坐,这才开口道:“老姐姐,大川,跟你们说个事。过些时日……我就要去萧府,给青芜那丫头赎身了。”
“赎身?” 刘氏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可随即又听出沈氏语气里的郑重,不单是喜事那么简单。
“嗯。”沈氏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有些怅惘的神色,“本来想着,她还得在贵人府里熬些年头,谁知……今日她捎来口信,说是主子仁厚,体恤我们母女,准她赎身出府了。”
她略去了女儿受伤、失宠等细节,只挑了好听的说,“这孩子,自打卖进府里就没过过几天自在日子,如今能有这个机会,我这当娘的,说什么也要把她接出来。”
何大川在一旁听着,心头先是猛地一跳,如同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青芜妹妹要出来了?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可这欣喜刚冒了个头,沈氏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既能出来了,”沈氏的声音平稳却坚定,“我们母女便想着,离开长安,去别处讨生活。”
“离开长安?!” 这次连刘氏都忍不住惊呼出声,“这……这也太着急了吧?妹子,长安城这么大,繁华地界,找活计讨生活也容易些,何苦非要背井离乡,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何大川更是急得上前半步,黝黑的脸膛因激动而泛红,声音都紧了几分:“是啊,婶子!长安好,机会多!青芜妹妹出来了,咱们都在,也能互相照应。您……您再劝劝青芜妹妹,留下来,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沈氏看着何大川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与失望,心中哪能不明白这憨厚小伙的心思?
她何尝不觉得可惜?
她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也暗含一丝对往事的痛楚:“老姐姐,大川,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青芜那孩子,自小就被她那狠心的爹给卖了,卖到了萧府。进了府,她便把自己的姓氏都改随了我,叫沈青芜……这孩子,心里苦,对她爹,对过去那个家,是恨透了的。长安城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地方。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就像出笼的鸟,她想去更远、更开阔的地方看看,喘口气。我这当娘的,亏欠她太多,如今……便都听她的,她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何大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沈氏坚定的脸,知道再劝也是枉然。
那份刚刚燃起的、渺茫的希望,还未成形,便已熄灭,只剩下空落落的疼和说不清的失落。
刘氏到底是过来人,心思转得快。
她见儿子这般情状,又听沈氏说起旧事,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再挽留也是徒增伤感。
她连忙截住话头,拍了拍沈氏的手背,强笑道:“是是是,这是天大的好事!青芜丫头苦尽甘来,你们母女团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看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好!真好!”
说着,她起身走到里间,不多时捧出一匹颜色鲜亮、质地厚实的细棉布来,塞到沈氏怀里
“妹子,这一别,山高水远的,也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再见。这匹布,是我前些日子新扯的,还没舍得用,你带上,给你自己做两身衣裳,也算是老姐姐我的一点心意,给你们添点喜气,路上用!”
沈氏连忙推拒:“这怎么成!老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拿着!” 刘氏态度坚决,将布匹按在沈氏臂弯里,“咱们多少年的老乡亲了,你还跟我客气这个?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你老姐姐!”
何大川也闷声道:“婶子,您就收下吧。我娘的一点心意。”
沈氏推脱不过,看那布匹虽非名贵绫罗,却厚实耐用,正是旅途所需,心中感动,眼眶也有些发热,便不再推辞,千恩万谢地收下了。
收好布匹,沈氏忽然想起女儿叮嘱的另一桩要紧事,心中又惴惴起来。
她看了看敦厚少言的何大川,又看了看爽利热心的刘氏,犹豫片刻,还是觉得这事托付给何大川更稳妥些。
这孩子嘴严,又常在外头走动,接触三教九流的人多,或许能有门路。
她凑近何大川,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问道:“大川啊,婶子还有件事……想私下问问你。你常在外头做活,认识的人多,可知道哪里有能做……”
她比划了一个极模糊的手势,眼神里带着恳求与谨慎,“就是……出门在外,需要的那种……‘过所’?”
何大川心中猛地一震!假过所?这可是犯王法的事!
不过他也瞬间明白了沈氏的担忧——两个女子,无依无靠,想要离开长安甚至走得更远,没有合宜的路引文书,简直是寸步难行,且危险重重。
婶子这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出此下策。
他看着沈氏眼中交织的期盼,再想到那个“青芜妹妹”,心中那点刚刚被浇灭的关切与怜惜,又悄无声息地燃了起来,化成一股想要帮助的冲动。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婶子,这事儿……我晓得厉害。您别急,也别到处打听。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办。但我得先亲自去问问,探探路,稳妥了才行。您先回家安心等着,一有消息,我立刻去告诉您。”
沈氏听他这么说,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大半,一股热流涌上眼眶。
她紧紧抓住何大川的胳膊,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婶子信你!这事就托付给你了,千万要小心,打听不来也没关系,万万注意安全!”
“我晓得,婶子放心。”何大川郑重承诺。
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保重身体的话,沈氏这才怀揣着那匹棉布,带着满心的感激与更坚定的希望,离开了何家木匠铺。
何大川送她到巷口,望着那个略显瘦弱却步伐坚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弹。秋风卷起地上的木屑和尘土,扑打在他身上。他攥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刘氏走到儿子身边,轻轻叹了口气:“儿啊,看开些。青芜那孩子……跟咱们,没缘分。”
何大川没有吭声,只转身走回铺子,重新拿起那块厚重的榆木板,这一次,他落锯的动作稳而沉,目光专注,仿佛要将所有未竟的思绪,都凿进这坚实的木头纹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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