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侍夜·心壑暗生

作者:星星流年花开
  王氏所居的正房内却灯火通明,暖意融融。萧珩与萧明姝俱在,一家人难得这般清闲坐下说话。

  王氏端坐在紫檀木嵌云石的罗汉榻上,面上带着一日应酬后的淡淡倦色,更多的却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她看着换了一身家常襦裙、正亲自给她斟茶的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今日这宴席,办得极好。沁芳亭的布置,下人的调度,菜品的巧思,宾客们没有不夸的。姝儿,你真是长大了,母亲瞧着,很是放心。”

  萧明姝被母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将茶盏奉上,声音清脆:“都是母亲平日教导,还有孙嬷嬷和……和各位管事嬷嬷帮衬着。女儿不过是依着章程办事罢了。”

  她说到“章程”二字时,脑海中自然浮现出青芜伏案书写的侧影,心中微微一涩,但很快掩饰过去。

  王氏接过茶,轻轻啜了一口,温热醇厚的茶汤让她舒了口气。然而,这放松惬意只持续了片刻,一些纷杂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想起那晚正堂的风波,想起儿子不容置疑地将那沈青芜要去了清晖院。

  女儿身边,自此便缺了一个得力的一等丫鬟。

  再往前想,夏蝉那桩偷窃诬告的丑事,闹得沸沸扬扬,也是与这沈青芜有关。

  如今,连自己身边伺候了几十年、虽有些私心却也算知根知底的杨嬷嬷,也因攀咬那丫头而被儿子重责发卖……桩桩件件,似乎自这沈青芜来到女儿身边,或是说,自她入了儿子的眼之后,这内宅就难得安宁。

  那晚儿子维护的姿态,王氏看得分明。

  什么“验身”未成,什么“查无实证”,只怕那“爬床”之事,十有八九是真。

  只是儿子铁了心要护着,为了他的颜面和萧府的体面,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也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不便再深究。

  可一想到那丫头可能真已成了儿子房里人,且似乎颇有手段,能让儿子这般回护,王氏心中便似堵了一团棉絮,说不出的烦躁与忌惮。

  姝儿性子单纯,身边若没个绝对可靠得力的人帮衬着,她实在不放心。

  思及此,王氏定了定神,目光转向女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持重:“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早些歇着。你身边一等丫鬟的缺,母亲想着,把我身边的凝露拨给你用。”

  萧明姝微微一愣:“凝露姐姐?她是母亲用惯了的……”

  王氏摆手打断:“无妨。凝露自小在我身边,规矩礼数最是周全,人也沉稳细心,有她在你身边提点帮衬,母亲方能安心。”

  她顿了顿,又道,“孙嬷嬷本是去帮你筹备宴席的,如今事毕,便让她也留在你院里,日常提点着那些小丫头们。有她和凝露在,静姝苑里外,母亲便再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这番安排,可谓周到至极。

  凝露是王氏的贴身大丫鬟,心腹之人,孙嬷嬷亦是府中积年的老嬷嬷,有她们二人坐镇静姝苑,既能辅助女儿,亦能……让王氏对女儿院中之事,尤其是与清晖院可能有的牵扯,瞭若指掌。

  萧明姝虽觉母亲有些过于郑重,但想到青芜离开后,院中确实少了个能统筹掌总的人,春莺秋雁虽好,终究年轻些。

  有凝露和孙嬷嬷在,确能省心不少,便乖巧应下:“女儿谢过母亲,让母亲费心了。”

  待萧明姝行礼告退后,房内只剩王氏与萧珩母子二人。

  烛火跳跃,在王氏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珩儿,”王氏放下茶盏,语气转为关切,“今日你也见了永宁侯府的三小姐,觉得……如何?” 她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仔细端详着他的神情。

  萧珩端坐椅上,闻言神色未动,略一沉吟,方缓缓道:“李小姐言谈举止,颇合礼度。应对之间,可见侯府教养。” 他回想花园小径上短暂的交谈,那女子柔顺低眉的模样,确实符合高门淑女的典范,“性情看着也温婉,非张扬之辈。”

  他语气平静,如同评判一桩公务,客观而疏离:“永宁侯府门第清贵,家风严谨。李小姐身为嫡女,日后若主持中馈,想来也能胜任。”

  这番话,既无热切,亦无贬损,完全是基于家世、教养、性情的理性分析。

  听在王氏耳中,却已是莫大的满意。

  儿子性子冷,能说出“温婉”、“能胜任”这样的评价,已属难得。看来他对这位李小姐,至少是不反感的。

  “你能这般看,母亲便放心了。”

  王氏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昭华那孩子,我瞧着是极好的,容貌性情,家世门第,都与你是天作之合。只等你手头这漕运案彻底了结,了了这桩心事,母亲便请了官媒,正式上门提亲,将这门亲事定下来。你也该成家,让母亲早日抱上孙子了。”

  萧珩听着母亲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期盼,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微微颔首:“一切但凭母亲安排。只是眼下漕运案已到关键时期,仍需时日,急不得。”

  “公务要紧,母亲省得。” 王氏忙道,“只是你的终身大事,也要放在心上。好了,今日你也累了,快去歇着吧”

  “是。” 萧珩起身,行礼告辞。

  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王氏独自坐在灯下,轻轻舒了一口气。

  儿子的婚事有了着落,女儿身边也安置了稳妥的人,那沈青芜……暂且由着儿子吧,只要不来搅扰姝儿,不惹出大的是非,一个丫鬟,翻不出什么浪花。

  眼下,只盼着儿子的差事顺遂,早日将那恼人的案子了结。

  她揉了揉额角,唤道:“凝露。”

  一直静候在帘外的青衣大丫鬟应声而入,身姿端正,眉眼清秀,行动间悄无声息,正是王氏最倚重的凝露。

  “明日,你便去静姝苑伺候小姐。凡事多留心,多提点。” 王氏看着她,语气温和却隐含深意,“小姐年纪轻,心善,有些事……你需得替她多看着些。有什么事,随时来回我。”

  “是,夫人。奴婢明白。” 凝露屈膝应道,神色恭谨,无一丝多余情绪。

  清晖院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将萧珩凝神批阅公文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窗棂外夜色如墨,偶有秋虫断续鸣叫,更衬得室内一片沉肃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之下,涌动着的是比白日宴席更为紧张汹涌的暗流。

  萧珩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漕船调度的陈年卷宗,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大理寺甲字重狱中,那个已然褪去所有官威体面、只剩下一身狼狈与顽固的囚徒——张文谨。

  铁鹰午后便来复命,张文谨已秘密押回,单独关押,内外看守如铁桶一般。

  随即开始的审讯却并不顺利。

  这位昔日的寒门楷模、今日的阶下囚,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坚韧与……忠诚。对幕后之人的忠诚。

  刑具加身,冷汗涔涔,他咬紧牙关,除了承认一些已被萧珩掌握证据的、关于漕粮亏空具体环节上的罪行,对那最关键的问题——谁是“龙王”?谁在他濒死时伸出“援手”,将他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始终讳莫如深,甚至以沉默和冷笑相对。

  “萧大人,何必白费力气?” 受刑间隙,张文谨嘶哑的声音带着嘲讽,“有些线头,扯断了,对谁都没好处。”

  这种态度,更让萧珩确信,幕后之人能量极大,且对张文谨的控制极深,深到让他即便身陷囹圄、面临极刑,也不敢或不愿吐露分毫。

  敌在暗,我在明。

  张文谨落网的消息,或许能瞒过一时,但绝难长久。

  那些与他利益攸关、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此刻定然如受惊的蛇鼠,在暗处躁动不安。

  灭口,是铲除隐患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想到此,萧珩眸色转冷。

  他已做了安排:明面上,大理寺值守的侍卫增加一倍,十二时辰轮班,对甲字狱区域严防死守,任何进出之人,哪怕是为张文谨送水送饭的杂役,也需经过严密搜身与核对;暗地里,他抽调了最精干的几名暗卫,潜藏于狱中隐蔽处,日夜轮换,一双双眼睛如同夜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但,被动防守,终非上策。夜长梦多,必须尽快从张文谨口中撬出实质性的东西,或者,找到其他突破口。

  他今日下令查抄张文谨的府邸。

  这位张大人,为官多年,表面清廉,宅邸也并不显赫,但内里或许藏着关键线索。

  以他对张文谨的了解,此人心思缜密,即便为幕后之人效力,也未必全然信任对方,很可能会留下一些自保或制衡的“东西”。

  况且,他孑然一身,无父母妻儿牵绊,无亲密族人往来,这看似让对手少了可胁迫的弱点,但也可能意味着,他更倾向于将某些重要之物,藏于自己最熟悉、也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他的府邸。

  负责查抄的是他另一名心腹,做事细致稳妥,此刻应当仍在灯火下清点登记。明日,必有初步结果呈报上来。

  萧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他望着庭院中朦胧的月色,心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夜色已深,萧珩自书房回到上房,室内烛火通明,温暖静谧,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他解下外袍递给侍立的常安,目光掠过室内熟悉的陈设,脑海中却忽地浮现出那张苍白却沉静的脸——沈青芜。

  这两日因张文谨落网、审讯及后续追查事宜,他几乎日夜扑在大理寺与书房,竟未曾想起她来。

  那夜她高烧昏睡的模样,此刻倒清晰地跃入心头。

  “常安,”他出声唤道,“青芜可歇下了?若未歇,唤她过来。”

  偏房内,青芜并未歇息。

  自病愈后,她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静姝苑,更清楚在这清晖院,在这偌大萧府的屋檐下,她的命运已与榻上那位年轻权贵紧紧系在了一起。

  忙碌一日,身体仍有些虚乏,但她只是静静坐在灯下,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传唤。像一把已上弦的弓,或是一枚被置于棋盘特定位置的棋子。

  听到常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听到那声“青芜姑娘,大公子唤你过去”,她悬了两日的心,反倒奇异地落了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她起身,对镜理了理一丝不乱的鬓发,抚平裙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随着常安,步履平稳地走向那上房。

  萧珩已换了家常的墨色暗纹直裰,斜倚在东窗下的暖榻上,手中随意翻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去。

  青芜垂首而立,豆青色的衫子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低眉顺眼,恭敬却疏离。

  “身子可好些了?”他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询问一件寻常小事。

  “劳大公子挂心,”青芜的声音也听不出太多情绪,清晰而平稳,“已无大碍。”

  萧珩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小片阴影。

  那夜她惊惧绝望的泪眼与此刻的平静形成微妙对比。

  他起身,踱步至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混着药味的清冷气息。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日后便在上房侍奉吧。”

  话落,他分明看到她纤细的肩颈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没有惊愕,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微微屈膝,应了一声:“是。”

  那平静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萧珩无从得知,也无意深究。他要的,本就是她的“在此处”。

  “常安,备水。”他不再看她,转身吩咐。

  萧珩沐浴的间隙,青芜回到自己暂居的偏室。

  她快速用温水洗净脸和手,对着模糊的铜镜,望着里面那张年轻却已染上风霜暗影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荒谬的唏嘘。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罢了,她对自己说,就当这是一扬极其不对等的恋爱。

  恋爱的对象是位高权重、心思难测的“老板”,而自己,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下属”。没什么大不了,生存下去,才有机会慢慢图谋其他。

  她整理好自己,换上另一套素净的寝衣,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衫,发髻也重新拢过,确保一丝不乱。

  刚收拾停当,外间便传来萧珩低沉的声音:“青芜,进来。”

  内室比外间更加温暖,烛火也调暗了些,只余几处关键的光源,将室内奢华的陈设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于萧珩的冷冽水汽与澡豆清香。

  萧珩已换了雪白的绫缎中衣,墨发披散在肩头,少了白日官袍加身的冷肃,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靠在床头,手中并无书卷,只是看着她走进来,目光沉静,仿佛在审视一件已然归属自己的物品。

  青芜脚步微顿,旋即如常走到榻边,垂首静立。

  即便做了再多心理建设,真正面对此情此景,面对这个在法理与事实上都已对她拥有绝对掌控权的男人,心跳仍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怕了?”萧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听不出喜怒。

  青芜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尽量让声音平稳:“奴婢……听大公子吩咐。”

  萧珩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温热的手指掠过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目光相接。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探不到底的寒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和她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容。

  “那晚在凉亭,你胆子倒不小。”他低声说,语气有些难以捉摸。

  青芜脸上一热,想起那夜醉酒后的大胆言行,心中懊悔与羞窘交织,却强自镇定:“奴婢那日醉酒失态,冒犯大公子,请大公子责罚。”

  “失态?”萧珩指尖微微用力,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声音更低沉了些,“我倒觉得,那才是你真性情。”

  话音未落,他手上稍一用力,青芜便身不由己地向前倾去,跌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混合着强烈的男性存在感,让她浑身一僵,几乎忘记了呼吸。

  “萧珩……”她下意识低呼出声,旋即意识到失言,立刻改口,“大公子……”

  “叫名字也无妨。”萧珩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喑哑,“那夜,你叫过。”

  烛火不知被哪里的风吹得摇晃了一下,帐幔上的光影也随之晃动。

  青芜只觉得天旋地转,已被他带倒在了柔软厚实的锦褥之上。

  他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阴影覆盖了她全部的视线。

  他的吻落下来,并不急躁,甚至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先是额头,再是眼睫,然后是微微颤抖的唇瓣。

  起初是微凉的,渐渐变得灼热。

  青芜闭着眼,身体僵硬如石,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承受。

  那夜酒醉后的记忆模糊而混乱,远不如此刻清醒状态下的触感清晰而……令人心悸。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划过她寝衣的系带,动作并不粗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被无限放大。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激起一阵战栗,随即又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看着我。”他的声音带着命令的意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青芜被迫睁开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情欲的迷乱,只有一种近乎冷澈的专注,仿佛要将她每一丝反应都刻印下来。这种目光比任何粗暴的举动更让她感到无所遁形。

  她试图偏过头,却被他捏住下巴固定住。

  亲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深,带着不容抗拒的侵占意味,撬开她的齿关,纠缠不休。

  青芜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被攫取殆尽,意识也开始模糊,只能徒劳地抓着他中衣的襟口,指尖用力到泛白。

  烛火继续摇曳,将纠缠的身影模糊地投在床帐之上,如同皮影戏里暧昧不明的剪影。

  衣衫委地,细碎的呜咽被吞没在更深的唇齿交缠与床褥细微的摩擦声中。

  青芜在彻底的迷失与清晰的痛楚之间浮沉。

  恍惚间,她看见头顶绣着繁复云纹的帐顶在晃动,听见自己急促破碎的呼吸,以及萧珩近在耳畔的、压抑的喘息。

  她紧紧闭上眼,将所有的屈辱、恐惧、无奈,以及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这具年轻身体本能的战栗悸动,全部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夜深,烛泪堆积,火光渐弱。

  帐内终归于一片寂静,只余下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萧珩垂眸看着臂弯中之人,她长发如墨散在枕上,面颊潮红未褪,眼角犹带湿意,烛火透过帐幔在她裸露的肩头洒下柔和光影。

  指尖流连处,能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不知是余韵未消,还是心绪难平。

  他心中确有一丝未尽之意,但目光触及她比往日仍显苍白的脸色,想起她大病初愈不过几日,心头那点燥热便缓缓压了下去。

  他并非不知节制之人,尤其此刻,某种陌生的怜惜悄然滋生。

  “常安。”他扬声,“备水。”

  门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应诺声和远去的脚步声。

  青芜闭着眼,待那令她无所适从的眩晕感稍稍退去,混乱的思绪才逐渐归位。

  身体的感知清晰传来,黏腻不适,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心口那份茫然的悸动尚未平息,一个更冰冷现实的念头骤然劈入脑海——

  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第一次是醉酒混乱,她浑浑噩噩;这次她清醒着,却也因种种情绪冲击而忽略了这至关重要的一点!

  在这个时代,没有任何可靠的避孕手段,一旦怀孕……

  她猛地睁开眼睛,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

  就意味着被一个孩子彻底捆绑在这个时代,这个身份,这个她一心想要逃离的牢笼!

  什么自由,什么掌控命运,都将成为泡影!

  而且,正房夫人尚未进门,若先有了庶出子女,在任何高门大户都是大忌,会打乱联姻步骤,引来主母的忌恨,孩子与自己未来的处境都将极为艰难。

  萧府这样的门第,尤其重视规矩体统……

  绝不能怀孕!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压过了所有的羞耻与难堪。

  她几乎是未经思考,趁着萧珩尚未起身、外间水声未至的间隙,侧过身,面对着帐内朦胧的光线,用尽可能平稳却难掩一丝紧绷的声音开口:

  “大公子……”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能否……吩咐人备一碗避子汤?”

  话音落下,帐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珩正欲起身的动作停住,侧目看向她。

  烛光下,她低垂着眼睫,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直的肩膀,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与……决绝?

  避子汤。

  这三个字由她口中主动提出,让萧珩心头那点事后的温存与怜惜瞬间冷却了几分,浮起一丝微妙的不悦。

  这种事,历来是主子思虑周全后吩咐下去,按规矩操持。

  一个通房丫头,尤其是在刚刚承欢之后,主动提及此物,难免给人一种急于撇清、不愿有所牵绊的疏离感,甚至……是对他子嗣的拒绝。

  他自然也没忘这茬。

  正妻未娶,庶子先行确非他所愿,亦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一碗避子汤本在情理之中。

  只是,由她先提出来,味道便有些不同了。

  他打量着她,目光深沉,语气听不出喜怒:“此事我自有计较。明早会给你。”

  这话既是应允,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宣告——该何时给,如何给,由他决定,而非她来要求。

  青芜听出了他话中那丝不悦,心中却并无惶恐,反而因得到了确切的答复而略松一口气。

  此时,外间传来婆子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和禀报,热水已备好。

  青芜忍着羞耻与酸软,撑起身子,开始摸索散落在床榻内外的衣物。

  按照规矩,通房丫鬟不能留宿主子房中,侍寝完毕便应自行回偏房安置。

  萧珩见她动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看她强自镇定却难掩仓促的模样,方才那点不悦莫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今晚不必回去了。”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便在此处,贴身侍奉。”

  青芜穿衣的动作一滞。

  这不合规矩,至少在她了解的常规里,通房丫鬟无此先例。

  但他是主子,他的话就是规矩。

  “……是。”她低声应了,继续将衣裙勉强整理好,只是手指仍有些发颤。

  婆子将盛着热水的铜盆、布巾等物放在外间的架子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门。

  身体的黏腻与不适感提醒着青芜急需清理。然而,要在这间屋子里,在萧珩可能的目光下……她实在无法面对。

  方才的亲密已耗尽了她的勇气,此刻只想寻个无人之处,独自处理这狼狈。

  念头一起,她也顾不得许多,匆匆系好衣带,甚至不敢抬头看萧珩此刻是何神情,只飞快地说了一句:“奴婢……先回偏房收拾干净,再来侍奉大公子。”

  言罢,几乎是小跑着,仓皇地拉开了内室的门,身影迅速没入外间的昏暗,紧接着是正房门扉开合的轻微响动。

  萧珩半靠在床头,看着她如同受惊小鹿般逃离的背影,没有出言阻止。

  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只余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暖昧气息,以及她留下的、那一缕淡淡的、属于她的冷香。

  他目光沉静地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花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褥边缘。明早的避子汤……她主动提及时眼中的决绝……还有此刻近乎失态的逃离……

  沈青芜。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柔和地漫入清晖院上房内。

  青芜是在一片陌生的温暖与沉稳心跳声中逐渐恢复意识的。

  她瞬间清醒,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她竟是在萧珩的怀中,在他的床上醒来。

  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试图在不惊醒他的情况下,悄悄挪开一些距离。

  然而,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感知到了她的苏醒,略略收紧了些。

  头顶传来萧珩晨起的嗓音:“醒了?”

  “……是。” 青芜低声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珩松开了手臂。

  青芜立刻如蒙大赦般,小心翼翼地挪到床沿,迅速起身。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幸而屋内烧着地龙,并不寒冷。

  她不敢看他,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快步走向屏风后,那里挂着她的外衫。

  待她穿戴整齐,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藕荷色襦裙,头发匆忙绾起,未戴任何饰物,萧珩也已起身,自行披上了外袍。

  青芜端来温水、布巾,沉默而熟练地侍奉他洗漱。

  更衣时,她为他整理袍袖、系好玉带,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及他的手臂或腰侧,便如触电般迅速收回。

  萧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配合地抬起手臂,任由她摆布。

  待一切收拾停当,萧珩正准备去用早膳,青芜却忽然在他身后跪下,声音清晰却紧绷:“大公子,奴婢……想告假两日,归家探望母亲。”

  萧珩脚步微顿,侧身看她。

  她跪得笔直,头却低着,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

  “准了。”他并未多问,只淡淡应允,“让常安安排车马,早去早回。”

  “谢大公子。”青芜叩首,正欲起身退下。

  “慢着。”萧珩的目光掠过她梳得光滑却空无一物的发髻,忽然想起一事,“前些日子,我让明姝赏你的那支青玉簪,为何从不曾见你戴过?”

  青芜身形一僵,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略一迟疑,低声回道:“回大公子,那支青玉簪太过贵重,奴婢……奴婢日日需当差做事,怕不小心磕碰损坏了,反倒辜负了主子的心意。因此一直收着,未敢轻易佩戴。”

  “取来。”萧珩言简意赅。

  青芜只得起身,去偏房自己暂居的屋子,从箱笼底层取出那个小小的锦盒,捧回来递给他。

  萧珩打开盒子,那支通青玉簪静静躺在丝绒上。

  他取出,指尖拂过温凉的玉身,随即上前一步,不等青芜反应,抬手便将它稳稳地簪入了她右侧的发髻之中。

  他的动作并不算特别轻柔,却十分精准,玉簪斜斜插入,那抹青碧之色顿时为她素净的发髻添了一抹清冷亮色。

  青芜下意识地想抬手去碰,却又生生忍住,身体僵硬地站着。

  “既是赏你的,你便戴着。”萧珩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东西赏下去,是让你用的。你用了,戴了,才算不辜负主子的心意。收在匣子里不见天日,与顽石何异?”

  他的话看似在说玉簪,却又仿佛意有所指。青芜只觉得发髻上的玉簪突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着。

  萧珩似乎又想起什么,转头对侍立在门边的常顺吩咐道:“去库房,将那匣子南边新进上来的珍珠头面,还有那几匹上月得的云锦和软烟罗取来。”

  常顺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两个小厮,捧来一个精巧的紫檀木首饰匣子和几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首饰匣打开,里面是成套的珍珠首饰:一对明珠耳珰,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一枚嵌珍珠的金掩鬓,还有几支小巧的珍珠花钿。

  虽不是极度奢华,但珍珠颗颗饱满,光泽柔和,显然是上等货色。

  那几匹布料更是非凡,云锦厚重华贵,暗纹在光线下流转;软烟罗轻薄如雾,颜色雅致。

  “既然成了我的人,”萧珩目光扫过那些物件,最后落在青芜低垂的脸上,语气是平静的陈述,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穿戴用度,自然需有相应的体面,不可随意,更不可失了分寸让人看轻。这几匹料子,拿去裁几身应季的新衣。这些首饰,日常也该佩戴起来。缺什么少什么,或有什么不合用的,直接告诉常安,让他去置办。”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青芜看着那些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珠宝锦缎,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冷的了然和一丝荒谬的悲哀。

  他用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将她与“萧珩的女人”这个身份捆绑得更紧,也无声地提醒着她,以及所有可能看到的人,她的归属。

  她不能拒绝。拒绝便是忤逆,是不识抬举。

  “……奴婢谢大公子赏。”她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刻板的礼,声音干涩

  萧珩看着她顺从却毫无生气的姿态,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避子汤……并未即刻吩咐。

  此事关乎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她顾不上是否显得急切或惹他不快,在他即将踏出房门的刹那,再次出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大公子……避子汤……”

  萧珩的脚步果然顿住。

  他没有回头,挺拔的背影在门口的光影里凝滞了一瞬,周身气息似乎骤然冷了几分片刻,冷淡得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传来:

  “倒是识趣。” 他并未吩咐青芜,而是直接对门外的常安道,“去,寻一碗避子汤来。”

  言罢,不再有丝毫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去,衣袍下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青芜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不多时,常安端着一只白瓷碗快步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殷勤笑容。

  他将碗轻轻放在桌上,碗中汤汁浓黑,热气已散,温温的正好入口。

  “青芜姑娘,这是按方子刚煎好的,这会儿温度刚好……”

  常安正想再交代两句缓和气氛,却见青芜已径直走到桌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漆黑的药汁,端起碗,仰头便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下的不是苦涩的汤药,而是寻常的清水。

  常安看得眼皮一跳,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听旁人说过不少姨娘通房喝避子汤,多是扭捏蹙眉,或暗自垂泪,像青芜这般面无表情、决绝至此的,倒是头一回见。

  青芜将空碗放回托盘,舌尖蔓延开浓重的苦涩,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对常安微微颔首:“有劳常管事。”

  常安忙敛了神色,端起托盘:“姑娘客气了,分内之事。姑娘且忙,奴才先告退。”

  青芜开始默默收拾归家要带的物件。

  正收拾着,外间传来常安的通传声,说是静姝苑的秋儿来了,大小姐请青芜姑娘过去一趟。

  青芜略一思忖,走到桌边,打开了萧珩今晨赏赐的那匣子首饰。

  珠光宝气中,她挑了一支成色中等、样式简洁的玉镯。

  这物件不算顶贵重,但也不是下等丫鬟能轻易得的,送给秋儿,既表心意,又不至于太过扎眼惹来不必要的猜疑。

  随着秋儿往静姝苑去的路上,小丫头显得很是高兴,叽叽喳喳:“青芜姐姐,你在清晖院过得可好?大公子……待你好吗?”

  青芜看着秋儿纯然关切的脸,心中微暖,点点头:“嗯,都好。大公子……待下人一向是宽厚的。”

  她将话题轻轻带过,转而问道,“你娘的病,近日可有好转?”

  提到母亲,秋儿脸上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带着希望:“多亏了姐姐那日的银两,请了大夫,抓了药。这几日吃着,倒是没再加重。大夫说,只要安心将养着,仔细调理,还是有希望的。”

  青芜听罢,从袖中取出那支玉镯,拉过秋儿的手,轻轻套在她的腕上。温润的玉色衬着秋儿略显粗糙的皮肤。

  “呀!青芜姐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秋儿吓了一跳,慌忙要褪下来。

  青芜按住她的手,看着她,眼神真诚而带着些许后怕的湿意:“秋儿,你听我说。这几日虽忙乱,但你对我的情谊,姐姐一点都不敢忘。那晚在夫人正堂……若不是你,不顾一切站出来为我作证求情,我怕是……”

  她声音微哽,没有说下去,只是眼角瞬间红了,“这镯子你收下,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姐姐一点心意。从今往后,你便当是我的亲妹妹,可好?你若是不收,便是不拿我当姐姐了。” 她说着,故意板起脸,做出生气的模样。

  秋儿看着青芜微红的眼眶,又看看腕上那抹温润的绿色,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无措,连忙道:“青芜姐姐快别这么说!我……我早就把你当亲姐姐看待了!平日里都是你照顾我、帮衬我……这镯子,我、我收下便是,姐姐快别生气。”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玉镯,眼圈也跟着红了。

  两人相视,破涕为笑,一路上的气氛又轻松起来,说着些姐妹间的体己话,很快便到了静姝苑。

  萧明姝早已在房中等着,见青芜进来,立刻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青芜,快坐。今日找你过来,是想亲口再谢你一回。前些日子多亏了你,那赏菊宴才能办得那般周全体面,人人夸赞。你功劳最大。” 她说着,对侍立一旁的凝露示意。

  凝露捧过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两个银锭子,看分量足有十两,旁边还有几件鎏金点翠的小巧首饰,并两匹颜色鲜亮的杭绸。

  “这些你拿着,是我一点心意,万莫推辞。” 萧明姝语气恳切,“你如今在哥哥院里,日常用度虽不缺,但有些体己总是好的。”

  青芜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奴婢谢大小姐厚赏。宴席能成,是大小姐调度有方,奴婢不过尽本分而已。”

  又叙了几句闲话,青芜便告辞出来。回到清晖院偏房,继续收拾归家的行装。

  常安记着萧珩的吩咐,趁着青芜去静姝苑的功夫,已请了府里常来往的、手艺最好的裁缝婆子过来候着。

  见青芜回来,忙引着婆子上前,笑容满面道:“青芜姑娘,这是珍珑坊的徐娘子,在长安城里都是有名号的。公子特意吩咐了,要用赏的那几匹好料子,给姑娘裁几身合体时新的衣裳。公子对姑娘,真是上心。”

  青芜安静地站着,配合徐娘子量取尺寸。

  软尺绕过肩臂腰身,徐娘子口中报着数字,一旁的小丫鬟仔细记下。

  常安还在旁絮絮说着料子如何名贵,样式时新,公子如何看重云云。

  青芜只是淡淡地听着,偶尔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弧度,算是回应。

  量完尺寸,徐娘子又拿出花样本子让青芜挑选样式。青芜只随意指了几样大方简洁的,便道:“有劳徐娘子,您看着办便是,不必过于繁琐。”

  一切收拾停当,常安早已安排好了府里一辆青篷小车候在侧门。

  青芜拎着小小的包袱,发间簪着那支青玉簪,腕上是空空的——她把萧珩赏的其他首饰都仔细收在了匣中,只除了送给秋儿的那支镯子。

  马车驶出萧府侧门,辚辚轧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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