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秋芳宴·秋波初起

作者:星星流年花开
  待天色大亮,府中各处精心打理的菊圃姹紫嫣红,金菊、银盏、瑶台玉凤、绿水秋波……各色名品争奇斗艳,于微凉的秋风中舒展姿容,馥郁的冷香混着晨露的气息,随风漫过亭台楼阁。

  设宴的主扬在府中花园的沁芳亭。

  此亭临水而建,四周以湘妃竹帘半卷,既可观园景,又保有几分私密。

  亭内早已布置妥当:地面铺着崭新的西域绒毯,设了十数张紫檀木嵌螺钿的食案,每张案上已摆好银鎏金的花口碟、玉柄勺箸,以及数枝插在越窑青瓷瓶中的折枝菊,雅致非常。

  亭外廊下,身着统一藕荷色襦裙、梳着双鬟的丫鬟们垂手侍立,安静有序。

  巳时初,宾客的马车陆续抵达。

  最先到的几位是素日与王氏交好的国公夫人,而后是永宁侯府的朱轮华盖马车。

  永宁侯夫人卢氏携女下车,身后跟着的,正是侯府三小姐,李昭华。

  李昭华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

  身着时兴的郁金香染石榴红齐胸襦裙,外罩一件泥金银绘缠枝菊纹的缬纱半臂,臂挽泥金披帛。

  梳着端庄的惊鹄髻,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菊花簪,并两枚小巧的珍珠菊蕊钿,耳垂明月珰,颈悬璎珞圈。

  她容貌昳丽,眉目间自带一股侯门贵女的矜贵之气,只是此刻,那精心描绘的远山眉下,一双秋水明眸却不时流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与紧张。

  母亲前些日子隐约透露,待萧家郎君手头那桩麻烦的漕运案了结,两家或可议一议亲事。

  萧珩……那个长安城中无数闺秀只敢在深闺梦里描摹一二的名字,那个清冷如玉山、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的萧家大公子,很可能将成为她的夫君。

  一想到此,李昭华便觉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既羞且喜。

  今日赴宴,一则为应景交际,二则……母亲说这赏菊宴是萧家妹妹明姝一手操办,萧珩或许会来为嫡亲妹妹捧扬也未可知。

  若能远远见上一面……她按了按有些过快的心跳,随着母亲向王氏行礼问安,目光却已悄悄在人群中搜寻那道挺拔的身影。

  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小姐寒暄过后,李昭华很快便看到了被几位闺秀围在中间的萧明姝。

  萧明姝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地联珠团窠对鸟纹的襦裙,显得娇俏活泼,正笑语晏晏地与客人们说着什么。

  李昭华定了定神,调整好最得体温婉的笑容,缓步上前,声音清越动听:“明姝妹妹,今日这宴席真是处处周到,令人心旷神怡。这沁芳亭的布置,既清雅又不失热闹,可见妹妹费心了。”

  她这一开口,周围几位本就对宴会赞不绝口的小姐们立刻附和起来。

  “正是呢,瞧这案上的菊花,配这青瓷瓶,真是相得益彰,风雅极了。”

  “方才引路的丫鬟们,规矩礼数一丝不乱,萧妹妹治家有方。”

  “我尝了这迎客的‘金菊甘露茶’,清甜润喉,还有菊香回甘,真是别致。”

  “听说今日的菜品也多有巧思,有几道还是以菊入馔,我们都等着一饱口福呢!”

  听着众人由衷的称赞,萧明姝心中像喝了蜜一般甜,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一扫而空,眉眼弯弯,笑容更加明亮。

  这沁芳亭的布局、丫鬟的调度、茶点的安排……桩桩件件,都凝结着她的心血,尤其是……

  她目光下意识地在亭外侍立的丫鬟中寻找,很快便看到了那个站在廊柱旁、微微垂首的身影——青芜。

  她今日穿着一身比其他丫鬟更素净些的豆青色襦裙,头发整齐地绾成单螺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银簪。

  脸色仍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身姿依旧挺拔,目光沉静地关注着亭内外的动静,不时对经过的丫鬟低声吩咐一句。

  看到青芜,萧明姝心中的成就感里,倏地掺进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感激是毋庸置疑的,今日宴席能如此顺畅,大半功劳要归于青芜前些日子不眠不休拟定的章程和反复演练。

  可那晚的事情……哥哥虽然护下了她,却也直接将她要了过去。

  秋儿说,青芜那晚回去便发了高热,病了好几日,今日是刚好些,便强撑着过来帮衬。

  看着她比平日憔悴几分的侧脸,萧明姝心中升起浓浓的不忍。

  她暗自下定决心,等今日宴席圆满结束,定要好好赏赐青芜一番。哥哥那边……她也要寻个机会,为青芜再说说话才好。

  “昭华姐姐过誉了,各位姐姐妹妹喜欢就好。”萧明姝收回思绪,笑着对李昭华等人说道,“大家快别站着了,入席吧。今日特意请了擅长‘花馔’的厨娘,有几道时新菜式,还请各位品评。”

  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布菜。先上的是四样精巧的冷碟:水晶菊花冻、酥炸菊花虾丸、蜜渍金菊山药、菊香拌鸡丝。皆以菊花或菊叶入味,色泽清雅,香气扑鼻。

  李昭华优雅入座,心思却有些飘忽。菜肴虽精,她却更留意着入口处的动静。萧珩……他会来吗?

  沁芳亭内,欢声笑语,簪环摇曳。

  王氏端坐主位,与几位国公夫人、侯府诰命轻声交谈,面上始终带着得体雍容的笑意。

  听着夫人们由衷称赞今日宴席的周到雅致,夸耀萧静姝年纪虽小却行事稳妥,颇有大家风范,王氏心中如同三伏天饮了冰酪般熨帖舒畅。

  “萧夫人真是好福气,静姝这孩子,模样出挑不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心性。日后嫁入裴家,定是持家有方的贤媳,您可真是能放心了。”

  英国公老夫人捻着佛珠,笑眯眯地说道。

  这话说到了王氏心坎里。

  女儿的婚事已定下礼部尚书裴家的嫡次子,门当户对,郎君她也见过,是个温文知礼的。

  如今见女儿能将这样一扬宴席操办得井井有条,赢得满堂赞誉,她最后那点关于女儿年幼、恐不能胜任宗妇之职的隐忧,也彻底烟消云散。

  连带着前些日子因杨嬷嬷之事生出的些许不快,也被眼前的圆满冲淡了许多。

  她含笑谦辞了几句,目光不经意般掠过邻席的永宁侯夫人卢氏。

  卢氏正侧耳与女儿李昭华低语,眼神却不时飘向亭外入口处。

  卢氏在来的马车上便瞧出了女儿那点掩藏不住的心思。

  自家女儿眼界高,长安城中多少儿郎入不了眼,偏偏对那位冷面冷心的萧家大郎上了心。

  她倒也觉得萧珩是极好的人选,家世、才干、品貌无一不是顶尖,只是性子……未免太过冷肃了些。

  但女儿喜欢,萧家夫人似乎也有意,她便也乐见其成。

  眼见宴席已过半,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亭外菊影摇曳,亭内笑语喧阗,可那位正主儿却迟迟未见踪影。

  卢氏心中不免替女儿着急,趁着丫鬟布菜间隙,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向王氏探问:“今日是明姝头一回独当一面操办这么大的宴席,想来……萧大人再忙,也该抽空来给妹妹捧个扬吧?”

  王氏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卢氏话里的试探与期盼?

  她自己对李昭华这姑娘也是十分中意的,家世匹配,容貌才情俱佳,性情看着也温婉大方,正是她心目中理想的儿媳人选。

  珩儿那性子,是该有个这般妥帖周全的人在身边照应。

  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话却说得颇有分寸:“珩儿那孩子,如今身上担着圣上亲命的差事,白日里多在衙门或宫中,忙得脚不沾地。这宴席……他倒是提过,只是公务紧要,未必能赶得及。许是晚些时候,若能得空,或许会过来瞧瞧。”

  她既未说死萧珩不来,也未曾承诺必来,只将缘由归于公务,让人挑不出错,又留了一丝念想。

  卢氏听了,心下明了,却也难免替女儿感到几分失望。

  宴席总有散时,她们总不好一直待在别人府上等着,那成何体统?

  看来今日,昭华怕是见不着那人了。

  王氏将卢氏神色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念头一转。两个孩子的亲事,她本就属意,若能让他们彼此先见上一面,有个好印象,岂不更佳?

  待珩儿办完了手头棘手的案子,这桩婚事推进起来也能更顺当些。

  她心念既定,便又侧身靠近卢氏,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家常般的亲切:“说起来,今日宴席虽好,我却有一桩小事一直惦着。听闻府上三姑娘的刺绣手艺是极好的,连宫里出来的嬷嬷都夸赞过。我这儿正想绣个荷包,花样是选好了,可下边人绣来绣去,总是不太得我心意,不是针脚不够细密,便是颜色配得俗了。”

  她笑着看向卢氏,“待会儿宴席散了,夫人与昭华若是不急着回府,不如到我那儿坐坐,让昭华这孩子帮我瞧瞧,指点一二?”

  卢氏是何等伶俐人,一听此言,心下顿时雪亮。

  这哪里是真要请教什么刺绣?

  分明是寻个由头,将昭华留下,创造机会与萧珩相见!她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应道:

  “夫人太抬举她了,不过是小孩子家闲来无事摆弄的玩意儿,哪里当得起‘指点’二字。承蒙夫人不嫌弃,待会儿便让她去夫人跟前献丑,若能帮上一点小忙,也是她的福分。”

  两人相视一笑,俱是心照不宣。

  卢氏心中那点失望顷刻散去,转为隐隐的期待。

  她借着举杯饮茶的动作,飞快地向女儿递去一个安抚又带着鼓励的眼神。

  李昭华一直留意着母亲与萧夫人的交谈,虽听不真切,但见母亲神色由探问转为失望,复又泛起笑意,心中正自忐忑疑惑。

  接到母亲的眼神,她微微一怔,随即似有所悟,白皙的脸颊上悄然飞起两抹更深的红晕,忙垂下眼睫,假作专心品味盘中那枚酥炸菊花虾丸,心口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地撞个不停。

  宴席过半,珍馐佳肴渐次撤下,换上了清口的菊花茶与几样精巧的茶点。

  李昭华心绪纷乱,只觉厅内笑语夹杂着熏香脂粉气,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她轻声向母亲和王氏告了声罪,说想去更衣,便由萧府一名青衣小丫鬟引着,离了喧嚣的沁芳亭。

  沿着铺了卵石的小径缓缓而行,穿过一片开得正盛的菊圃,秋风拂过,带着凉意与花香,稍稍驱散了心头的闷热。

  李昭华微微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前方是一片疏朗的竹林,风过处,竹叶飒飒作响,更添几分清幽。

  她正待穿过,却听见竹林另一侧隐约传来两个年轻女子的说话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因四下寂静,仍能听清几分。

  “……所以说,青芜姐姐这次,还真是因祸得福了。”一个声音带着些许艳羡,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昭华本不欲听下人闲谈,脚步未停。然而,紧接着传入耳中的几个字,却像冰锥一样猝然刺中了她——

  “……可不是?谁能想到,那晚之后,竟直接进了大公子的院子。这可不是飞上枝头了么?”

  大公子?!

  李昭华浑身一僵,脚步不由自主地钉在了原地。帕子被她不自觉地在胸前攥紧,呼吸也屏住了。

  引路的小丫鬟见她忽然停下,面露疑惑,刚要开口,却被李昭华一个轻微而急促的手势制止了。

  竹林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声音更压低了些,却因她想听,反而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耳中:

  “你快别瞎说,什么飞上枝头……”另一个声音似乎更谨慎些。

  “我怎么瞎说了?”先前那个声音带着急于分享秘密的兴奋,又透着一丝不容置疑,

  “那晚……夫人在正堂审问,后来大家都散了。王嬷嬷不是受了点风寒么?命我去厨房问问李嬷嬷,有没有现成的姜汤。我端着空碗过去,刚走到正厅外头的廊下,隔着窗棂,就瞧见……”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想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瞧见大公子,将青芜……抱在怀里!”

  “什么?!”另一人显然惊住了。

  “千真万确!”爆料者语气笃定,“正厅里就剩下他们两人,烛火亮堂堂的。大公子就那样抱着她,低着头,像是在她耳边说话……那样子,轻柔得很,我从来没见过大公子对谁那样过!”

  “你、你没看错?”同伴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眼睛又不瞎!当时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出,赶紧缩回身子,悄悄绕了远路去的厨房!”那丫鬟的声音里后怕与兴奋交织,

  “你想想,大公子是什么人?平日里对咱们这些人,连正眼都少瞧。可他抱着青芜那样子……啧,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说不定……外头传的那些话,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什么话?你可别乱说!”谨慎的丫鬟显然慌了。

  “还能是什么话?”爆料者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窥破秘密的颤栗,含糊却又清晰地吐出那两个禁忌的字眼,“……说她‘爬床’……”

  “哎呀!你不要命了!”另一个声音惊慌失措地打断,似乎捂住了对方的嘴,

  “大公子都下了严令,府中谁敢再议论那晚的事,一律重罚!你竟还敢在这里瞎猜!快走快走,被人听见就完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极力压抑的脚步声,两个丫鬟显然是惊慌失措地快速离开了。

  竹叶依旧沙沙作响,风吹过李昭华的裙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心脏都仿佛被冻住了。

  飞上枝头……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爬床……

  这些零碎又刺耳的词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她方才还满溢着羞涩与期盼的心上。

  她捏着帕子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紧紧按在起伏不定的胸口,似乎这样就能遏制住那里传来的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和窒息感。

  原来……原来如此。

  原来那位清冷卓绝、让她暗自倾慕许久的萧家大公子,早已有了房里人!

  那自己算什么?母亲与萧夫人私下的默契又算什么?一扬笑话吗?

  她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不是害羞,而是被无形的耳光狠狠掴过的耻辱。

  方才在宴席上,她还因那份隐秘的期待而脸红心跳,还为可能到来的会面而紧张不安。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李小姐?” 引路的小丫鬟见她脸色忽然变得异常苍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空茫地望着竹林深处,不由得担忧地轻声唤道,“您……您没事吧?可是身体不适?客房就在前面了。”

  小丫鬟的声音将李昭华从冰冷的漩涡中猛地拽了出来。

  她倏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还在别人府上,还在做客。绝不能失态。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的苍白一时难以尽褪,但她迅速调整了表情,勉强对丫鬟挤出一丝极淡、却还算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无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努力稳了稳,“许是刚才饮了些酒,被风一吹,有些头晕。走吧。”

  她抬步向前走去,脚步却不如来时轻快,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与僵硬。帕子依旧紧紧攥在手中,指尖冰凉。

  更衣的客房雅致整洁,熏着淡淡的苏合香。

  可李昭华全无心思留意。她机械地由着萧府的丫鬟伺候着整理了微乱的鬓发和裙裾,脑中却反复回荡着竹林边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王氏那温和却意味深长的邀请。

  待她收拾停当,重新出现在人前时,面上已恢复了侯府千金应有的端庄仪态,只是眉眼间那份先前隐隐的雀跃与光彩,已然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疏离的平静,以及眸底深处,一丝极力掩饰却挥之不去的冰冷裂痕。

  回到沁芳亭,宴席已近尾声。王氏见她回来,含笑点了点头。卢氏也投来探询的目光。

  李昭华垂下眼帘,避开了母亲的目光,只安静地坐回原位,端起微凉的菊花茶,轻轻呷了一口。

  日影西斜,将秋日的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也给萧府花园中的亭台菊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沁芳亭内的宴席已近尾声,丫鬟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撤下杯盘,换上清茶。

  就在宾客们准备起身告辞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园门处匆匆而来,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从容不迫。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圆领澜衫,外罩墨色暗纹半臂,腰间束着犀角带,并未穿官服。正是萧珩。

  他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有些倦怠的夫人们精神一振,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叹;而那些尚未出阁的小姐们,更是纷纷垂下螓首,或是以团扇半掩面容,颊边飞起红云,目光却忍不住悄悄追随那道身影。

  萧明姝正陪着几位小姐说话,见兄长终于来了,立刻提着裙摆迎了上去,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抱怨:“哥哥!你怎么才来呀?宴席都要散了!”

  萧珩冷峻的眉宇间难得流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低声解释道:“今日大理寺事务实在繁杂,脱不开身。这不,紧赶慢赶,总算赶在散席前回来,给我们明姝捧扬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近处几人耳中,既是解释,也是给妹妹做足了面子。

  说罢,他举步走向主位,对王氏及诸位夫人拱手致意,姿态从容,礼节周全。

  早有眼明手快的丫鬟奉上一盏新斟的菊花酒。

  萧珩接过,朗声道:“今日舍妹初掌宴席,承蒙各位夫人、小姐拨冗莅临,多有照拂。萧珩公务缠身,未能早至相陪,深感歉意。谨以此杯,敬谢各位,并贺秋芳之喜。”

  他言语得体,举止洒然,虽是晚到,一番话却说得漂亮,将晚归的歉意与对宾客的感谢、对妹妹的肯定巧妙地融在一起。

  夫人们自然连声客套,纷纷举杯应和,气氛一时又热络了几分。

  李昭华自萧珩踏入园门的那一刻起,心跳便失了节奏。

  她随着众人起身,垂眸敛衽,眼角余光却牢牢锁着那道身影。

  方才竹林边听到的闲言碎语所带来的冰冷与刺痛,在亲眼见到萧珩的这一刻,竟奇迹般地淡去了许多。

  眼前之人,身姿如松,气质清冷卓然,言谈间自有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与沉稳,与她想象中、也是长安城中无数闺阁梦中那个“萧家大公子”的形象完美重叠。

  这样光风霁月、身处云端的人物……岂是区区一个丫鬟可以独占的?

  那些下人的嚼舌,多半是以讹传讹,或是那丫鬟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一时迷惑了公子罢了。

  自己乃是永宁侯府嫡出的三小姐,自幼受诗礼熏陶,才貌在京中闺秀里亦是排得上名号的,难不成还会输给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婢?

  这个念头一生,李昭华心中那股因流言而起的郁气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混合着优越感与志在必得的信心。

  不多时,宴席正式结束。

  王氏笑容满面地让管家引着各家夫人小姐去菊圃,每人可挑选两盆心仪的名菊带回去赏玩。宾客们笑语盈盈地道谢,陆续离去。

  唯独永宁侯夫人卢氏和李昭华,被王氏含笑留了下来。

  众人移至王氏日常起居的正厅。厅内陈设典雅,熏着淡淡的瑞脑香。

  王氏亲热地拉着李昭华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的锦凳上坐下,上下打量,眼中满是喜爱:“好孩子,真是越发出落得水灵了,这通身的气度,端庄娴雅,不愧是侯府悉心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李昭华闻言,适时地垂下眼帘,露出一截白皙优美的脖颈,颊边泛起恰到好处的羞红,声音轻柔:“夫人过奖了。”

  说话间,她眼波微转,状似无意地飘向坐在下首另一侧的萧珩。

  他正端着茶盏,垂眸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棂的夕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王氏将李昭华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越发满意,转而看向儿子,语气自然地说道:“珩儿,这位便是永宁侯府的三小姐,李昭华,你应是知道的。”

  她又笑问李昭华:“昭华方才可去菊圃挑选了?定要选两盆好的带回去。”

  李昭华抬眸,目光盈盈,带着少女的娇羞与期待,柔声道:“回夫人,方才陪着母亲与各位夫人说话,还未曾来得及去选。”

  “那正好。”王氏笑容加深,看向萧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珩儿,你既回来了,便由你陪着昭华去菊圃挑两盆吧。务必挑那开得最好、品相最佳的,可不能让昭华白来一趟。”

  厅内安静了一瞬。卢氏含笑不语,眼中带着鼓励。

  李昭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急促起来,指尖微微蜷缩,等待着萧珩的反应。

  萧珩放下茶盏,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母亲,又落在李昭华身上。

  他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只依礼微微颔首,声音清朗无波:“是,母亲。李小姐,请随我来。”

  他起身,举止间带着惯有的疏离与礼节性的周全。

  李昭华按捺住心中的雀跃,起身向王氏和卢氏行了一礼,这才跟着萧珩走出了气氛微妙的正厅。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铺就的路径上。

  男子挺拔沉稳,女子袅娜端庄,并肩而行,宛如一幅精心绘就的仕女游园图。

  厅内,王氏与卢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与期待。

  夕阳将花园小径染成一片暖金色,晚风拂过,带来菊圃方向愈发浓郁的冷香。

  萧珩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李昭华落后半步,两人之间维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一时间,只闻裙裾拂过草叶的细微声响与远处隐约的收拾杯盘之声。

  “李小姐平日里也喜莳花弄草?”萧珩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沉默。他并未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影影绰绰的菊影上。

  李昭华正暗自欣喜于这独处的机会,闻言,立刻收敛心神,柔声应答:“闲暇时略涉一二,只是闺中无聊消遣,不及府上这般规模,亦难得如此多名品。今日得见,方知秋菊之盛,可臻此境。”

  她语气温婉,既表露了兴趣,又不失矜持。

  “花卉之趣,在于怡情养性。府中这些,多为家母与舍妹闲暇打理。” 萧珩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打理一个园子,与操持一扬宴席,看似风雅,实则皆需耐心、条理与周全。”

  他话锋似是无意一转:“萧府虽非钟鸣鼎食至极,然家中事务繁杂,仆役众多。作为主持中馈之人,不仅有理事之才,明辨之智,更有容人之量与宽厚待下之心。萧府方能内外和睦,上下有序。”

  李昭华心中微微一动。他这是在……考量自己?还是仅仅泛泛而谈?

  她迅速斟酌着词句,保持语调的柔顺:“萧大人所言极是。治家如治国,仁厚为本,规矩为绳。昭华在家时,母亲亦常教导,待下需严明公正,亦当体恤不易,恩威并施,方能得人尽心。”

  她自觉回答得颇为得体,既展现了教养,又附和了对方。

  然而,萧珩接下来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让她唇边得体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李小姐能有此见地,自是侯府教养之功。” 萧珩依旧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波澜,“尤其宽厚一项,最为难得。世间人多易严苛待下,苛求完美,却不知水至清则无鱼。些许微末小事,偶有行差踏错,若能以宽和之心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往往比一味严惩更能得长久安稳。”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随意举例:“便如今日宴席,下人众多,环节繁杂,纵有章程,也难免偶有疏漏。主事者若只知苛责,反倒容易生乱。需知,人心安稳,诸事方顺。”

  这番话,听在耳中,是世家公子谈论治家理事的寻常道理。

  可落在刚刚听过竹林闲话、心中对“青芜”二字正是敏感忐忑的李昭华耳中,却不啻于一记闷雷,在她心湖上炸开层层波澜。

  “些许微末小事,偶有行差踏错……”

  “以宽和之心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

  “人心安稳,诸事方顺……”

  这些字句,与那丫鬟口中的“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隐隐重叠,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薄纱。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是在为那个可能存在的、名叫青芜的丫鬟开脱?还是在委婉地告诫自己,作为未来的萧家宗妇,必须要有“容人”的雅量,哪怕是……容下他身边已有别的女子?

  方才被萧珩风采一时冲散的阴霾与疑虑,此刻如同伺机而动的潮水,重新漫上心头,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冰冷。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面上却不得不强自维持着平静,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柔和赞同:

  “萧大人高见,令昭华受益。治家确当如此,雷霆雨露,皆需有因有度,方是长久之道。”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萧珩的侧影。

  夕阳的金晖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颌线条,却也让他的神情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这个她倾慕已久的男子,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全然在她掌控的期待之内。

  他话中的深意,他身边可能的“微末”存在,都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原本充满粉色憧憬的心房。

  宽厚待下,容人之量……若那“下”是寻常仆役,她自信可以做到。可若那“人”,是曾经或正在与他分享亲密、甚至可能动摇她未来地位的女子呢?

  李昭华心中那点因独处而生的隐秘喜悦,悄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前路繁花似锦的菊圃就在眼前,可她忽然觉得,脚下这条铺着夕阳的小径,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平坦明亮。

  萧珩似乎并未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已率先步入了菊圃之中,各色名菊在晚照中熠熠生辉,千姿百态。

  “李小姐,请。”他侧身,做了一个清雅的手势,目光扫过满园秋色,依旧平静无波,“看看可有合心意的。”

  李昭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步入了那片绚烂却又令人莫名不安的秋光菊影之中。

  永宁侯府的朱轮马车稳稳驶离萧府门前那条清净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自女儿从菊圃归来,陪王氏略坐片刻后告辞登车,便察觉了她强颜欢笑下的异样。

  在萧府时不便多问,此刻马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她才看向女儿,温声开口:“昭华,自出了萧府,你便神色郁郁。可是那菊花挑得不合心意?”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门。李昭华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眼圈倏地红了。

  她再也忍不住,将那憋了许久的烦闷与委屈倾吐出来。

  先是压低了声音,带着羞愤与后怕,将竹林边无意听到的两个丫鬟的窃窃私语——关于“青芜”、“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乃至那含糊却刺耳的“爬床”二字——原原本本说与母亲听。

  末了,她抬起泪光盈盈的眼,声音带着哽咽与不解:“母亲,外间不都传闻萧家家风清正,萧大人自身更是端方严苛,不近女色,房中一直干干净净,连个通房侍妾都无吗?怎地……怎地今日女儿听到的,与外间传言截然不同?”

  她咬了咬下唇,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若只是寻常的通房丫鬟,女儿……女儿虽心中不快,却也知晓高门大户常有此例,并非不能容忍。可今日在菊圃,萧大人那番话……”

  她将萧珩关于“容人之量”、“宽厚待下”、“些许微末小事当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的言语,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越说心中越凉

  “母亲,您听,他这话中之义,再明显不过了!哪里是泛泛而谈治家之道?分明是在为那个丫头开脱,甚至……是在提前敲打女儿!若那丫头当真只是寻常仆役,他何须如此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些?女儿……女儿实在不能容忍,未来夫君在成婚之前,身边便有如此不清不楚、还让他格外回护的女子!这教女儿将来如何自处?”

  说到最后,已是珠泪滚落,掏出绢帕不住拭泪,那份侯门贵女的骄傲与对完美姻缘的憧憬,在此刻显得脆弱不堪。

  静静听完女儿的哭诉,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诧或愤怒,反而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淡然。

  她轻轻将女儿揽近一些,拍抚着她的背,声音平稳而冷静:“我的儿,你且先莫急,莫哭。仔细伤了眼睛。”

  待李昭华抽泣声稍缓,才缓缓道:“男人三妻四妾,本是世间寻常。莫说萧家这等门第,便是寻常富户,男子成年后房中放一两个伺候的丫头,也是常事。你只看看那卫国公家的三公子,如今不过十八,房里有名分的侍妾、没名分的通房,林林总总怕不下十七八个,闹得后宅不宁,那才是真的不像话。”

  她语气微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萧大人如今已二十有二,公务繁忙,位高权重,至今身边不过听闻有这么个丫鬟,已算是极为克制自律了。你何必为此事过早忧心,自乱阵脚?”

  李昭华抬起泪眼,犹自不甘:“可是母亲,那丫鬟若只是寻常倒也罢了,可听那下人之言,萧大人对她……”

  轻轻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任她有天大的本事,说破天去,也不过是个签了身契、可以随意买卖发落的玩意儿。她的生死荣辱,全捏在主家手里。你是何等身份?永宁侯府嫡出的三小姐,你父亲是圣上倚重的肱骨之臣,你母亲我出身范阳卢氏。将来你嫁入萧家,是明媒正娶的宗妇,是执掌中馈的主母。她是什么?连个姨娘都未必算得上,如何能越过了你去?”

  她语气渐转低沉,带着一种笃定的谋划:“我的儿,你如今要做的,是沉住气,耐心等待。待你风风光光嫁入萧府,站稳了脚跟,执掌了家事。到那时,她是圆是扁,是去是留,还不是你说了算?一个无根无基的丫鬟,想寻她的错处,还不容易?言行不慎,冲撞主母;办事不力,损耗财物;甚至……狐媚惑主,搅乱家宅。哪一条不够打发她?寻个由头,远远发卖出去,或是配个小子打发出府,干净利落。你是当家主母,处置一个不安分的奴婢,名正言顺。萧大人便是有几分回护,难道还能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丫鬟,公然下你这位正妻的脸面,与永宁侯府、范阳卢氏过不去不成?男人啊,最重颜面与利害,这点分寸,他岂会不懂?”

  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利害关系摆得清清楚楚,语气中的冷静与算计,渐渐驱散了李昭华心头的迷雾与寒意。

  是啊,母亲说得对。自己何必现在就与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置气?平白失了身份气度。

  未来的路还长,自己手握的筹码,岂是那丫鬟可比?待到她成了萧府的女主人,料理一个婢女,还不是易如反掌?

  想到此处,李昭华心中的委屈与愤懑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确立的优越感与冷静。

  她止了泪,用绢帕仔细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日的端庄神色,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被悄然埋下的、冰冷的计较。

  “母亲教训的是,是女儿一时想左了。” 她低声说道,声音已平稳下来,“此时确不必与那等微末之人计较,徒惹烦恼。女儿知道了。”

  见女儿想通,欣慰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想明白就好。记住,你的眼光要放长远,心思要用在该用的地方。萧珩是个万里挑一的佳婿,这门亲事,对你、对侯府都至关重要。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前行,车厢内恢复了宁静,只余香球袅袅吐烟。

  李昭华靠着车壁,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心中的波澜已平,但某个角落,已然为那个名叫“青芜”的影子,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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