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后门灯影·暗窥邻曲

作者:星星流年花开
  几乎在同一时刻,萧府静姝苑内,亦是光影明媚,人影憧憧。

  晨起,萧明姝便与孙嬷嬷在正厅内对坐,面前摊开数卷清单与图样。

  孙嬷嬷一身深青比甲,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面容严肃,正一一细问:

  “小姐,老奴再问一遍。此次赏菊宴,拟邀各府夫人、娘子共计三十六位。园中主宴区设于何处?各色菊花品相、数量、摆法可已定下?不同品阶的客人,席面位置如何安排?是设一人一席,还是两人共案?”

  萧明姝捏着帕子,努力回忆昨日商议的结果:“回嬷嬷,主宴拟设在园中‘沁芳亭’及周围临水敞轩。菊花……已命花房备下金盏、玉翎、瑶台玉凤、胭脂点雪等名品各二十盆,另杂色菊百盆点缀。席位……按母亲提点,几位国公夫人、侯夫人设独席于亭内,其余夫人娘子两人一席,分设敞轩。”

  孙嬷嬷点头,又抽出一张单子:“茶具碗碟。亭内用那套雨过天青釉的官窑瓷,敞轩用甜白釉缠枝莲纹的。点心碟子、果盘、漱盂、巾帕数量可点算清楚了?各席伺候的丫鬟,是固定伺候一席,还是流动添换?若有人不慎打碎器皿,或酒水泼溅,备用的可足?”

  萧明姝额角已微微见汗:“器皿数量……春莺正在后头核对。丫鬟……我想,每两席固定一个丫鬟照应,再另设四个流动的,负责添茶换盏。备用器皿已让管事多备三成。”

  “菜品呢?”孙嬷嬷不放松,继续追问

  “冷碟八样,热菜二十道,汤羹两道,点心四样。如今拟定的单子,可有考量各府忌口?如永宁侯夫人茹素,英国公府老夫人不食羊肉。热菜上菜的次序、间隔时辰,后厨可能衔接妥当?若有菜品临时不足,或火候有失,替补的菜式是什么?”

  萧明姝被问得有些接应不暇,这些细节琐碎繁杂,远超她往日参与宴席时的轻松。

  她求助般看向侍立一旁的春莺,春莺也面露难色。

  孙嬷嬷将她的窘态看在眼里,心中微叹,面上却依旧严肃:“小姐,不是老奴苛求。夫人将此事交予您练手,便是要您知晓,操持一扬体面宴席,绝非风花雪月、吟诗作对那般简单。这其间千头万绪,任何一处疏漏,都可能成为笑柄,损及萧府颜面。今日已是最后厘定之期,诸多关节,需得您拿出个明晰章程来。”

  萧明姝知孙嬷嬷所言在理,又是母亲特意派来辅佐自己的,只得强打精神,重新梳理。

  然而越理越觉纷乱,尤其是席位安排与菜品衔接这两处,总觉有不妥,却一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厅内气氛有些凝滞。

  几个等着回事的婆子丫鬟在门外探头探脑,不敢进来。

  这时,一直在旁默默整理器皿清单、核对数目的青芜,放下手中纸笔,上前一步,对着萧明姝和孙嬷嬷福了一福,声音清缓道:“小姐,嬷嬷,奴婢方才听着,倒是想起一些浅见,不知可否一说?”

  萧明姝正焦头烂额,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忙道:“快说!”

  孙嬷嬷也抬眼看她,目光沉静,不置可否。

  青芜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道:“奴婢愚见,席位安排,除考量品阶亲疏,或可再添一重‘景致’与‘便利’。沁芳亭三面环水,景致最佳,然秋风渐凉,靠水一侧的席位,是否需增设挡风的纱屏或增添手炉?敞轩中,有些席位视野被廊柱或盆景所挡,是否可微调?不若绘制一张简图,将每位客人的席位标出,模拟其视野与感受,或能发现不妥之处,及时调整。此为一。”

  她顿了顿,见萧明姝听得专注,孙嬷嬷也未打断,便继续道:

  “其二,关于菜品衔接与人员调配。后厨出菜,最忌混乱堆积或青黄不接。奴婢想着,不若将整个宴饮流程,按时辰细分为几个阶段:宾客初至奉茶点心阶段、正式开宴冷碟阶段、热菜陆续上桌阶段、汤羹点心收尾阶段。每个阶段,需多少仆役在何处待命、传递路线如何、可能出现何种意外(如某道菜延迟、器皿破损)、如何应急,皆提前拟定预案,分发给各处的管事婆子和领头丫鬟,令其熟记。甚至……可于宴前一日,择一僻静处,用空盘空碗演练一番流程,查漏补缺。”

  “其三,丫鬟调配。固定席位与流动丫鬟之外,或可再设两名‘察言观色’的伶俐丫头,不固定伺候谁,只巡行席间,专司留意各位夫人娘子是否有特殊需求(如更衣、添衣、不适),或是否出现尴尬情状(如酒水溅衣、簪环松脱),及时上前悄声解决。如此,既显我萧府体贴周到,亦可防微杜渐。”

  “其四,关于忌口与替补菜式。不若单列一表,将已知忌口的客人名讳、忌口之物清晰记录,宴前一日再次与后厨总管确认。替补菜式不必多,但需准备两三道工序简单、食材常见却又清爽可口的‘万能’菜式,一旦出现状况,可立刻顶上,不致冷扬。”

  青芜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却句句切中萧明姝方才感到为难的要害。

  她提出的画图模拟、流程分段、预案演练、专人察言、列表确认等方法,思路清晰,操作性强,将一扬庞大宴席的筹备,化解为一个个可执行、可检查的具体步骤。

  萧明姝听得眼眸渐亮,心中纷乱的思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一理顺。

  孙嬷嬷更是眼中精光连闪,重新打量起这个近来屡屡令人惊异的丫头。

  这般周全的思虑,这般清晰的条理,莫说寻常丫鬟,便是许多管过家的年轻娘子,也未必能有。

  “好!好一个画图模拟、流程预案!”萧明姝抚掌轻赞,愁容尽去,“青芜,你这番见解,着实解了我的困局!便按你说的,春莺,即刻去找纸笔来,我们先画席位图!还有,速去将后厨刘管事、花房李管事请来,重新厘定流程!”

  她又转向孙嬷嬷,眼中带着光:“嬷嬷,您看这般安排可还妥当?”

  孙嬷嬷看着瞬间变得条理分明、干劲十足的萧明姝,又深深看了一眼垂首恭立的青芜,缓缓点头,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笑意:“小姐能举一反三,从善如流,甚好。青芜姑娘……心思缜密,筹划周详,确是个难得的帮手。便依此议,速速办理吧。老奴会从旁协助,查漏补缺。”

  一扬可能出现的慌乱与疏漏,因青芜一番融合了现代项目管理思维的献策,消弭于无形。

  静姝苑的忙碌依旧,却从之前的无头苍蝇般,变得井然有序,目标明确。

  萧明姝对青芜的信赖,经此一事,又深一层。

  而孙嬷嬷心中,也对这位新晋的一等丫鬟,留下了“沉稳有心、可堪大用”的深刻印象。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一整日的忙碌总算告一段落。

  沁芳亭四周已扎起轻软挡风的月白纱帐,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亭内与敞轩的座次经过再三推敲模拟,终于调整到既合乎礼制又兼顾视野景致的最佳状态;

  后厨的婆子与各处的领头丫鬟都领了写满注意事项与流程阶段的单子,需得回去细细记诵;

  专司察言观色的两名伶俐小丫头也已选定;

  就连替补的菜品,也与后厨刘管事反复敲定,选了两道用料寻常却鲜美清爽的时令菜式,以备不虞。

  萧明姝揉着发酸的额角,看着案上终于梳理得条理分明的各项章程,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松懈下来,才觉出深深的疲惫。

  “小姐,喝口参茶,润润嗓子吧。”青芜适时递上一盏温度刚好的茶汤。

  萧明姝接过,啜饮一口,温热直透心底。

  她抬眼看了看侍立在一旁、同样面带倦色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青芜与春莺,心中微软:“今日辛苦你们了。我这里暂且无事,你们也下去歇歇吧,留秋雁在外头听着便是。”

  “是,小姐也请早些安歇。”青芜与春莺齐声应了,行礼退出正房。

  回到下房,春莺几乎是瘫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揉着酸疼的腰背,轻声哀叹:“哎哟……主子一声令下,咱们这些底下人可真是跑断了腿,弯折了腰。这赏菊宴还没开呢,倒先要了我半条命去。”

  青芜虽也觉疲惫,却只是笑了笑,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小姐初次独当一面操办这样大的宴席,心里难免紧张,怕有不同全处。咱们多上心,多分担些,既是本分,也是情谊。宴会办得圆满体面,小姐脸上有光,咱们这些出力的,自然也少不了赏赐。累些也值得。”

  春莺接过水喝了大半盏,缓过些气来,点头道:“你说的也是。只是今日这一通忙乱,若非你后来那番主意,只怕现在还乱着呢。孙嬷嬷最后看你的眼神,都带着赞许呢。”

  正说着,门帘一掀,秋儿端着个小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见两人都是一副倦极的模样,她先将托盘放下,上面是两碗温着的百合莲子羹。

  “青芜姐姐,春莺姐姐,忙了一天,先吃点东西垫垫。”秋儿声音清脆,手脚麻利地将羹碗端到两人面前,又绕到春莺身后,小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肩颈处揉捏起来,“姐姐这里硬得很,定是累着了。”

  春莺舒服地喟叹一声,笑道:“还是我们秋儿最是体贴心疼人。难怪青芜总夸你,说往后啊,不知哪家有福气的,能娶到我们秋儿呢!”

  她说着,还促狭地朝青芜眨了眨眼。

  秋儿乍一听这话,手上动作一顿,脸颊“腾”地飞上两朵红云,跺脚嗔道:“春莺姐姐!你……你怎么也学坏了!定是青芜姐姐在你跟前乱说了!”

  她转头看向青芜,佯装生气,“青芜姐姐,你看你做的好事!现在春莺姐姐也来打趣我!我不管,你可得好好补偿我,给我绣一条顶好看顶好看的帕子才行,不然我可不依!”

  青芜正小口喝着羹汤,闻言抬眼,见她羞恼交加、一双杏眼圆睁的娇俏模样,不由莞尔:“瞧瞧这小丫头,自己害臊了,不想着怎么扳回一城,倒来讨我的赏了?这难不成就是先生们说的……‘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四个字被她用在这里,更添了几分戏谑。

  秋儿听了,更是羞得耳根都红了,又见青芜和春莺都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一副“看你怎么办”的模样,干脆小嘴一撅,耍起赖来:“我不管!我不管!姐姐们合伙欺负我!这条手帕我是要定了!就要绣缠枝莲的,还要缀上小珍珠!”

  说着,竟放下手,作势要去挠青芜的痒痒:“青芜姐姐你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可要动手了!”

  青芜连忙放下碗,笑着躲闪:“好秋儿,快住手!我绣,我绣还不成吗?缠枝莲,缀珍珠,都依你!”

  “这还差不多!”秋儿这才罢手,扬着下巴,一副得胜的小模样。

  几人正说笑间,外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守后门的张婆子压低的嗓音:“青芜姑娘?青芜姑娘可在里头?”

  屋内的笑闹声顿时止住。

  青芜起身应道:“张妈妈,我在。有什么事吗?”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张婆子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姑娘,后门那儿来了个人,说是你同乡,受你娘所托,给你捎带些东西来。你看……”

  同乡?捎东西?

  青芜心中微微一顿。

  往日母亲若有事或送东西,都是亲自过来,即便实在不得空,也会提前托相熟的货郎或婆子捎个口信。

  今日事先并无消息,且天色已黑,怎会突然让同乡来送东西?

  况且,还是直接寻到了萧府后门。

  她面上不动声色,脑中飞快转着。

  母亲前些日子倒是提过,在绣坊交活时偶然遇到了早年同村一位姓何的婶子。

  当年何家儿子学了木匠手艺,一家便搬来了长安城,在城南开了间小小的木匠铺子。

  母亲与何家婶子他乡偶遇,很是唏嘘,一来二去便又有了些来往。

  母亲还夸过那何家小子,说人踏实肯干,手艺也好。

  莫非……是这位何家大哥?

  心中虽有疑虑,但既是母亲托付,又是认识的同乡,倒也不好让人白跑一趟,尤其是这么晚。

  青芜便对张婆子笑道:“有劳妈妈跑这一趟。我这就去看看。”

  说着,从袖中摸出十几个铜钱,不着痕迹地塞到张婆子手里,“天晚了,妈妈辛苦,这点子钱妈妈打壶酒喝,驱驱寒气。”

  张婆子捏着铜钱,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姑娘客气了,客气了!人就在后门边上等着,姑娘快去吧,仔细脚下。”说完,便心满意足地转身回去了。

  青芜理了理衣衫,对春莺和秋儿道:“我去去就回。”

  两人点头,春莺还叮嘱了一句:“天黑,仔细些。”

  沿着仆役往来的窄道走到后门附近,果然见一个穿着半旧褐色短打、身形结实的年轻男子站在墙根阴影处,手里提着个不大的蓝布包裹,正有些局促地张望着。

  见青芜走来,那男子眼睛一亮,待看清月光下的青芜,竟一时看得有些怔住了,直到青芜走到近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顿时有些发烫,幸亏夜色浓重,遮掩了过去。

  “是何家大哥吗?”青芜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温和有礼,“可是我娘有什么要紧事,才劳烦大哥这么晚跑一趟?”

  那何姓小伙子连忙摆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不、不是的,青芜妹子。今儿白日里,你娘来我家铺子找我娘说话,提起挂念你。正巧我接了东城一户人家的活计,要做几套桌椅,今日送货要路过这附近。你娘就……就托我把一些家里腌的酱菜和刚做的两双厚袜带给你,说你天冷了用得着。只是我今日那活计收尾时出了点小岔子,耽误了时辰,弄到这么晚才过来,实在对不住。”

  原来如此。

  青芜心下稍安,接过那蓝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确是酱菜坛子和布袜的触感。

  她抬头对何家小伙子甜甜一笑:“原来是这样。真是麻烦何大哥了,这么晚还特意跑一趟。多谢你。”

  这一笑,在朦胧的月色下,更显得眉眼盈盈,清丽难言。

  何家小伙子只觉得心头猛地一跳,脸颊更热了,慌忙低下头,讷讷道:“不麻烦,不麻烦,顺路的事。”

  青芜想起之前与母亲商量的,自己积攒绣品由母亲拿去售卖之事,便道:“何大哥稍等片刻。我前些日子也给娘做了些绣活,本想下次告假带回去,既然何大哥来了,能否劳烦你再帮我捎带给我娘?”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有些东西要给娘,一并取来。”

  何家小伙子自然连连点头:“行的行的,妹子你去拿,我在这儿等着。”

  青芜转身快步回到自己屋中,将近日闲暇时绣好的几条帕子、几只香囊和一个扇套仔细包好。

  又想起今日小姐赏下的那碟子板栗糕她并未吃,用油纸包着。

  收拾妥当,她回到后门,将装着绣品的包袱递给何家小伙子:“何大哥,这些绣品麻烦交给我娘。还有这包板栗糕,何大哥若不嫌弃,路上垫垫肚子。”

  何家小伙子看着递到眼前的包袱、点心,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他确实从午后忙到现在,水米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青芜的细心与体贴,让他既感动又有些莫名的酸涩。

  他接过东西,手指碰到那柔软的帕子,像被烫到般缩了一下,脸上热意更盛,只能低着头,闷声道:“多谢……多谢妹子。你放心,我回去时一定先绕到你家,把东西亲手交给婶子。”

  “那就拜托何大哥了。”青芜再次道谢,朝他微微颔首,便转身款款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内院的昏暗小径中。

  何家小伙子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手里还残留着点心油纸的温度和糕点微暖的触感,鼻尖仿佛还能闻到一丝她身上极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

  他想起记忆中那个瘦瘦小小、总是跟在她娘身后怯生生叫“何家哥哥”的小丫头,再看看如今这亭亭玉立、言谈举止沉静有度的大姑娘,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时光荏苒,当年村野里不起眼的黄毛丫头,竟出落得这般好模样、好气度了。

  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更凉,他才紧了紧手中的东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萧府后巷。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巷子里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厨房隐约的动静和更夫遥遥传来的梆子声。

  又过了片刻,墙角的阴影里,一道身影才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一下,正是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的常安。

  他眉头拧着,从暗处走了出来,目光先是在青芜离开的小径方向停留一瞬,又转向何家小伙子消失的巷口。

  月色昏暗,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但那份疑虑与深思,却清晰地萦绕在周身。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似在权衡。

  最终,他举步走向后门那扇虚掩的小门,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谁呀?”里面传来张婆子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的声音。

  “是我,常安。”

  门内的声音顿时一滞,紧接着是窸窣的穿衣和急促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张婆子那张堆满讨好笑容的脸探了出来,睡意全无:“哎哟,是常安小哥!这么晚了,可是大公子有什么急事吩咐?”

  常安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状似随意地问:“张妈妈,刚才那男的,是什么人?我看他好像不是咱们府上的。”

  张婆子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支吾道:“那个啊……是、是静姝苑青芜姑娘的同乡,说是她娘托他捎点东西来。老婆子我也只是传个话……”

  “同乡?”常安盯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压力,“什么同乡?姓甚名谁?做什么的?青芜姑娘一个未出阁的丫鬟,这么晚见外男,张妈妈你就这么放进来了?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可担待得起?”

  张婆子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心里发虚,又听他把事情说得这般严重,额头顿时冒了汗。

  她本不想多事,毕竟收了青芜的铜钱,可眼前这位是大公子身边得用的人,她哪敢得罪?

  “常安小哥息怒,息怒!”张婆子连忙赔笑,压低声音道

  “老婆子我也问了几句。那小子姓何,说是城南开木匠铺的何家的儿子,跟青芜姑娘她娘是一个村的老乡,搬来长安好些年了。今日是给东家送家具路过,受青芜姑娘她娘所托,捎带些家常东西。我看……看两人说话的样子,倒也规矩,像是相熟的,青芜姑娘还给了他包点心,想来是酬谢他跑腿。真、真没别的了!”

  常安听着,面上不显,心中疑虑却未消。

  相熟的老乡?酬谢跑腿的点心?

  那何姓小子看青芜姑娘的眼神,可绝非“相熟的老乡”那么简单。

  他没有再为难张婆子,只淡淡道:“既是如此,便罢了。

  只是张妈妈,后门往来人多眼杂,以后还需多留些心,莫要什么人都轻易放进来攀扯府里的姑娘。

  传出去,不好听。”

  “是是是,小哥提醒的是,老婆子记住了!”张婆子连连点头,暗自松了口气。

  常安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朝清晖院走去。一路上,他眉头紧锁,心中念头转个不停。

  这事,要不要告诉常顺大哥?或者……直接禀报公子?

  常安脚步顿了顿。

  公子近日为漕运案劳神,常顺大哥也忙着协助公子布局,自己拿这点没凭没据的猜测去烦扰他们,似乎不妥。

  万一只是自己多心了呢?

  他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先暗中留意,看看是否还有下次。

  若那何姓小子再来,或青芜姑娘再有异常,再报不迟。

  只是,心中那份对青芜姑娘“可能别有牵扯”的怀疑,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再难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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