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醉里不知身是客
作者:星星流年花开
萧珩独自坐在案前,手中茶盏已凉,他却浑然不觉。
昨日夜里铁鹰回禀的情形,此刻在他脑中清晰回放——
“……乌衣巷前后几户人家,那一片非富即贵。住有一家扬州富商周万通的别院,还有礼部侍郎李文远大人的宅子,还有光禄寺少卿王守廉的府邸……”
铁鹰当时的声音压得极低,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属下继续扩大范围查访,巷子最深处,有一家是大理寺少卿张文谨张大人的私宅。”
萧珩记得自己当时指节微微收紧。
此刻,他眉头微皱,思绪如网,开始从头梳理这桩已耗时数月的漕运案。
最初接手时,张大人便提起了那桩“霉米案”。
那位素以明察著称的大人,分析得头头是道,将霉米案与漕运亏空案丝丝入扣地联系起来。
萧珩为此耗费了整整半月,调阅旧卷,走访商户,最终却发现不过是一连串巧合——几家米行贪图便宜,在梅雨季低价收购了储存不当的粮食,混入好米售卖。
虽有不法,但与三百万石漕粮失踪的大案,实在相去甚远。
白费了功夫。
但好在,他当时并未将所有精力都耗在此处,漕运案的其他线索也在同步追查,总算没有耽搁大局。
后来是河道衙门的宴请。席间推杯换盏,话里话外皆是试探。
宴罢,他与张大人同乘马车归程。
车厢摇晃,张大人身上带着淡淡酒气,忽然叹道:“萧大人,你我同为大理寺同僚,这漕运案若你有任何发现,还望互通有无,早日破案,也好安圣心。”
萧珩当时只含糊应了。
他为人谨慎,早暗中查过张大人的底细——寒门学子,苦读中探花,入仕后一心为民,文章策论曾得圣上亲口称赞,为官清正,官声极好,一路升至少卿之位。
这样一个人……
当时萧珩在车中曾随口道:“本官近日倒是盯上了一个人。”
张大人侧目:“哦?何人?”
“尚无线索确凿,不敢妄言。”萧珩当时便止住了话头。
他盯上的便是陈万全——长安粮商,以极低价格大量收购陈粮,数目之巨,与漕运亏空隐隐相合。
此事他做得极为隐秘,知情者仅身边两三个绝对可信之人。
密审陈万全那夜,是萧珩的私宅。
那粮商起初百般抵赖,待到证据一件件摆出,终于面色灰败,瘫软在地,待要突出关键信息……
便是那时,喂了毒的短镖破窗而入,精准地钉入陈万全的咽喉。
太快了。
快得不像临时察觉,倒像是早有准备,一直在暗中盯着,只等这关键一刻灭口。
除非,陈万全早就被有心人盯上了。
再后来,是那本账册。
陈万全的管家仓皇逃逸,萧珩亲自带人追了三日,终于在边境小镇将人截住。
之后不费吹灰之力便让那老仆交出一本账册。
册子里的记录用暗语写成,曲折隐晦。
陈主簿不眠不休,终于将其破译。
封存之事,只有萧珩与陈主簿二人知晓。
可那账册,还是不见了。
库房完好,锁具无损,无任何痕迹留下。
能做到这般的,必是对大理寺内外、对这库房规矩都了如指掌之人。
当时陈主簿交代账簿丢失前的日常事务,曾不经意提起:“对了大人,之前张大人倒是请下官吃过一次酒,说是体恤下官近日勤勉。那日相谈甚欢,下官不胜酒力,还是张大人差人送回家的。”
萧珩当时问:“何时的事?”
陈主簿想了想:“约莫……账册封存前两日吧。”
一次,两次,三次……
萧珩端起冷茶,缓缓啜了一口。
茶味苦涩,漫过舌根。
霉米案的特意引导,宴席上的出言试探,陈万全被灭口的速度,账册失窃的蹊跷,还有陈主簿那扬恰到好处的酒醉……
日光在地上移动,已从东窗偏至西侧。
廨房内光影斜长,将他的身影拖在身后的书架上。
太巧了。
巧得让他不得不将目光,投向那个最明亮、也最可能投下深重阴影的方向。
茶盏中的水面映着窗格透入的日光,微微晃动。
萧珩盯着那圈涟漪,忽然又想起李四那句话——
“那人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颗挺大的黑痣。”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开始在记忆里细细翻找与张大人相处的每一个细节。
早朝时分,张大人执笏肃立,宽大的朝服袖口垂下,几乎遮住半只手。
议政时偶尔比划示意,手指露出袖口一瞬便收回,看不真切。
大理寺议事堂中,张大人翻阅卷宗,左手压纸,右手执笔,握笔的姿势恰好将虎口处掩在掌心与笔杆之间。
便是月前那次马车中的夜谈,车内昏暗,张大人的手始终拢在袖中,偶尔抬起,也是以手背示人。
竟是无一处能看得分明。
萧珩后背微微生寒。
若真是有意遮掩……那这遮掩,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摇了摇头,将心中翻涌的念头压下。
这些终究只是怀疑,无凭无据。
官扬之上,袖手而立本是常仪,仅凭此便生疑窦,未免可笑。
好在,饵已下了。
李四那枚棋子,便会在永通柜坊附近“无意”间透露出风声——他还会手持那张“龙王凭证”。
此物一出,便是指向“龙王”的有力凭证,李四也会成为“龙王”的一大威胁。
若是斗笠人听闻此讯,必会会出手灭口。
到时,便是人赃并获、真相大白之时。
萧珩抬眼望向窗外日影,估摸着时辰。今日是下饵第一日,虽是布局,却需万无一失。
他要亲眼盯着,看是否有鱼儿提前嗅到腥味,蠢蠢欲动。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扬声唤道:“来人。”
一名书吏应声而入。
“本官忽感头晕体乏,恐是昨夜着了风寒。”萧珩以手扶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今日若有人寻我,便说本官已回府歇息,公务明日再议。”
“是,大人可需唤医官?”
“不必,静养便可。”
半个时辰后,萧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闪出,俱是寻常布衣打扮。
走在前面的,正是乔装后的萧珩——靛蓝绸衫,方巾包头,颌下粘了短须,眉眼用秘药稍作修饰,看上去像个寻常的账房先生。
步伐从容,却隐隐透着警惕。
落后半步的,是个身材精悍的汉子,作随从打扮,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萧珩的贴身侍卫铁鹰,亦经过精心易容,掩去了平日那份肃杀之气,只像个沉默寡言的保镖。
二人未乘车马,只似主仆般步行,穿街过巷,绕开热闹处,最终来到东市附近一条相对清静的街巷。
“清音阁”茶楼的招牌悬在檐下。
萧珩略一颔首,铁鹰便率先步入,片刻后返回,低声道:“三楼东头雅间,窗子斜对柜坊正门,左右隔壁皆空。”
萧珩这才举步而入。
茶楼伙计见来人气质不俗,殷勤引至二楼雅间。
雅间陈设简洁,推开支摘窗,永通柜坊那气派的黑漆大门、门前石狮、往来客商,果然尽收眼底。
“一壶云雾,几样清淡茶点。”萧珩吩咐,声音里带着些许刻意放缓的南方口音。
“好嘞,客官稍候。”
伙计退下后,铁鹰无声掩上门,立于门侧,目光透过窗缝扫视街面。
萧珩则在窗边坐下,只将支摘窗推开一道细缝,恰好容目光穿过。
柜坊门前一切如常。
客商进出,伙计迎送,车马来去。
李四的身影尚未出现——按计划,他会手持“龙王凭证”,还需高声对钱掌柜说——‘我家主子吩咐,凭这张龙王凭证,取现银五千两。“不经意”漏出那句要命的话。
萧珩端起伙计奉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香氤氲中,他的视线如梳篦般,缓缓扫过柜坊四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藏匿窥探身影的所在、每一个在附近稍有驻足或徘徊的路人。
一直到申时三刻,李四从柜坊内出来了。
他的脸色却比进去时更白了几分,脚步虚浮,下台阶时还险些绊了一下。
他在门口迟疑片刻,左右张望,这才匆匆往西市赌坊方向走去。
萧珩的目光并未紧随李四,而是如鹰隼般扫过柜坊四周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窗口、每一个在附近驻足的身影。
绸缎庄二楼临窗的帘子半卷,无人。
对街药铺门口,抓药的妇人提着包离去。
巷口几个闲汉蹲着说笑,目光不曾投向柜坊。
远处馄饨摊热气蒸腾,食客低头用饭。
一切如常。
萧珩端起茶盏,茶已凉透。他缓缓饮了一口,神色平静。
酉时初,乔装的暗卫悄然上楼,在门外递进消息。
铁鹰接过,低声禀报:“大人,李四已在赌坊中,沿途及住所四周,均未发现可疑之人尾随或窥探。”
萧珩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鱼儿第一日未咬钩。
这倒也不出意料。
斗笠人行事诡秘谨慎,消息传递需时间,核实试探亦需过程。
李四今日在柜坊的举动,一旦传入相关之人耳中,便如投石入水,涟漪必会荡开。
一张可能暴露“龙王”身份的凭证,落在了一个贪财冒失、曾为斗笠人跑腿的赌徒手中。
此事若被幕后之人知晓,绝无可能放任不理。
萧珩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萧珩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深。他未惊动前院忙碌的仆役,径直入了书房。
他推开窗,秋夜凉风涌入,带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忙碌声响——是为两日后赏菊宴做的准备。
府中仆役这几日皆是脚步匆匆,却又有条不紊。
此刻后罩房的下人房中,青芜合衣躺在通铺上,连翻身的力气都乏了。
连着三日,她带着各处管事婆子与领头丫鬟,将宴席流程拆解到极致:宾客初至时奉哪几样茶点、由谁递送、走哪条路线;开宴后冷碟如何摆放、热菜传菜路径如何避让;汤羹点心收尾时,又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撤换器皿……每一环节皆拟了章程,连某道菜若延迟、某只碗盏若意外破损该如何应急,都演练了数遍。
今日终将章程分发下去,又盯着众人演练一回,待到散时,天色已暗。
她拖着步子回房,连洗漱都顾不得,倒在铺上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青芜勉强睁眼,月色正从窗棂透入,清清冷冷地铺在地上。
哭声是从对面铺位传来的——是秋儿。
她撑身坐起,揉了揉额角,轻手轻脚走过去,在秋儿铺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那蒙在被子里的脑袋。
“怎么哭起来了?”她声音放得极软,“可是有什么难处?”
被褥下的啜泣声一滞,半晌,秋儿才闷闷出声:“青芜姐姐……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哪里的话。”青芜温声道,“今日我睡得早,这会儿倒醒了。有什么伤心事,说出来我听听,兴许能帮上忙。”
这话似是戳中了秋儿的心事,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一张小脸在月光下泪痕交错,眼睛肿得桃子似的。
未语先又落下泪来,哽咽着断断续续道:“我娘……我娘病得快不行了……”
青芜心头一紧,挨近些,听她抽抽噎噎地诉说。
原来秋儿家中只有娘亲与一个幼弟。
弟弟两岁那年,爹爹上山打猎便再没回来,娘亲一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艰难。
后来秋儿卖入萧府,月例补贴家用,才算稍缓。
可这两年娘亲身子越来越差,却一直瞒着她,直到前些日子实在撑不住才吐露。
请了大夫瞧,说是积劳成疾又拖延太久,如今药石罔效,怕是……时日无多了。
“大夫说……说若有好药吊着,兴许还能拖一阵子……可我、我哪里凑得出那些银子……”秋儿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青芜静静听着,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她想起自己与娘亲相依为命这两年。
再看眼前这哭得发抖的小姑娘,平日跟在身边“姐姐长姐姐短”的勤快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酸楚。
她起身走回自己铺位,从枕边小箱中取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散碎银两并几件简单首饰。
她拣出五两银子,走回秋儿铺边,塞进她手里。
“这五两你先拿着,明日便托人捎回去,给你娘抓药。”
青芜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小姐向来宽厚良善,若知你家中有难,定会准你归家探望。横竖这几日有我们几个姐姐顶着,你明日便去求见小姐,早些回去照顾你娘和弟弟。”
秋儿盯着手中温润的银两,愣住了。月光下,那银子泛着柔和的微光,却重得她几乎捧不住。
“姐姐……这、这我不能要……”她慌乱地要推回。
青芜按住她的手:“收着。救命要紧。”顿了顿,又道,“日后你若宽裕了,再还我不迟。”
秋儿嘴唇颤抖,眼泪又大颗大颗滚下来。
她忽然跪在铺上,朝青芜磕下头去:“姐姐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不忘……”
“快起来。”青芜忙扶住她,将她按回铺上,替她掖好被角,“别哭了,仔细明日眼睛肿了,让小姐瞧见反倒不好。睡吧,养足精神,明日才好去求见小姐。”
秋儿抽噎着点头,紧紧攥着那五两银子,终于渐渐止了泪。
青芜坐在她铺边,又轻声宽慰几句,直到她呼吸渐匀,沉沉睡去。
月光静静移过窗棂。
青芜回到自己铺位躺下,却再无睡意。
人越到深夜,思绪便越清明,像被这浓稠的夜色浸泡过,每一缕都沉甸甸的。
秋儿的哭声,那五两银子,病重的母亲,失怙的幼弟……这些画面在她脑中反复浮现,勾起的却是她自己深埋心底、几乎不敢触碰的往事。
五年了。
白日里,她是沉稳得体的青芜姑娘,是小姐倚重的心腹,是下人们眼中周全伶俐的一等丫鬟。
唯有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深夜,当身份的铠甲悄然卸下,那种浸透骨髓的孤独才会汹涌而来,将她吞没。
她学会了这个时代女子该会的一切,织绣、烹茶、管账、理事,甚至察言观色、周旋应对。
她努力活着,努力让自己在这陌生的世界扎根。
可心底某个角落,始终是空的。
那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信息的洪流,个体的自由,还有那份即使疲惫也属于“自己”的确定感。那里无人可以诉说,无人能够理解。
她想起秋儿娘亲的病,想起这世间女子大多艰难的命运,想起自己这具身躯原主可能曾有过的悲欢。
现代的灵魂纵然带来不同的眼界与韧性,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见这时代压在所有人身上的、无形的枷锁。
她忽然想起,月前那次告假归家探望这世的娘亲。
回程时路过市集,瞧见一个小摊贩在卖自酿的果酒,用粗陶小瓶装着,摊主说是山野青梅所酿,滋味清甜。
她当时鬼使神差地就买了一瓶。
回到府中,才觉荒唐——府规严谨,下人私藏酒水是大忌。
她将那粗陶瓶匆忙塞进自己那口放私己物件的小箱底层,用几件旧衣覆住,仿佛藏起一个不合时宜的秘密,也藏起那一刻莫名悸动的、渴望挣脱些什么的心情。
此刻想来,那或许不是偶然。
冥冥之中,她需要一点什么,来对抗这无边无际的、属于异乡人的清冷。
青芜悄然起身,握着那粗陶小瓶,脚步轻得如同怕惊动这满院的夜色。
她推开下房的门,凉风迎面,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她却浑然不觉寒意。
静姝苑的园子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朦胧的轮廓。
她记得苑子东北角有一处小小的凉亭,因着几株高大的梧桐与一丛茂密的湘妃竹掩映,白日里便不甚显眼,此刻更是隐蔽。
那便是个好去处。
她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去,月光如水银般泻在石子上,映出微光。
四下寂静,唯有秋虫时断时续的鸣叫,更衬得这夜幽深。
她推开半掩的竹扉,步入亭中。亭内石桌石凳冰凉,她却不介意,拂去凳上几片落叶,坐了下来。
仰头,天幕是深邃的墨蓝,一轮明月如冰盘高悬,清辉洒落,将亭子、竹林、她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泠泠的银光。
这月亮,与她曾在另一个世界高楼间仰望的,是同一轮吗?
她拔开木塞,清甜的果香混着微醺的酒气逸出。对着月亮举起酒瓶,那句遥远记忆里的诗句自然而然浮上心头: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此刻此景,竟如此贴切。
她,她的影子,还有这亘古不变的月亮,便是这寂静天地间,短暂相聚的“三人”了。
她仰头,饮下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随即升起一股暖意,慢慢熨帖着四肢百骸。
她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半瓶下去,心头那沉甸甸的、无名的怅惘,仿佛真的被这微醺的酒意冲淡了些,散开在清凉的夜风里。
她放下酒瓶,深吸一口气,凉凉的空气灌入肺腑。
看着天上的明月,她忽然想给自己一点力量。
“沈青芜,”她对着虚空,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没有什么能把你打倒。”
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她握紧了拳头,用更低、却更用力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加油!加油!加油!你会越来越好。”
这是那个世界的语言,那个世界的鼓励方式。
可话音落下,预期的振作并未完全到来,反倒是那句“加油”勾起了更深处的、被她小心翼翼封存的乡愁与孤独。
那股强撑的坚强瞬间出现了裂痕,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石桌上,悄无声息。
她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出声,只有肩膀在月光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同一片月光下,萧珩亦未眠。
书房内灯烛早已熄灭,他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在御前立下的十日之期,南下扬州的筹备,还有针对斗笠人那张正在收紧的网……千头万绪压在心头,让他心绪纷杂。
索性披衣起身,也未惊动值守的仆役,独自步入庭院,任清冷的夜风拂面,希望能理出些思绪。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静姝苑附近。
这处院落平日里多是女眷仆役居住,他极少踏足。
正欲转身,却隐约听见苑内似有细微人声。
脚步微顿,他凝神细听。
声音是从东北角竹影深处传来的,极轻,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夜这么深了……
他本不欲窥探下人私隐,正待离开,却忽听得一句异常清晰、语调也迥异于常的话语,顺着夜风飘来:
“沈青芜,没有什么能把你打倒,加油!加油!加油!你会越来越好。”
那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力道。
尤其是那重复三遍的“加油”,用词古怪,语气更是萧珩从未听过的直白与激励方式,与这深宅大院里惯有的含蓄温婉截然不同。
萧珩脚步彻底停住,立在月下竹影之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沈青芜?深更半夜,她独自在此作甚?
那古怪的“加油”又是何意?
听起来,倒像是一种的咒语?
紧接着,他便听到了极力压抑、却终究漏出细微声响的啜泣。
月光清冷,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鹅卵石径上。
他静静立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只是隔着扶疏的竹影,望着凉亭方向那模糊的、微微颤抖的身影轮廓,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辨不清情绪。
青芜坐在凉亭冰冷的石凳上,一口接一口,仿佛要将这五年来积攒的所有陌生、孤独与强撑的坚韧,都随着这辛辣的液体一同吞没。
酒瓶很快见了底。
意识开始像浸了水的宣纸,边缘模糊,逐渐氤氲开来。
周围的一切——亭角的飞檐、摇曳的竹影、清冷的月光——都开始缓慢地旋转、晃动,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迷离感。
心头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被酒精泡软了,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近乎愉悦的恍惚。
那些深埋的乡愁、身份的割裂、步步为营的谨慎,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真好,像一扬美梦。
她扶着石桌,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脑子里残存的理智在微弱地呐喊:不成,明日还要当差……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
但这警告声迅速被汹涌的酒意吞没。酒精发酵出的那点虚幻的快乐,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她彻底包裹。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以恣意哭笑、可以大口喝酒、可以喊着“加油”为自己打气的世界。
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又像踏着厚厚的棉花。
她痴痴地笑了一下,迈步想要走出这令人沉溺的梦境。
一步踏出,脚下却是虚空。
天旋地转。
那一瞬间,荒谬的期盼闪过心头——若这一跌,能像那些离奇的故事里一样,将她摔回熟悉的现代世界,该多好。
预想中的冰冷坚硬并未到来。
她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带着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柏般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夜晚的微凉。
青芜迷迷糊糊地抬眼。
月光如水,清晰地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庞。
剑眉微蹙,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正沉沉地注视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大公子,萧珩。
真好看啊……青芜昏沉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这张脸,若放在她来的那个世界,不知要引得多少人为之疯狂。
她记得那日书房,他难得一笑,冰雪消融,比平日冷厉的模样好看千百倍。
既然是梦……既然是梦,那便无需顾忌了。
她痴痴地笑着,竟大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触感微凉而光滑。
她努力聚焦视线,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声音带着醉后的绵软与娇憨:
“大公子……你该多笑笑……多笑笑,好看得多……”
萧珩身形微僵。
怀中的人双颊酡红,眼眸因醉意而水光潋滟,比星子更亮,盈盈笑意毫无平日里的规矩与疏离,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不自知的媚态。
她竟敢……如此放肆。
他眸色转深,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沈青芜,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知道呀……”青芜咯咯笑起来,手臂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温热的气息带着果酒的甜香拂过他耳畔,“大公子在梦里……还是这般威严……”
梦里?
萧珩心中一动,看着她全然信赖又迷蒙的眼神。
想起之前自己几次试探,她都如受惊的兔子般躲开,划清界限。
如今醉了,倒显出这般截然不同的面貌……有趣。
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她接下来的动作。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竟凑上前,柔软的唇瓣带着酒意与温热,轻轻印在了他的侧脸上。
那一触,如同羽毛拂过心尖,又似星火落入干柴。
萧珩眸中刹那间风起云涌。
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这一吻之下摇摇欲坠。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醉颜,那因为醉酒而格外红润诱人的唇,心中某个角落轰然塌陷。
既然如此……
他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固地锁在怀中,低头迫近她,两人呼吸几乎相闻。
他的声音比夜色更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青芜,既然招惹了我,”他顿了顿,望进她迷蒙的眼底,“就莫要后悔。”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青芜轻呼一声,本能地搂紧了他的脖子,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间,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感到些许不安,但更多的是沉浸在自己认定的“梦境”里。
萧珩不再多言,抱着怀中轻盈却滚烫的身躯,转身,步伐稳健地踏出凉亭,穿过月光斑驳的竹径,方向明确——
正是他居所,清晖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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