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秋窗心漪

作者:星星流年花开
  萧明姝着一身蜜合色绣折枝玉兰的夹衣,领着夏蝉往正院去请安。

  穿过抄手游廊,恰见两个小丫鬟提着新摘的桂花枝子往后院去,金黄碎蕊间清香隐隐,倒驱散了晨间那点微凉。

  正房内,王氏已梳洗妥当,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虽捏着本账册,目光却有些飘忽。

  见女儿进来,她方回过神,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

  “母亲安好。”萧明姝行礼,便挨着炕沿坐下,细细端详母亲脸色,“母亲昨夜可歇得好?”

  王氏放下账册,拉过女儿的手:“尚好。你如今大了,不必日日这般早来。”

  “女儿想陪母亲说话。”

  萧明姝笑道,又让夏蝉将带来的一个青瓷小罐奉上,“这是前日裴家姐姐送来的蜜渍金桔,说是她家南边庄子新制的,润燥生津。女儿尝着极好,特带给母亲。”

  王氏揭开罐子,甜香混着橘皮清气漫开,神色果然舒缓几分:“清婉那孩子,总是这般周到。”顿了顿,却轻叹一声,“你哥哥……”

  话未尽,萧明姝已察母亲有心事。

  她使个眼色,夏蝉会意,领着屋内伺候的丫鬟悄然退至外间。

  “母亲可是有什么烦忧?”萧明姝斟了盏热茶,双手捧上,“女儿虽愚钝,也能为母亲分忧一二。”

  王氏接过茶,暖意透过瓷壁熨帖掌心。

  她沉默片刻,方低声道:“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前日杨妈妈来我这里,眼圈红红的,说云裳那丫头在你大哥院里,如今只做些外院的洒扫活计。”

  萧明姝眸光微动。

  云裳是杨妈妈的小女儿,杨妈妈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伺候了二十余年,最是贴心。

  前段时日,王氏将云裳送去萧珩院里,明面是添个伺候人,实则存了心思——若萧珩收用,将来抬个姨娘,既是自己人,又全了杨妈妈的情面。

  “大哥院里规矩严,许是云裳初去,需从外院做起。”萧明姝温声道。

  王氏摇头:“若只是如此,杨妈妈何必来哭诉?说是到现在,连书房的门槛都未迈过,平日只在外院与粗使丫头一处浆洗洒扫。你大哥身边常伺候的,仍是常顺那几个小厮,连个贴身丫鬟都无。”

  她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解与隐隐的难堪,“杨妈妈好歹是我身边的老人,你大哥这般安排,岂非……”

  岂非不顾母亲颜面。这话未出口,萧明姝却听懂了。

  她垂眸,指尖轻轻划过炕几上雕的缠枝莲纹。

  记忆中,大哥萧珩的院子确是清一色的小厮伺候,连浆洗衣物都是送往外院统一打理。

  从前只当他性情严谨,不喜内帷繁琐,如今细想……

  “母亲,”

  萧明姝抬眼,笑容明媚,“大哥如今担着大理寺卿的职司,外头都说漕运案是圣上亲命的要案,千头万绪的。这等时候,怕是连用饭歇息都得挤时辰,哪还有心思理会院里添了个什么丫鬟、该安排什么差事?”

  王氏一怔。

  “女儿虽不知朝堂大事,却也听说过‘案牍劳形’四个字。”

  萧明姝声音放软,带着女儿家的娇憨,“大哥这般辛劳,母亲不心疼,倒先操心起丫鬟的差事来了。若让大哥知道,怕是要寒心呢。”

  一番话说得王氏脸色微赧,不由嗔道:“你这丫头,倒编排起母亲不是了。”

  “女儿不敢。”

  萧明姝笑着挽住母亲手臂,“女儿只是想着,大哥那样的人物,满长安谁不赞一声‘萧郎如玉,前程似锦’?莫说寻常官家小姐,便是郡主县主,怕也有不少青眼相待的。可大哥如今二十有二,院里却连个通房也无,外头人提起,谁不夸萧家家风清正、公子端方?”

  王氏神色稍霁。

  这话确是实情,萧珩年少有为却不近女色,在世家子弟中实属难得,也为萧家挣足了清名。

  “再者,”

  萧明姝眼波流转,想起前日生辰时大哥立在门外静听的身影,还有那似有若无掠过沈青芜的一瞥,心中隐隐有个念头,却只笑道,“大哥那般眼界,将来婚事必是父亲母亲仔细斟酌的。如今既无心于此,母亲又何必急着塞人?平白惹大哥烦心不说,若传出去,倒显得咱们家急切了。”

  王氏被女儿说得心绪渐平,细想确是这个理。萧珩的婚事,关乎萧家未来,必要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岂能因个丫鬟惹他不快?

  至于杨妈妈那里,赏些东西安抚便是。

  “罢了,”王氏轻拍女儿手背,“你倒是比你母亲想得周全。”

  萧明姝抿唇一笑,转而说起今日打算去西市玲珑阁看新到的绣样,又提起裴清婉邀她过两日去赏红叶。

  母女二人说说笑笑,先前那点忧闷便散在秋光里。

  又坐了一盏茶工夫,萧明姝方起身告辞。出了正房,夏蝉随侍在侧,主仆二人缓步往回走。

  行至园中那座小巧的藕香榭时,萧明姝脚步微顿。

  榭旁一池秋水,几茎残荷犹立,莲蓬已黑褐,偶有蜻蜓点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池边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白相间,衬着日渐转红的枫叶,倒是一幅初秋好景致。

  她忽然想起沈青芜那双沉静的眼,还有那六个活灵活现的布偶娃娃。

  大哥……当真无心儿女私情么?

  她轻轻摇头,将这点思绪甩开。

  无论有心无心,都不是她该深究的。

  眼下最要紧的,是红叶之约,该穿哪身衣裳,戴哪支簪子。

  “夏蝉,”她轻声吩咐,“回去把前儿做的那件鹅黄缕金百蝶的披风找出来,再搭那对红宝耳坠。”

  “是,小姐。”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曲廊尽头。

  静姝苑内室,萧明姝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方才在园中拾起的半红枫叶,叶脉在她指尖留下浅浅的痕迹。

  夏蝉已退至外间,屋内只余她一人,方才在母亲那里的说笑从容渐渐褪去,露出一丝难得的沉静思量。

  母亲的话,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未平。

  大哥……对青芜?

  这个念头一旦浮起,便再难按下。

  她虽待字闺中,却也知这高门大宅里的暗涌。

  各房各院的丫鬟,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往上攀?

  尤其是大哥那样的人物,年纪轻轻便官居大理寺卿,容止气度又是拔尖的,莫说外头的闺秀,便是这府里的丫头,心思活络的难道还少么?

  夏蝉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点小心思,几乎明晃晃写在脸上。

  大哥每次来,她斟茶递水的动作总要格外柔婉三分,言语间那份藏不住的殷勤,自己岂会看不出?

  只是夏蝉毕竟是自己身边得用的人,伺候也还算尽心,只要不过分,她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可青芜……

  萧明姝蹙起眉。

  那丫头有些不同。

  她来自己院里时间不算最长,却沉稳得出奇。

  做事妥帖,手巧,懂得多,难得的是目光清澈,行事有度。

  生辰时那六个娃娃,还有那个“巾帼将军”的故事,绝非寻常粗使丫鬟能有的心思与见识。

  自己赏她料子银簪,她也只是恭谨谢过,不见狂喜,更无谄媚。

  这样的丫鬟,若大哥当真有意……

  萧明姝心中一时纷乱。

  她自然是盼着大哥好的。

  母亲说得对,大哥院里至今没有贴心伺候的女子,并非长久之计。

  可若真要安排,也须得是个本分、妥帖、知冷知热的人。

  可自己毕竟是妹妹。

  “未出阁的姑娘,插手兄长房里事”,这话传出去,于自己名声有损,于萧家门风更是不美。

  萧明姝深知其中分寸。

  她可以劝解母亲,却绝不能越俎代庖,替大哥张罗什么。

  然而,若大哥自己确实有心呢?

  她想起大哥那双总是沉静幽深的眼睛。他那样的人,心思藏得极深,等闲情绪不露于外。

  可越是如此,若真对谁多看两眼,那分量恐怕就不轻。

  把青芜给大哥?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

  旋即又觉荒唐。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大哥是何等人物,他的婚事、房里事,自有父母做主,将来大嫂进门,也自有安排。

  自己一个妹妹,揣测这些,已是逾矩。

  可……若大哥真的只对青芜有那么一点不同呢?

  自己身为妹妹,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大哥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整日忙于朝堂公务,回到府中,若连个可心知意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太过清冷孤寂?

  萧明姝的目光落在那片枫叶上。

  叶缘的红,像一抹淡淡的胭脂,又像一点难以言明的心事。

  她忽然有些烦躁,说不清是为大哥,还是为自己这份多余的操心。

  说到底,青芜再好,也只是个丫鬟。

  若大哥真能得一个知心合意的人,哪怕身份低微,只要能让他展颜,让他在这偌大宅院、纷繁朝局之外,得片刻舒心自在,似乎……也并非坏事。

  只是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的“若”。

  她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但或许,可以多看两眼,多试一试。

  若青芜真是那颗不一样的珠子,迟早会露出更莹润的光泽。

  而大哥的心思……若真有,也自有水到渠成的一日。

  窗外的秋光正好,暖暖地照进来,将她半边身子笼在光晕里。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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