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风起青萍

作者:星星流年花开
  这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了不知多少人的心思。府中那些有几分颜色的丫鬟,表面上依旧做着分内的活计,私下里却都暗暗有了计较。

  静姝院里,消息是三等丫鬟冬雀从茶水房听来的。这小丫头刚满十三,正是爱说爱闹的年纪,一进院子便叽叽喳喳说开了。

  “你们可听说了?夫人要给大公子院里添人呢!”冬雀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兴奋,“说是先从府里挑两个可心的,往后大公子娶了正妻,说不准就能抬做姨娘!”

  她说着,目光在夏蝉和沈青芜身上打了个转,脱口道:“两位姐姐容貌都是一等一的,若是能得大公子青睐,那便是享不尽的富贵!听说大公子风姿卓绝,长安城里多少世家贵女都属意呢。姐姐们日后发达了,可莫要忘了妹妹。”

  夏蝉正在整理妆匣,闻言手中动作微顿。她抬眸看了冬雀一眼,又瞥向旁边的沈青芜,心中先是一紧——她离府侍疾那半月,冬雀曾悄悄跟她说过,大公子南下归来那日,似乎多看了青芜几眼。

  这话像根细刺,一直扎在她心里。

  她自幼在萧府长大,八岁起便在大小姐身边伺候,这些年随小姐出入,见过大公子不知多少次。那位萧家嫡长子,清贵俊朗,气度不凡,每每远远瞧见,都让她心弦微动。她不止一次想过,若能得这样的人物青眼,哪怕只做个通房丫头,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如今再听冬雀将青芜与自己相提并论,那股子不忿便又翻涌上来。她是家生子,从小在府里长大,父亲还是个小管事,容貌身段哪样不比青芜强?偏这丫头惯会收买人心,连冬雀这小妮子也这般高看她。

  夏蝉压下心头那点嫉意,面上却强作镇定,轻斥道:“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仔细让小姐听见了不高兴。”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唇角微扬,“若我日后真有这样的造化,那就先谢过妹妹吉言了。”

  这话说得含蓄,却已是默认了心中所想。冬雀闻言,眼睛更亮了。

  沈青芜正低头绣着帕子,将夏蝉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她放下针线,抬头笑道:“冬雀妹妹可是高看我了。咱们静姝院谁不说一句夏蝉姐姐好相貌?便是外头小户人家的小姐也是比得的。我不过是灶房提拔上来的粗使丫头,哪里能与夏蝉姐姐相提并论?”

  她顿了顿,面露赧色,声音压低了些:“况且……我家里早年便给我定了一门娃娃亲,虽不是富贵人家,却也是知根知底的。这话以后可不敢乱说,若传出去,倒显得我不守闺训了。”

  情急之下,沈青芜只能扯出这般说辞。她知夏蝉心思重,若自己表现得毫无念头,反倒惹她猜疑。倒不如摆出早有婚约的姿态,既能撇清关系,又不至于太过突兀。

  果然,夏蝉一听这话,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松快,心中那点妒意霎时消散大半。她忙接话道:“原来妹妹早有良缘。也是,妹妹这般聪慧伶俐,日后定能得一份好姻缘,日子必然顺遂。”

  冬雀也赶紧点头:“是是是,青芜姐姐是要做正头娘子的!”

  三人说笑间,院外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夫人身边的杨妈妈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大小姐可在?”杨妈妈福身问道。

  萧明姝从内室出来:“杨妈妈来了,可是母亲有事吩咐?”

  “夫人让奴婢来传话,”杨妈妈笑道,“大公子新得了几匹江南来的好料子,花样时新,颜色也鲜亮。夫人说让小姐过去挑一挑,若有合心意的,便裁几身夏装。”

  萧明姝眼睛一亮:“大哥又得了好料子?我正愁夏日衣裳不够鲜亮呢。”她略一思忖,“夏蝉,青芜,随我过去。”

  春晖堂西暖阁里,紫檀木镶大理石的桌案上,此刻正铺陈开一匹匹流光溢彩的江南新料。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棂,柔柔地照在那些锦缎绫罗上,映得满室生辉,恍若彩霞栖落。

  萧明姝一进屋,眼睛便亮了。

  “母亲,这些都是大哥带回来的?”她快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匹月白底色的软烟罗,那料子轻薄如烟,上面用银线隐隐绰绰绣着疏落的竹叶纹,雅致极了。

  王氏坐在一旁的酸枝木圈椅上,含笑点头:“你大哥有心,说是江南织造府今年的新样子,宫里也才得了几匹。你瞧瞧,可有合心意的?”

  案上琳琅满目。有杏子红织金海棠的妆花缎,那金线在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海棠花瓣层层叠叠,富丽堂皇;有雨过天青色素面杭罗,清爽宜人,如初霁的天空;还有一匹藕荷色遍地绣折枝玉兰的缭绫,玉兰花苞半开,花叶栩栩如生,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仿佛能闻到幽香。更有一匹茜色云锦,在光线下流转着深浅不一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织出繁复的缠枝莲纹,华美不可方物。

  “这软烟罗做夏衫最好,透气凉爽。”王氏指着那匹月白的,“这妆花缎鲜亮,裁条裙子配你那件鹅黄上衣正好。这缭绫难得,做件褙子……”

  萧明姝抚着那匹藕荷色缭绫,爱不释手,正犹豫着选哪几样,外头丫鬟禀道:“夫人,二小姐来了。”

  帘栊轻响,萧明倩带着贴身丫鬟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身水绿绣缠枝梅的襦裙,梳着双丫髻,簪一对小小的珍珠发箍,打扮得素净得体。进门先向王氏盈盈下拜:“女儿给母亲请安。”又转向萧明姝,浅笑行礼:“大姐姐。”

  “二妹妹来得正好,”萧明姝笑着招手,“快来看看,大哥新得的料子,你也挑两匹。”

  王氏看着两个女儿,目光温和。

  王氏治家向来宽严有度,对庶出的子女也从不苛待。

  吃穿用度虽与嫡出有别,却也足够体面,该有的教导一样不少。萧珩身为长兄,对弟妹一视同仁,得了什么好东西,总不忘给妹妹们分一分。

  因此萧明倩虽为庶女,在这府里倒也过得安稳,只是她素来心思细腻,知晓身份,行事愈发谨慎守礼。

  此刻萧明倩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些华美的料子,眼中虽有欣赏,却并不急切,只柔声道:“这些料子真是好看。女儿年纪小,用这般好的料子怕是压不住,母亲和大姐姐先挑便是。”

  王氏笑道:“既拿来了,便是给你们姐妹的。这匹水绿的素罗清爽,给你做身夏装正合适。还有这匹鹅黄的软缎,颜色鲜嫩,你也拿去做条裙子。”

  萧明倩这才谢过,命丫鬟接过。她又细细看了几眼那匹藕荷色缭绫,真心赞道:“这料子上的玉兰绣得真好,大姐姐肤色白,穿这个颜色定然好看。”

  萧明姝闻言更喜,当即定了要那匹藕荷缭绫和月白软烟罗。王氏又指着那匹茜色云锦:“这个颜色正,给你做件正式扬合穿的衣裳。”

  姐妹俩又说了会子话,商量着料子如何裁剪,绣什么花样,用哪种镶边。暖阁里,阳光静静流淌,布料的光泽潋滟生辉。一室的光彩之下,是深宅内院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光景——嫡庶有序,尊卑有度,那份世家大族的规矩与体面,都藏在这看似平常的言笑晏晏之下。

  临别时,萧明倩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大姐姐,前几日我得了个信儿,说是西市新开的那家‘玉颜阁’出了时新的胭脂水粉,颜色极正。我托人预定了几次,好不容易得了两套。想着大姐姐素日里也爱这些,便留了一套给姐姐。若姐姐得空,不如现在随我去屋里试试?那胭脂调的是桃夭色,最衬姐姐这般肤色。”

  萧明姝闻言眼睛一亮:“玉颜阁的胭脂?我早听说了,正想去瞧瞧呢。既如此,便去二妹妹那儿坐坐。”她转头看向捧着料子的夏蝉和沈青芜,“你们先将料子送回静姝苑,仔细收好。夏蝉,你安置妥当了便来二小姐院中伺候。”

  “是。”二人齐声应下。

  沈青芜与夏蝉捧着那几匹华贵的料子退出暖阁。

  马车在青石街上辘辘而行,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今日宴请的是几位河道衙门的官员,席间谈及漕运改制事宜,难免多饮了几杯。萧珩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觉得太阳穴微微发胀。

  “怀瑾兄,”同车的张文谨捋须道,“今日那几个河道官员倒是识趣,知道你我督办漕运案,说话都留着三分余地。”

  萧珩睁开眼,眸光依旧清明:“越是留有余地,越要当心。漕运一案牵涉太广,江南的粮道、北地的仓储,多少双眼睛盯着。”他顿了顿,“对了,前日你调阅的那份漕粮账册,我已复核完毕,正好顺路给你带回去。”

  说话间,马车已到萧府门前。萧珩吩咐常顺:“去书房将东边第三格那份黄绫封皮的卷宗取来,让张大人带回。”

  常顺应声而去。张文谨拱手笑道:“有劳怀瑾兄。”

  萧珩略一颔首:“分内之事。漕粮关系国本,你我自当尽心。”说罢自行入府。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午后微醺的酒意被风一吹,反倒更涌上几分。

  他素来节制,鲜少如此,今日许是连日核对漕运账册,费神劳心,竟有些不适。

  园中景致渐入佳境。

  绕过一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碧水映着天光云影,池心立着一座六角攒尖凉亭,飞檐如翼,朱漆玉栏,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洗心”二字。

  亭周遍植湘妃竹,风过时飒飒作响,竹影婆娑映在青石地上,颇有几分幽静之意。

  池中养着几尾锦鲤,红的似火,金的如霞,在睡莲叶间悠然穿梭。

  萧珩信步走入亭中,在汉白玉石凳上坐下。石桌上摆着一副未收的棋局,黑白棋子错落,似有人刚在此对弈。他随手拈起一枚黑子,触手温凉,倒是醒神。

  此时,园子另一头的小径上,夏蝉与沈青芜正捧着料子往静姝苑去。

  夏蝉满心想着快去快回,好赶去二小姐院里,脚步匆匆。

  沈青芜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中那匹藕荷色缭绫沉甸甸的,她小心捧着,生怕弄皱了这难得的料子。

  行至荷花池畔,夏蝉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凉亭中那抹挺拔的身影。她心头猛地一跳——是大公子!

  萧珩此时也看到了她们。他放下棋子,目光掠过二人,淡淡道:“去厨房取一碗醒酒汤来。”

  夏蝉喜出望外,只觉得心都要跳出腔子。真是天赐良机!她忙不迭将怀中那匹茜色云锦和月白软烟罗一股脑儿塞进沈青芜怀里:“青芜妹妹,你且拿好了,我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人已朝着凉亭快步走去。

  沈青芜怀中骤然多了两匹料子,险些没抱住。她看着夏蝉匆匆离去的背影,又望了望凉亭中那道身影,进退两难。主子还在亭中,身边无人伺候,她若此刻离开,便是失礼。可留下……她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料子,垂下眼帘,只盼夏蝉快些回来。

  夏蝉走进亭中,福身行礼,声音比平日柔了三分:“奴婢见过大公子。”她抬眼看向萧珩,见他面颊微红,眉宇间带着倦色,心中怜惜更甚,话语也愈发殷切,“公子可是饮了酒?仔细身子。奴婢这就去取醒酒汤,很快便回。”

  她说着,目光细细打量着萧珩。见他今日穿着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束玉带,虽风仪不减,衣摆处却有些许褶皱,许是久坐所致。夏蝉心中一动,竟生出个大胆的念头。

  她上前半步,柔声道:“公子日夜操劳,衣裳皱了都未察觉。奴婢……奴婢帮您抚平些罢。”说着,竟伸手欲去触碰萧珩的衣摆。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头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你的手若是再往前一寸,便不必留了。”

  夏蝉浑身一僵,指尖停在半空,再不敢动分毫。她抬起头,正对上萧珩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半分醉意,只有刺骨的冷。

  “公、公子……”夏蝉脸色煞白,眼中瞬间蓄了泪,慌忙解释,“奴婢只是见公子衣裳不整,想、想替公子整理……”

  “滚。”

  一个字,掷地有声。

  夏蝉腿一软,踉跄着退出亭子,泪水终于滚落。她几步一回头,目光掠过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的沈青芜,眼中交织着惊恐、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若不是青芜这个贱婢在,公子何至于此?若是没有她……

  萧珩不再看她,目光转向池边那个湖蓝色的身影。

  “你,过来。”

  沈青芜心头一紧。她抱着满怀的料子,步履平稳地走进亭中,在石阶下停住,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大公子。”

  萧珩打量着她。这丫鬟始终低眉垂目,姿态恭谨,可方才夏蝉那般作态时,她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此刻站在他面前,虽看似顺从,却隐隐有股疏离之感。

  “你很怕我?”他忽然问。

  沈青芜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珩,声音清晰而从容:“公子威仪天成,奴婢敬畏。但奴婢听闻,公子执掌大理寺以来,明察秋毫,执法公允,解万民之忧,奴婢更是敬重。敬畏源于公子之威德,非惧公子之人也。”

  她顿了顿,又道:“且公子治下,赏罚分明。方才夏蝉姐姐一时失仪,公子训诫,亦是规矩所在。奴婢恪守本分,循规蹈矩,何惧之有?”

  一席话,不卑不亢,既恭维了萧珩的政绩威严,又撇清了自己的畏惧,更暗指自己安分守己。

  萧珩眸光微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丫鬟。湖蓝衣衫,简朴无华,可那双眼清澈明净,言谈间条理分明,竟有几分见识。

  他想起那日在巷口,她也是这般从容应对;想起母亲说她稳重妥帖;想起方才夏蝉的作态与她此刻的沉静形成的鲜明对比。

  “你倒会说话。”萧珩语气缓了些,“叫什么名字?”

  “奴婢沈青芜。”

  “青芜……”萧珩念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退下吧。”

  “是。”沈青芜躬身行礼,抱着满怀料子,稳步退出了亭子。

  走出很远,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后背已是一层薄汗。怀中的缭绫柔软光滑,她却觉得重如千钧。

  亭中,萧珩望着那一池碧水,竹影摇曳,水面泛起细碎金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酒意已散了大半。

  沈青芜……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倒是有趣。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