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涌
作者:星星流年花开
这日晨起,萧明姝正对镜梳妆,夫人院里的杨嬷嬷亲自来传话:“夫人让小姐巳时正到花厅,今日赵夫人携小姐过府赏牡丹,夫人说让小姐作陪。”
萧明姝颔首应下,待杨嬷嬷退下后,看向身边侍立的几个丫鬟。
夏蝉告假归家侍疾已有半月,至今未归。一等丫鬟的位置空着,这些日子贴身伺候的便是沈青芜。
“青芜,你随我去。”萧明姝吩咐道,又看向春莺、冬雀,“你们两个留在院里,把昨日太太赏的那几匹料子清点入库。”
“是。”沈青芜垂首应下,心中却暗自思量——陪客见女眷虽不算难事,却最考验眼力见和应变。赵夫人她是见过的,端庄严肃;那位赵小姐却不曾接触过,只听说年方十四,性子骄矜。
巳时差一刻,沈青芜侍候萧明姝更衣毕。今日见客,萧明姝选了一身海棠红织金襦裙,梳了朝云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明艳又不失端庄。
“这簪子是不是太招摇了些?”萧明姝对镜端详。
沈青芜轻声道:“今日赏牡丹,赵小姐定也盛装而来。小姐这支步摇虽华贵,样式却雅致,正衬身份。”她顿了顿,“奴婢倒觉得,若配上前几日大公子带回的那对珍珠耳坠,更为相宜。”
萧明姝眼睛一亮:“你说得对。”当即换了耳坠,果然添了几分清雅。
主仆二人往花厅去时,萧明姝忽然道:“这些日子夏蝉不在,你伺候得愈发得心应手了。”
沈青芜心中一凛,谨慎答道:“奴婢只是尽本分。夏蝉姐姐行事周到,奴婢还有许多要学。”
“你不必过谦。”萧明姝笑笑,“面面俱到,滴水不漏,这是本事。”
她不再多言,只恭谨应了声“是”。
花厅里,牡丹的香气混着茶香,氤氲满室。赵夫人与王氏坐在上首,赵小姐挨着母亲,穿了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裙,果然精心打扮过。
萧明姝上前见礼,言谈举止落落大方。
沈青芜静静侍立在她身后,眼观六路——赵小姐的茶盏空了,她便适时续上;王氏示意,她便悄声吩咐小丫鬟添点心;赵夫人问起萧明姝的绣品,她已捧着绣样候在一旁。
整个上午,沈青芜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却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全。
送走客人,王氏将萧明姝留下说了会儿话。沈青芜在廊下等候时,春莺匆匆寻来:“青芜姐姐,夏蝉姐姐回来了!”
沈青芜一怔:“何时到的?”
“就刚才,直接从后门进的府,说是她阿爹的病好了。”春莺压低声音,“冬雀那丫头嘴快,已经把这几日的事都跟她说了...”
话音未落,就见夏蝉从月洞门处走来。
她穿了身崭新的襦裙,头戴一支鎏金簪子,显然是归家期间新置办的。
虽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眼间的伶俐劲儿。
“青芜妹妹。”夏蝉笑着上前,“听说这几日我不在,辛苦你了。”
沈青芜福身:“姐姐回来了就好。小姐正陪着夫人说话,一会儿就回院。”
“不急。”夏蝉打量着她,笑意未达眼底,“听冬雀说,妹妹这些日子将小姐伺候得极好,小姐连连夸赞呢。”
“是小姐教导有方。”沈青芜答得滴水不漏。
说话间,萧明姝从花厅出来。
夏蝉连忙迎上去,殷勤地搀扶:“小姐累了吧?奴婢回来了,这就侍候您回院歇息。”
萧明姝看了她一眼:“你爹的病可好了?”
“托小姐的福,大好了。”夏蝉眼圈微红,“奴婢不在这些日子,劳小姐挂念。”
“好了就好。”萧明姝温声道,“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当差。”
“是。”
回静姝院的路上,夏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萧明姝,端茶递水,打扇引路,比往日更加殷勤。沈青芜看在眼里,默默退后半步,将主位让了出来。
午后,萧明姝要歇晌。夏蝉侍候她躺下,放下帐子,这才退出内室。
沈青芜正在耳房整理上午用过的茶具,夏蝉掀帘进来,脸上已没了先前的笑意。
“青芜妹妹真是好本事。”她在绣墩上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我才走了半个月,妹妹就入了小姐的眼”
沈青芜手上动作不停,温声道:“姐姐说笑了,妹妹不过依着姐姐往常侍奉来的呢,姐姐珠玉在前,妹妹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夏蝉轻笑,“莫要这样说,听冬雀那丫鬟说前几日大公子南下归来,来这静姝苑之时也对妹妹青睐有加呢”
这话说得直白,沈青芜心头一紧。
她放下茶盏,转过身来,面上依旧平静:“姐姐莫要听人乱说。大公子是何等身份,怎会留意一个丫鬟?定是看错了。”
夏蝉盯着她,眼神复杂。
她是家生子,父亲是府里的小管事,自小在萧府长大,八岁起就在萧明姝身边伺候,一步步做到一等丫鬟。论资历、论根基,哪样不比这个半路买来的丫头强?
可偏偏就是这半个月...冬雀那丫头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小姐如何夸青芜,如何倚重她,甚至连大公子...
“姐姐。”沈青芜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夏蝉抬眼,见沈青芜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递到她面前。
“这是...”夏蝉疑惑。
“前些日子大公子带给小姐的绒花,小姐赏赐下来的,一直给姐姐留着呢。”沈青芜打开锦囊,里面躺着两朵精致的绒花,一朵淡粉,一朵鹅黄,“我瞧着姐姐今日戴的簪子虽好,配这身衣裳却稍显厚重。这绒花轻盈,正适合春日戴。”
她将那朵鹅黄的绒花取出,轻声道:“姐姐眉眼如画,面若芙蓉,戴这鹅黄色最好看。我这朵也一并送给姐姐,凑成一对,日后也好换着戴。”
夏蝉怔住了。
她看着那两朵绒花,又看看沈青芜清亮的眼眸,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沈青芜声音温和,“我不过是个半路买来的丫头,根基浅薄,哪比得上姐姐家世清白、又侍奉小姐多年?小姐这些日子虽用我,却时常问起姐姐何时归来,可见在小姐心里,姐姐是不同的。”
她将绒花轻轻放在夏蝉手中:“往后还要姐姐多指点。咱们共同侍奉好小姐,才是本分。”
夏蝉握着那两朵绒花,指尖能感受到绒絮的柔软。她看着沈青芜诚恳的面容,心中的拧巴忽然松动了些。
是啊,这丫头说得对。青芜再得脸,终究是外头买来的,能掀起什么风浪?
何况...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绒花。这鹅黄色确实衬她。
“妹妹有心了。”夏蝉终于露出真心的笑意,“既如此,我就收下了。往后咱们互相帮衬,好好侍奉小姐。”
“姐姐说的是。”
夏蝉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起身离去。帘子落下,沈青芜轻轻舒了口气。
在这深宅内院,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夏蝉是家生子,又得小姐信赖,与她交恶没有好处。今日这番示好,既能缓和关系,也能表明态度——她无意争抢,只求安稳。
她知道,今日之事只是开始。
内宅的暗涌从未停歇,往后还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较量。
但只要守住本心,步步为营,总能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至于夏蝉...沈青芜微微一笑。
她看得出来,这位一等丫鬟虽有些小心思,却也不是心肠歹毒之人。今日既已递出橄榄枝,往后应当能相安无事。
夏蝉刚得了青芜给的两朵新绒花,正对着屋里那块不甚清晰的铜镜比划,嘴角噙着笑,心情颇好。
那绒花,一朵是娇嫩的粉海棠,一朵是鹅黄的迎春,虽不值什么钱,但做工精巧,栩栩如生,配色也鲜亮。
正试着往鬓边簪哪朵更衬今日这身衫子,门帘子一响,冬雀和秋儿一前一后从外边回来了。
冬雀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夏蝉手里和妆台上的绒花,还有夏蝉脸上那掩不住的愉悦。她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刻堆起满脸笑,小跑着凑到夏蝉身边,声音又脆又甜:
“呀!夏蝉姐姐,这新绒花真好看!粉莹莹、黄灿灿的,跟真的花儿似的!”她歪着头,一脸天真羡慕,“姐姐簪着可真配!这花儿呀,就得姐姐这般好容貌才衬得出颜色来,戴在姐姐头上,倒显得这花儿活了一般,比别人戴啊,不知好看多少倍呢!”
她特意在“别人”二字上咬了重音,眼睛还似有若无地往青芜那边瞟了一眼。
冬雀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
夏蝉是家生子,爹娘都在府里有体面差事,自己又是打小伺候小姐的一等大丫鬟,根基深,脸面大。
多巴结着点儿,说些她爱听的,总没坏处。
将来万一自己或家里人有事求到跟前,也好开口不是?
至于青芜……平日虽然待她们这些小丫头也不错,但毕竟比不得夏蝉有根基。
秋儿跟在冬雀后面进来,一眼就看见夏蝉面前多出来的那朵绒花,又听见冬雀那番明褒暗贬的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没像冬雀那样凑过去,只不动声色地走到青芜身旁。
“青芜姐姐,”秋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青芜的耳朵,只有两人能听见,“你怎地……把自己那份绒花也给她了?”
她朝夏蝉那边努了努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忿,“瞧她那得意样儿!还有冬雀那小蹄子,平日里你有点心零嘴哪回少了她?那般话她也说得出口!真是……眼皮子浅!”
青芜闻言只抬起眼,对着秋儿安抚地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不打紧的,秋儿。不过是一朵绒花罢了,我平日里本就不爱戴太多首饰,给了她也无妨,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了一眼还在夏蝉身边叽叽喳喳的冬雀,轻声道:“冬雀年纪小,小孩子心性,平日里眼里心里装的恐怕除了差事就是点心零嘴了。她那话……许是无心之言,未必就是存心要针对谁。你也别往心里去。”
见秋儿还是替她抱不平,气鼓鼓的样子,青芜心里倒是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深宅之中,能有一个肯为自己鸣不平、担心自己吃亏的同伴,已是难得。
她轻轻碰了碰秋儿的手,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打趣:“好了,莫气了。多谢你替我着想,我这心里啊,暖和和的。秋儿妹妹这般贴心又仗义,往后啊,还不知道是哪家有福气的,能娶到我们秋儿呢!”
秋儿正全神贯注地听着青芜安慰,冷不防听到最后这句,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青芜姐姐!你……你胡说什么呢!”她又羞又窘,跺了跺脚,作势要去捂青芜的嘴。
青芜早已料到她这反应,趁着她害羞分神,敏捷地一侧身,从她旁边溜开,嘴里笑道:“哎呀,突然想起来小姐下午要用的玫瑰茯苓糕还没准备妥当,我得去小厨房看看!”
说着,便脚步轻快地朝门外走去。
“青芜姐姐!你别跑!看我不……”秋儿哪肯罢休,脸上红晕未消,又气又笑,立刻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笑闹着跑出了屋子,将一室的阳光和隐约的机锋都暂时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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