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坟前的火种(二)
作者:花漫九州
“等等,”槐花忽然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且只有她和翠莲两个人知道,“翠莲不得不配合赵永富在村里办喜酒,因为赵永富拿她的表妹,也就是您女儿的清白威胁她。”
一口气说完,槐花的一双泪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黄巧云。
黄巧云身体一顿,眼中的泪悉数褪去,迅速被一股扑面而来的滔天恨意代替,“呸!不要脸的人渣!敢动我女儿试试!我定和他赵永富不共戴天!”
姨妈的反应再次出乎槐花的意料,看来,她真的是下定了决心替翠莲报仇。
姨妈也是女人,一把年纪了,还在为翠莲奔波鸣不冤,自己一直退缩,对得起翠莲吗?你还在利用翠莲的魂魄为自己庇护。
可……一想到赵家人……
槐花垂下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痛苦之中。
“我没逼你现在答应。”黄巧云收敛神情,报复赵永富的决心更甚一筹,她眼神复杂地看向槐花,特意将声音放的柔和,
“工作队还要些日子才来。你回去,好好想。想想翠莲对你怎么样,想想她临死前受的罪,想想她看你的眼神……也想想你自己,想想秋穗。”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锤在槐花心上,“槐花,你现在过的日子,是人过的吗?赵立根护得住你吗?秋穗可是个女伢,等她再大点,她的命,会不会就是下一个翠莲,或者……下一个你?”
槐花浑身剧震,拿着布包的手抖得厉害。秋穗……她的秋穗……
“我不需要你马上站出来。”黄巧云自知真正触到了槐花的痛处,语气恢复了孤注一掷的平静,
“我只求你,万一,工作队真的来了,查问了,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关于翠莲被关、受赵刘氏欺负、难产没人管的事,照实说出来?不用添油加醋,就说你看见的。行吗?”
她没要槐花告发,只要她“作证”,说出她看见的事实。这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可怕?可槐花知道,在赵家人眼里,这没有区别。
远处,满仓似乎动了一下,灯笼的光晃了晃。槐花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满仓听见了多少?他会告诉赵家吗?
黄巧云也看了一眼满仓的方向,低声快速说,“赵满仓那孩子……我听说心眼不坏,他能和你一起来给翠莲上坟,起码证明内心坦荡,无愧于翠莲。但他毕竟是赵家人。今晚的事,你自个儿掂量,要不要让他知道全部。我是信不过他,也……不敢全信。”
她把选择权交给了槐花。这是信任,也是更大的压力。
槐花死死攥着那个小布包,指甲陷进手掌心。她看着黄巧云悲恸而决绝的脸,又看看远处满仓模糊的背影。风声、心跳声、还有翠莲临终的喘息声,在她脑子里混成一团。
最终,她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不是承诺,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痛苦的回应。
“我……想想。”槐花用尽力气,挤出这两个字。顿时,一股子虚脱几乎一下子将她击倒。
黄巧云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霎那间热泪盈眶,“好,好……你回去,好好想。保重自己,照顾好孩子。”
她最后深深看了槐花一眼,那眼神里有千斤重的托付,也有深不见底的悲哀。然后,她转过身,佝偻着背,很快消失在坟场边缘的黑暗里,仿佛被夜色吞噬。
坟场的另一边,一个蜷缩了许久的黑影见黄巧云走远了,才缓缓站起身,站在树后的阴影里,继续观察着槐花的一举一动。
槐花独自站在原地,手里那个小布包成了她此刻世界的全部重量。远处,满仓提着灯笼慢慢走了回来。
他的脸色在灯笼光里显得很苍白,眼睛有点红,看着槐花,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最终,他只是低声说,“嫂子……天冷,回去吧。”
槐花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把小布包塞进怀里最深处,胡乱地点点头。根本不敢看满仓的眼睛。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坟岗。灯笼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前路是无尽的黑暗。
黄巧云点着的这把火,已经扔进了槐花的心里。是让它默默熄灭,还是任由它燃烧起来,烧出一条血路,也烧毁她自己的一切?
槐花不知道。她只知道,怀里那个小布包的硬角,硌着她的胸口,一路都在发烫。
走在前面的满仓,背影僵硬。他听见了吗?猜到了吗?他会怎么选?
这些问题的答案,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让这个寒冷的夜晚,显得格外漫长而凶险。
槐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不仅要在赵刘氏和赵永富的压迫下求生,还要在这复杂的人心与亲属网中,为自己和秋穗,寻找一条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活路。
她的胆小怕事,是真的。她对翠莲的情分和愧疚,也是真的。黄巧云点燃的那簇希望与恐惧交织的火,更是真的。
这一切,都在她心里激烈地撕扯着、碰撞着、燃烧着。
而成长,俨然就从这撕心裂肺的撕扯燃烧中,开始了。
回到自己家,槐花先伺候老爷子喝药吃饭,上茅厕,接着去给隔壁的赵永富送饭送药,然后自己吃饭,喂孩子。
她看起来很平静,平静的毫无波澜。可赵立根却感觉她不对,因为槐花做一下事情,就会停下来摸一下心口的位置,这和之前手脚麻利、干活利索的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特别是槐花在吃饭的时候,左手不像之前那样扶着粗瓷碗沿,而是一直捂住心口的位置,像是心口痛一样。
赵立根起初以为槐花太累,还主动承担起了伺候牲口和洗碗的活,不想槐花在给秋穗喂奶时,嘴里竟然喃喃地念叨着“翠莲”?
赵立根听不太真切,也不敢凑到跟前去听。娘说过,这几天槐花都去了坟地,一定要注意她的举动,别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回家,特意叮嘱他留个心眼。
前两天一切正常,不成想这最后一天烧纸还真烧出问题来了,槐花真被“翠莲”附体了?
“翠莲……”
站在东厢房门口的赵立根这一回听的真切,槐花嘴里真的在喊翠莲!
吓的他身体一软,抬脚就朝外跑,他要去老屋找娘。不想外面黑黢黢一片,吓得赵立根赶紧将已经迈过门槛的一条跛腿收了回来,扭过头左右看看,一头扎进了老爷子的西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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