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坟前的火种(一)
作者:花漫九州
满仓也认出了黄巧云,那个在二嫂下葬当天来“要过人”的中年妇人。他不清楚黄巧云为何不找别人,偏偏找槐花,莫不是……
一想到某种可能性,满仓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否认。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将槐花手中的一部分纸钱和香拿了过来,提着那盏昏黄的灯笼,转身走向坟场。
夜风呜咽,卷过山岗的枯草和没立碑的新坟。满仓背对着不远处的两个女人,开始点香烧纸,祭奠翠莲。
惨淡月光下,槐花和黄巧云隔着几步远站着,像两个从黑土里爬出来的影子。
黄巧云先开口,声音嘶哑低沉,一出声就被寒风吹的变了形,“槐花,翠莲……到底怎么没的,你跟我说实话。”
自从那天写完状纸后,这是黄巧云第三次来赵家凹子村,目的就是单独找到槐花,向她求证翠莲死亡的真相。
前两次过来,她通过施以小恩小惠打听,已基本知晓赵家的情况,尤其槐花在赵家水深火热的处境。
虽然这一回槐花同样不是独自一人,但相较于她在上工或在自己家里,今天这坟场就是最佳的时机。黄巧云必须立即、马上得到第一证人口中的真相,否则,她真的熬不下去了。
黄巧云甚至觉得自己就是导致翠莲死亡的凶手之一。若不是她用报纸传信,建议翠莲生完孩子再逃跑,或许翠莲在生产前就自行逃离了赵家凹子村,这是不是意味着翠莲不会发生意外?
一向好面子怕惹事的丈夫在得知翠莲因为逃离不及时,死在了产床上时,震惊、叹息之余,不再干涉黄巧云的行踪,只叮嘱她自己小心,行事注意分寸,别波及了两个无辜的孩子。
槐花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眼睛下意识地瞟向远处满仓的背影。她怕。怕说了,这话会从满仓耳朵里传到赵家,怕今晚坟前的话变成明天勒死她的绳索。
“我……”她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翠莲……生孩子……生没的。”
“这个我知道!”黄巧云逼近一步,枯瘦的手抓住槐花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生之前呢?赵家有没有关着她?饿着她?打骂她?接生的时候,赵家那老虔婆在干什么?接生婆请晚了?还是在生产的时候有人欺负她了?一旦出现难产,怎么不去请大夫,或把翠莲送到镇上的卫生所去?”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槐花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翠莲不止一次被锁在屋里,吃喝拉撒都在屋子里解决。赵刘氏企图像磋磨自己一样磋磨翠莲,翠莲的激烈反抗让赵刘氏怀恨在心,趁翠莲生产身体虚弱的时候掐她脖子、扯她的头发,欺负她。
可她不敢说。一个字都不敢。
“姨妈……”槐花眼睛干涩无比,声音细如蚊蚋,“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干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翠莲已经死了,姨妈得知了真相又如何?她若能替翠莲报仇,在翠莲下葬那天就不会被赵家人灰溜溜地赶走了。
若让赵永富得知姨妈又来找寻坟地,说不定姨妈还会引火上身,成为赵永富报复的对象。
黄巧云盯着槐花,浑浊的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烧着的火。“槐花,”她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翠莲走之前,跟没跟你说过什么?她……她有没有喊冤?有没有让你……将来替她说句话?”
槐花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翠莲最后涣散的眼神,那句气若游丝却未说出的话,还有那只她抓住的、一点点变得冰冷僵硬的素手……全都涌了上来。
槐花张着嘴,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发不出声。她只能拼命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如断线的珠子般在风中飘荡着砸向地面。
摇头,是说“没有”?还是“不能说”?
黄巧云看懂了。她松开了槐花的手,那瞬间槐花几乎虚脱。但黄巧云没退,她从怀里摸出那个旧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槐花,你看这个。”黄巧云把纸展开,就着惨淡的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微光。纸上字迹歪扭,但槐花跟翠莲学过认字,勉强认得出抬头的几个字——“……公社……工作…同志”。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海里闪现。
槐花瞳孔骤缩,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黄巧云忽然想起来槐花不识字,便像那封告状信从头到尾郑重地念了一遍。
“我写的这封告状信。”黄巧云表情平静得可怕,声音却发颤,她把那封信举在两人之间,“我要告赵永富。告他强抢翠莲,告他虐待,告他害死我外甥女一尸两命!”
“不……不行……”槐花脱口而出,声音被告状信的内容吓的变了调,“姨妈,这不行……告不赢的……赵永富是‘土匪’队队长……他叔是生产队长……他爹……”槐花语无伦次,恐惧牢牢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我知道告不赢!”黄巧云打断她,眼里那簇火苗在夜里亮得骇人,“光靠这封信,没用。赵家会把事情捂得死死的,说翠莲是病死的,是命不好。”
她死死盯着槐花,“我需要人证。需要知道内情的人,在工作队来调查的时候,把赵家干的那些黑心肝的事,说出来!”
槐花的脸在月光下惨白如纸。好半晌才明白过来,黄巧云找她,不是只要听真相,是要她……作证。
去告发赵永富,告发赵刘氏。
去跟整个赵家,跟赵德仁、赵刘氏、赵立根、赵永富,甚至赵满仓……撕破脸?!
……
她付槐花会死的。赵家一家人会活撕了她,她死了,秋穗怎么办?
“不……我不行……姨妈,我不行的……”槐花拼命摇头,一步步往后退,仿佛那封信是烧红的烙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胆小……我的孩子……秋穗才那么点大……她会没娘的……”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几乎要跪下来求黄巧云放过她。
黄巧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眼里的火苗黯了一瞬,旋即涌上更加深切的悲恸。她也害怕,一想起那天赵家人对自己的驱赶,一个个丑恶的嘴脸,她就知道这有多难,可她没退。
“槐花,”黄巧云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掏心掏肺的恳求,“我晓得你怕。我也怕。我拖家带口,同样担心赵永富报复我。
可……可我就翠莲这么一个侄女。她没了,还是因为我没有倾尽全力救她,我活着没法跟自己交待,死了没法向翠莲爹妈交待。我……”
黄巧云说不下去了,眼泪汩汩流出。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泪,往前走了一步,把信收回怀里,从帆布袋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硬塞进槐花冰冷的手里。
“这里有点钱,和几张粮票。你藏好,别让赵家人知道。万一……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和孩子,也能应个急。”
槐花握着那个带着黄巧云体温的小布包,像握着一块炭,烫得她手心刺痛。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