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说谎
作者:花漫九州
满仓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他想问刚才到底怎么回事,二哥忧思过虑,一时看花了眼情有可原。可娘的性子他清楚,若不是真的看到了什么,她不会被吓到。
大哥胆子最小,估计早躲起来了,只有问槐花,她到底看到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挑明了反而不好。
“满仓,”槐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人做了亏心事,真会怕鬼吗?”
她自然知道满仓想问什么,也是赶巧了,若满仓当时在场,或许还真没有今晚这一出。赵刘氏说不定现在仍端坐在她家堂屋内,像指挥奴仆一样地继续指挥她。
满仓一愣,随即低下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不知道。”他闷声道,“听老人说,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太远了。”槐花说,语气没什么起伏,“鬼倒近些。”
满仓猛地抬起头,看向她。槐花叹息一声,绕过他,径直来到老爷子床边,瞥了一眼老爷子依然潮红的脸庞,仍然在烧,嘴里惯常哼哼唧唧地叫着“饿……”
得去熬药、做晚饭了。槐花转身出了西厢房,顺手拿起八仙桌上的两包草药,来到厨房,开始烧火。看了一眼仍杵的像根杆子的满仓,一脸的震惊疑惑,槐花已想好了措辞,轻声道,“‘翠莲’刚才是来过。”
之所以这样说,槐花是经过一番思考的,满仓虽说是“自己人”,可他同样顾忌自己的亲娘和亲二哥。
若跟满仓说了实话,日后她再以“翠莲”的行头行事的时候,不明摆着是欺骗他们赵家人吗?这会让知情人满仓陷入两难的境地。既然如此,那就只有连带着他一起欺骗了。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赵立根虽胆子小,一双小眼睛却总跟着人转。槐花刚才经过堂屋的廊下时,就看到赵立根又趴在东厢房的窗户上,竖起耳朵盯着自己和满仓的举动。
她和满仓的对话若被赵立根听见,就等于多了一个人证。到时候赵刘氏既从满仓那儿听说,又从赵立根嘴里证实槐花也看见了,才会彻底相信今晚是真见了鬼。
有了这个忌惮,相信赵刘氏在短时间内,不敢再踏入自己家,更不敢去隔壁新屋。这样一来,自己多少自在些,也能得到片刻喘息。
满仓身子一顿,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真……真的?二嫂她……她说了什么没?”
“咚……”外面传来一声闷响,不用看,肯定是赵立根被吓到了,连窗户都趴不住,摔地上了。
满仓被这异响吓了一跳,脸色更白了,壮着胆子朝声音来源处张望。
槐花转转眼珠,叹息一声,幽幽道,“她说她好冷……好饿……”
话未说完,槐花不吭声了,虽是编的,鼻子却发酸。
满仓虽什么也没看到,可听着槐花那轻飘飘的声音,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自觉挪动着脚步,立在灶台的油灯前。
“(二嫂)入葬时,已经把家里之前用来祭祖的‘纸’和‘香’用完了。我跟娘说说,让她再做一些,趁清早或天黑,去二嫂的坟头烧。”
满仓喃喃道,脸上的害怕褪去了几分,更多的是浓浓的哀伤,“天一亮,我就去弄些榆树皮和香草回来(自制‘香’的原料)。”
槐花点点头,如今这世道,她连给翠莲烧个纸都是奢望,因为买不到纸钱和香。村里也只有上了年纪的人会偷偷做,她没日没夜地操劳,还没来得及去找李婶帮忙做些。
起身先将中午吃剩的一碗稀饭倒进锅里,接着拿出一大一小两个瓦罐,大的那只瓦罐边上还缺了一角。
满仓赶忙接过瓦罐,装药,添水,再将两只瓦罐坐进灶堂两侧的火眼上,继续烧火。
槐花将热好的稀饭盛了出来,端到满仓跟前,“你先吃吧,吃了就回老屋去。”
满仓看着槐花,满身满脸的疲惫,巴掌大的瘦脸,一双大眼睛尤为醒目,脸色蜡黄,唇瓣灰白,一看便是长期营养不良加操劳过度所致。
“嫂子你快吃吧!”忽地想起来眼前这个他称作嫂子的女人,年龄比他还小一岁,却全没了少女该有的红润和鲜活模样,满仓心口一酸,一口拒绝。
起身绕开槐花,来到水缸旁,舀水朝锅里倒,连续舀了好几瓢水后,估摸着煮四五个人的稀饭够了。扔下葫芦瓢,拿搪瓷盆装了三个红薯,添了一瓢水,蹲在厨房门口洗。
槐花见状,也不再推辞,端着一钵子剩稀饭,坐在灶堂前的小矮凳上,边吃边烧火,时不时看一眼熬药的两只瓦罐。
吃完了,胃里暖烘烘的,身上也没那么冷了,极致的疲倦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了几分。槐花起身,放下空钵子,接过满仓手中的锅铲,对他道,“等稀饭煮好,你赶紧吃一碗就回老屋去,免得娘记挂。”
“那这边……”满仓犹豫道,天色是不早了,可这边还有两个病号等着喂饭喂药,嫂子一个人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槐花瞥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这不还有你大哥吗?让他伺候老爷子。新屋那边我自己去,顶多跑两趟,没事。再说你明早不是要去弄制香的东西吗?早些回去歇着,忙完了还得上工。”
满仓点点头,想想新屋大哥不敢去,在自己家伺候老爷子应该没问题,便没再说什么。
吃完满满一大搪瓷钵子稀饭,满仓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槐花正弯腰端着瓦罐,灶火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嫂子,”他最终还是没忍住,“你……当心点。” 槐花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满仓走了。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声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
槐花端着稀饭推开东厢房的门。赵立根将自己整个人包裹进被子里,听见动静,身体一僵,尖叫出声,“别过来,你别过来,我没害你!”
睡梦中的秋穗动了动小脑袋,小嘴巴瘪了瘪,眼瞅着就要哭出声。槐花只得赶紧出声,“不用怕,我煮好了稀饭,放在床边了,你起来吃。”
话落,赵立根才掀开被子的一角,看见了床边那碗热气腾腾的稀饭,又看看脸色如常的槐花,心里才终于踏实了几分,推开被子,翻身下床。
“看着点儿孩子。”看着赵立根捧着粗瓷大碗发出夸张的呲溜声,槐花压着火气叮嘱了一句。
转身端着药进西厢房,扶起昏沉的老爷子,一点点喂他喝。老爷子吞咽得艰难,大半顺着嘴角流出来,浸湿了前襟。槐花耐心地擦干净,又喂了几口温水。
夜色如墨,隔壁新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只有西厢房的窗户里透出如豆般摇晃的昏黄油灯光。
该去给赵永富送药了。
槐花站在自家门口,望着那点光。风从新屋空荡荡的院子刮过来,直扑到她脸上,呜呜地响。
手里的药碗,正向上窜起呛人的苦气。
她迈步朝那片黑暗走去。单薄的身影很快被吞没,只有碗口那点白气还在冷风里扭曲着、挣扎着,不多时,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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