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夜藏

作者:花漫九州
  赵刘氏说着就要站起来,可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赵立根忙弯腰搀扶她,“娘,您慢点……”

  “你扶我回去!”赵刘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得赵立根生疼。

  赵立根脸色一白,眼神闪躲,下意识看向门缝外黑黢黢的一片。虽然回老屋的路不用经过隔壁新屋——老屋在村东头,新屋在村西头,两处不挨着。可这深更半夜的,他一个人送娘回去,心里还是发怵。

  “娘,满仓……满仓刚回来,让他歇会儿。您才醒,也要多歇会儿……”赵立根说着就要往东厢房躲。

  “你个没用的东西!”赵刘氏骂道,却也没真指望他。她转头看向满仓,声音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满仓,你送娘回去。”

  满仓点点头,没说什么,搀住赵刘氏的右臂,扭头看了一眼槐花,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询问,槐花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赵刘氏几乎是半靠在赵满仓身上,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油灯的光照着她苍白的长脸,那双三角眼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她的视线狠狠扫过槐花,扫过赵立根,最后落在赵永富身上。

  “永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咬了咬牙,“满仓,走快点!你送完我就赶紧回来,把你二哥弄回他自己屋去,别让他在这儿待着!”

  “弄到西厢房!”已经走了几步的赵刘氏脚步一顿,侧目看向满仓,重重地又交待了一句。

  高翠莲就死在东厢房,一尸两命,还是一屋子的红,永富天天睡在那里,怪不得又是崴脚又是发高烧,今晚又像中邪了一样,指定是被高翠莲母子的阴魂缠上了。

  一想到这儿,赵刘氏都不敢看向新屋的方向,不耐烦地催促满仓,“你这孩子,磨磨蹭蹭的,能不能走快点。”

  “哦,知道了,娘。”满仓应着,迈开大步,扶着赵刘氏消失在了夜色里。

  槐花跟着出了堂屋,站在廊下,看向刚才赵刘氏扔簪子的方向。黑黢黢的一片,看不清楚。

  槐花进了厨房,点燃了煤油灯,可外面风太大,煤油灯一见风就熄了。槐花只得将煤油灯放在了灶锅前小小的石头窗台上,出门一看,果然照亮了前面一小片场地。

  槐花回到堂屋前的廊下,再次看向簪子可能落地的方向。

  “槐花……”赵立根小声道,搞不清楚槐花在干什么,联想到今晚的种种怪异现象,感觉槐花像是被什么附体了一样,来来回回几趟,最后还是站在老地方,看外面……

  外面……有鬼?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立根吓的连槐花也不敢叫了,瘸着腿直直朝东厢房冲,“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缩到床角,死死地盯着窗户上的那一小片模糊亮光。

  听到响动的槐花回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东厢房,扯了扯唇,心想,也好,只要没人看到她捡回了簪子,等簪子莫名其妙出现时,肯定吓死你们一个个的。

  扫了一眼已经半眯着眼睛,嘴里仍在一声声叫着“翠莲……”的赵永富,那样子当真比老爷子还要“痴呆”。槐花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刚才的方向,迈开步子。

  她越走越慢,腰身也一寸寸弯了下去,待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后,视线反而清晰起来。

  终于,她在快到槐树旁的那个坡前,看到了那根熟悉的簪子。欣喜地一把捡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厨房,放在煤油灯下细细查看,除了弯曲的那一端有细细的裂纹,其它的一切完好。

  顿时放下心来,扯起自己破旧棉袄的一角,将簪子上的尘土一点点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裤兜里,和那根红头绳一起。

  想了想,又将簪子拿了出来,不比红头绳,可以继续给秋穗玩,或放回柜子里。这根簪子得找个稳妥的地方藏好。

  左右看看,看到了靠碗柜那一侧的石头墙上有个明显的扁口裂缝。槐花眼前一亮,走上前,试着将簪子朝里塞,先塞弯曲的那一头,还真别说,刚刚好,就是露出的口子要填上才好。

  从门口捡了一个小石子,蘸了点搪瓷钵里冷了的米汤,再轻轻堵上那道口子,还用指尖抹平了周围的痕迹,乍一看,和墙上的其他裂缝没什么两样。

  槐花长长舒出一口气,有种大功告成的成就感。

  赵立根透过窗户看不到槐花的身影了,又半天没听到动静。鼓足了勇气轻轻将房门拉开一条缝,歪着脑袋看向堂屋,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堂屋中央的槐花,看上去神色正常,好好的。

  脸上闪过一抹羞愧,挺了挺腰身拉开了房门走出去,大门半掩,一阵寒风猛地刮过,赵立根又不禁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槐花,咱……咱就这么等着?”

  槐花回过神,看了他一眼。赵立根脸上的恐惧还没褪尽,眼神躲闪着,根本不敢朝屋外看。

  “不等还能咋样?”槐花淡淡道,“满仓送娘回去,总得一会儿工夫。你难不成还想自己把永富弄回隔壁去?”

  赵立根赶紧摇头,“不不不,我等满仓回来……”

  槐花眼里闪过一抹冷笑,知道赵立根胆小,懦弱,一点担待都没有。让他一个人去隔壁新屋,他死都不敢。

  但他一惯如此,自己也不必戳穿他,只要他不成为赵刘氏的帮凶就算好的了。

  又过了一会儿,满仓回来了。

  他额头上挂着汗,看样子是一路小跑回来的。一进门,先看了看赵永富——人还缩在椅子里,嘴里嘟囔着,但声音小了许多。

  “娘安顿好了?”槐花问。

  “嗯,躺下了。”满仓喘了口气,“二哥这……得弄回去。”

  “我帮你。”槐花走过来。

  赵立根见状,也赶紧站起来,嘴上说着“我来我来”,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手足无措地看着。

  槐花和满仓相视一眼,压根儿都没指望赵立根。两人默契地一左一右把赵永富架起来。赵永富浑身软得像滩泥,脚几乎拖在地上。三人踉踉跄跄出了门,朝隔壁新屋走去。

  夜风凉飕飕的,吹得槐花打了个寒颤。

  满仓个子高,又用了全力将赵永富朝他那边拽,快步走起来时,槐花反倒觉得肩上的重量没那么沉了。

  隔壁院子黑漆漆的,堂屋门虚掩着。满仓腾出一只手推开门,一股子酒味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

  “西厢房。”槐花低声道。

  这是赵刘氏的安排,等满仓回去了,赵刘氏是要问话的。

  二人架着赵永富挪到西厢房门口。满仓推开门,里面更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去点灯。”满仓说着,摸索着进了屋。

  槐花使劲将赵永富抵到门框上,让他不至于瘫倒下去。她扭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东厢房的方向——那里门紧闭着,黑黢黢的,像一张沉默的嘴。

  翠莲就死在那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槐花忽然觉得,那扇门后好像真有什么在看着他们。

  但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她巴不得人死后真有魂魄,这样的话,翠莲就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再也不会没有了自由。

  只是,对不住了,翠莲,我要借一借你的名头,你走了,可我槐花还活着。

  我总得想办法活下去——用自己能用的办法,走自己能走的路。

  相信以你的性子,也愿意看到我反抗赵家人,活的像个人样。

  灯亮了。

  满仓端着一盏小油灯出来,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西厢房的一角。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床,上面只有一床薄被。

  两人把赵永富扶到床上躺下。赵永富一沾床就蜷缩起来,嘴里又嘟囔起“翠莲……”。

  满仓给他盖上被子,叹了口气。

  槐花站在床边,看着赵永富那张因为发烧而潮红、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忽然想起翠莲死前的样子——也是这么躺着,也是这么无助恐慌。

  “走吧。”满仓轻声说。

  槐花点点头,两人退出西厢房,轻轻带上门。

  两人沉默着返回,刚到堂屋门口,一阵冷风刮过,槐花才猛地想起——老爷子还没吃药,赵永富那边也得送药送吃的。

  还有老屋那边的赵刘氏,晚上同样连口热水也没喝到,但她是自己走的,就怪不了别人,即便要送,也不是今晚的事。

  灶膛里的火早熄了,冰锅冷灶。她和满仓忙活到现在,也都水米未打牙。

  “满仓,”槐花停下脚步,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你先回去歇着吧。我……我再看看老爷子。”

  满仓看看她,又扫了一眼空空的铁锅,“嫂子,你还没吃……”

  “不碍事。”槐花摆摆手,转身朝西厢房走去。身上又冷又饿,心里却像揣着一团微弱的火。那根藏好的簪子,那截红头绳,还有赵刘氏苍白的脸,赵永富惊恐的眼……在她脑子里来回地转。

  夜还长,活儿还没完。可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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