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对峙（五）

  “赵立根，快，把孩子抱走！”槐花已顾不了那么多了，大喝一声，站起身就朝老爷子冲去，一把拉住老爷子的胳膊，用力朝后拉拽。

  老爷子力气大的惊人，纵然槐花已使出了全力，他竟能拖着槐花整个人朝前挪，眼瞅着就要抓到孩子的襁褓。

  “哇哇……”受到惊吓的秋穗哭的更大声了，大张着小嘴，一张小脸瞥的通红。

  赵立根后知后觉站起身，不想跛着的右腿一软，身体一歪，重新歪倒在椅子里，眼睁睁看着老爷子将一只枯瘦的大手伸向了秋穗的脖子，猛地一把掐了下去。

  “哇呜……”秋穗的哭声戛然而止，本是通红的小脸瞬间失去血色，转为一种令人心惊的青紫，口唇泛紫，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气……小眼睛一翻，两只抓挠的小手不停颤抖，整个小小的襁褓都在剧烈地抖动。

  “秋穗！”槐花瞳孔骤然一缩，大叫一声，声音都劈了叉。她如一头护崽的野兽，松开老爷子的胳膊，绕过来扑向老爷子掐住秋穗的那只手，情急之下一口咬了下去。

  “啊……”老爷子手背吃痛，本能地松开孩子的脖颈，使劲甩开。槐花的脸颊被“啪”地甩了一巴掌，脑袋一歪，差点儿摔倒。

  所幸她一把抓住了赵立根的衣袖，站起身的同时，一把抢过男人怀里的襁褓，将襁褓抵在墙壁和自己之间，挡住了老爷子再次扑上来的大手。

  老爷子抓住槐花的一只胳膊，又是掐又是打，嘴里发出各种怪叫。浑浊的双眼恶狠狠盯着槐花，一张老脸通红又扭曲，在几缕昏黄的背光下，显得甚是恐怖。

  “哇哇……”槐花根本顾不上老爷子，她所有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见她再次发出了哭声，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才堪堪回到了心口的位置。

  正欲转身逃离现场，老爷子忽然松开了她的胳膊，一双大手再次伸向了她怀里的孩子。

  “去你的！”槐花忍无可忍，眼神一凛，一脚狠狠踹向老爷子的肚子，毫无防备的老爷子“嗷呜”一声，身体一个趔趄，一下子重重摔倒在地，捂着摔疼的屁股张着大嘴一个劲地哀嚎。

  槐花心有余悸地轻轻拍了拍秋穗的小脸，甚至不敢回头去看地上哀嚎的老爷子。那一脚踹出去的触感还留在脚尖，又麻又凉，带着一种以下犯上的、让她自己都心惊的狠劲。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颤着声音轻声道，“走，跟娘回家。”

  槐花绕过老爷子，无视手足无措，瘫在椅子里吓傻了的赵立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径直朝外走。

  这一切的发生皆在瞬息之间，赵德仁端着煤油灯出了东厢房，照向哀嚎的老爷子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见老爷子赤着上身坐在地上哀嚎，狼狈之极，立即气的吹胡子瞪眼。

  吼了手足无措的赵立根一声，“还不赶快来帮忙！这大冷的天，万一把老爷子冻坏了咋办？！”

  “哦哦。”赵立根这才敢上前，帮着赵德仁一左一右拉扯起地上的老爷子。

  赵刘氏还没捋清楚到底是谁先动的手，听到响动，她第一时间折回堂屋，将刚才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

  之所以没有阻止，一是巴不得发病的老爷子打槐花，二是在心里阴恻恻地盘算着等槐花犯了更大的错处，赵德仁的惩罚指定更严重。这可比她亲自动手效果好多了，不想这死女子胆敢朝外跑。

  她立即大喝一声，“站住！”接着一下子冲到槐花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扬了扬手，发现自己右手指还没好全，忙放下手，改为一脚狠狠踹向槐花的膝盖，骂道，“殴打老人，当真反了天了！”

  槐花膝盖一麻，腿一软，身子朝一边歪，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一下子抵到了门板上，堪堪稳住了险些摔倒的身子。顾不得膝盖的麻劲，忙看向怀里的孩子，秋穗眨巴着一双泪眼，哭声一声高过一声。

  赵刘氏先发制人，大声骂道，“公爹刚才是怎么教训你的？没有听见吗？你是有人生，没人教的野种吗？公然违抗公爹的家法，转手殴打老人，今天我不动手好好教训教训你，还真当我个当婆婆的只是个摆设？”

  赵刘氏边骂边去抄放在门边的一把铁锹，左手刚一用力握住那硬邦邦的铁锹铲柄，手臂骨折处瞬间传来一阵刺痛，她发出“咝”地一声痛呼，一下子扔了铁锹，瞥了一眼同样不中用的右手，顿时更加气恼，抬脚狠狠朝槐花身上一顿猛踹。

  等赵永富一瘸一拐地回到堂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他歪倒在门框上，忽地一咧嘴，发出幸灾乐祸的嗤笑。

  槐花双眼死死瞪着赵刘氏，眼睁睁看着她一脚又一脚踹在自己的脚上、肚子上。脑子飞速旋转，想着若是翠莲在，她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复杂局面。

  对了！逃跑！翠莲说过，打不赢就跑，不敢还手也逃跑。

  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还真是糊涂了，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槐花眼神蓦地一沉，挺了挺脊背，转过身一边用后背躲避赵刘氏的腿脚，一边去跨门槛。她整个人高度紧张，因为赵永富就站在门框处，虽然他腿脚不便，可但凡他伸出手，肯定能一把拽住她。

  果不其然，就在槐花刚躲过赵刘氏的攻击，跨过门槛的刹那，赵永富长臂一挥，直直朝槐花的肩膀抓来。

  “二哥！”

  赵满仓的声音如同黑夜里的一道惊雷，猛地炸响。

  “你给我站住！”同时响起的，还有赵刘氏锐利的尖嗓音。

  赵永富一顿，下意识看向从黑暗中走到亮光处的赵满仓。

  赵刘氏也惊了一瞬，抬起的一条腿慢了半分，以至于眼睁睁看着槐花生生从她的眼皮子底下一溜烟冲出了门外，连同那道响亮的婴儿啼哭声，一并消失在了夜色里。

  赵满仓并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听着秋穗的哭声，一会儿大哭，骤然停下了半晌，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声，然后是嚎啕大哭，心想坏了，定是又出事了。

  忙出了偏屋，躲在了堂屋廊下的阴影里，朝堂屋内张望，一眼就看到了正向槐花施暴的娘，和正欲阻拦槐花去路的二哥。

  他本来已经心灰意冷的血液再次被怒火点燃，一下子窜起，直直顶向脑门。

  “赵满仓！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三番五次护着付槐花！”赵永富三角眼一瞪，挥舞着拳头，一瘸一拐地朝赵满仓扑来。

  赵刘氏气的直喘气，明知道兄弟俩会干起来，却有着一种“教训教训满仓这个不懂事的”念头，任由兄弟两人扭打起来。

  而门外，吞噬了槐花母女的那片浓稠夜色里，只有寒风卷过枯枝，发出空洞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