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对峙(四)
作者:花漫九州
角落里的赵立根抬头看过来,很快又低下了头,将头埋的更低。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全看在眼里,不管槐花是一时心急还是故意为之,她要么跑出去,要么躲到爹身后,否则肯定挨打。
如果挨打能换来一时太平那也无所谓,关键如今永富的心结是翠莲死了,整日里哪像个人?槐花也真是的,不躲的远远的,还惹祸上身,这下好了,惊动了爹娘,有的她受了,自己说不定还会受到牵连。
槐花的声音很平静,“我当时吓坏了,爹就在旁边。”
“吓坏了?”赵德仁冷笑,“我看你倒是清醒得很。知道往我身后躲,还知道把扁担往我手里塞。怎么,想让我们父子俩为你打起来,好看热闹?”
这话诛心,槐花一顿,纵然脑子转的飞快,也找不出合理的解释。紧张的两只手不自觉绞在一起,手指越缠越紧。
“我没有……”她嗫嚅道。
“没有?”赵德仁打断她,“那你说说,你当时怎么想的?”
堂屋陷入死寂。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苗跳了跳,墙上的影子跟着张牙舞爪。
赵永富在竹椅上换了个姿势,脚踝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但并不妨碍他盯着槐花,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赵立根再次抬起头,小眼睛快速瞟了一眼槐花,重新低下了头。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赵满仓再也忍不住了,开口道,“二哥喝醉了,槐花嫂子可没有喝醉,以她的性子,她不可能推二哥。既然如此,二哥动手就是不对,不管是对嫂子,还是对爹。
嫂子情急之下躲到爹的身后并非有意挑起事端,而是一种本能反应,她若能顾及到方方面面,就不会时时被娘(折磨)……”
话虽未说完,可却像一杆秤立在众人面前,一下子将所有人的是非对错分别划拉到了提纽?的两端。
孰对孰错,一目了然。
赵立根一顿,抬起头直直看着满仓,一脸的不可置信。
“赵满仓,你是不是皮痒?”赵永富脸色一沉,挥动着拳头,踮了踮脚尖,试图用那只没受伤的右脚站起身。
“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早在满仓开口的时候,赵刘氏就感觉这孩子今天有些不对,尽管死死瞪着他,还是没能阻止他说出混账话,气的腾地一下站起身,指着满仓的鼻子骂道,
“今儿你倒是说说看,我这个当娘的怎么着她槐花了?是少了她吃喝,还是动了她一根手指头?
你爹这个一家之主说话,连我都要忌惮三分,你倒好,一上来就胳膊肘往外拐,怎么?你是得了付槐花什么好处,还是对你二哥有意见?”
“你……”面对二哥的威胁,满仓倒是不怕,大不了打一架。可娘的话让他一噎,论胡搅蛮缠的劲儿,整个赵家凹子村他娘自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别说了。”槐花皱眉朝满仓摇了摇头,她就知道,满仓但凡开口,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赵德仁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终于开口,声音严厉而冷硬,
“都住嘴!”
赵永富哼了声,隔空点了点满仓的鼻子,意思是说,你等着。
赵刘氏一顿,瞥了一眼赵德仁的脸色,怏怏地坐了回去。
“满仓,你还未成家,说的话顶多是书生意气,算不得数。”赵德仁一句话就将满仓的公道话定了性,“大人说话,要么听着,要么回屋,少碍事。”
赵立根的脑袋再次垂了下去,这一回垂的更低了。
好一个书生意气,赵满仓简直无语,呼吸越发粗重,双眼紧盯着稳如泰山的父亲,正欲豁出去和他大吵一架,槐花的声音再次轻轻地响起,“别说了!”
满仓看过去,槐花朝他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不止是劝阻,而是哀求,深深的哀求。像是濒死的动物,用最后一点力气望着可能施救的人,发出的信号却是绝望,沉到底的绝望。
满仓心下一顿,心口熟悉的钝痛蓦地传来。那天二嫂去世,他就是这样的感觉,心口一阵阵地钝痛,真真如同钝刀子割肉,慢慢地,一刀一刀,一点一点地割,却是日日夜夜,一刻也未消停。
满仓眼眶发涩,艰难地转身拉开堂屋门,头也不回地直奔自己的偏房。
屋内的气氛再次凝固。
赵德仁看向槐花,先是一声令下,“槐花,跪下。”
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
“从明天起,你还是照常出工,工分不能少。但下了工,家里的活,除了你之前干的那些,现在多了一样,伺候你小叔子,直到他痊愈。娘会看着你做。”
赵刘氏挺直了腰杆,脸上掠过一丝快意。
“做不好,或是偷懒,”赵德仁道,“娘自会告诉我。”
最后,他的目光冰冷地落在槐花缓缓屈膝的单薄身形上,
“至于今晚,你就在这儿跪着。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儿。想不明白,就一直跪着。”
赵永富闻言,嘴角咧开一个恶意的笑。
槐花没有争辩,终于跪在了冰冷的硬泥地上。地面灰尘扬起,在油灯的光里细细地跳。
赵德仁站起身,端起煤油灯。
“立根,”他看向角落里那个已经缩成一团的人,“你也是当家的,今晚就在这儿陪着,看看你媳妇是怎么反省的。”
赵立根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爹,我……”
“怎么,不愿意?”赵德仁眼神锐利如刀。
赵立根瞬间蔫了,颓然垂下头,“……听爹的。”
油灯的光随着赵德仁的移动渐渐远去。东厢房的门开了又关,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
黑暗彻底降临。
槐花跪在冰冷的地上,首先灌入耳朵的是赵永富一声得意的哼笑,接着是赵刘氏窸窸窣窣远去的脚步声,还有角落里赵立根那几乎听不见的、屏住的呼吸。
这些声音围拢过来,又散去,最后,黑暗里只剩下她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沉稳而有力,像在无边的死寂里,敲着唯一一面不肯熄灭的鼓。
“啊……呃……呃……”
“哇啊……”
忽然,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一前一后骤然响起。
秋穗哭了,还有一个……是老爷子的声音。
老爷子这是又发病了?还不等槐花琢磨过来,西厢房的门“咚”地一声打开。透出的一点光亮里,老爷子浑身上下只穿着一件秋裤,冻的瑟瑟发抖。
他似是不适应这黑暗,揉了揉浑浊的老眼,不等他看清人,立即被秋穗的哭声吸引,脚步一转,“啊啊……”地大叫着直直朝角落里的父女两人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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