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头七还魂夜
作者:花漫九州
一口气跑到槐树下的那个坡,槐花才敢停了下来,扭头看向老屋的方向,累的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后寒风呜咽,黑黢黢一片,偶尔几扇小小的格子窗户散发出昏黄的光,衬的屋外愈加寒气透骨。
风声穿过狭窄的巷弄,仿佛整个世界都退到了那一方方窗纸之后,只留槐花独自一人站在这空旷的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脏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回响,一声,又一声,敲在胸前那团小小的襁褓上。
秋穗的哭声更大了,眨巴着一双小眼睛,不安地转动着小脑袋,似乎很害怕看见眼前的这一片黑暗。
“好了好了,穗穗不怕,已经到家了。”槐花不敢怠慢,用手挡住秋穗的眼睛,一口气爬上坡,径直进了家门。
当煤油灯的亮光打在秋穗的小脸上时,孩子果然不哭了,只哼哼唧唧地噘着小嘴,努来努去的找吃的。
槐花已经反锁了堂屋大门,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还是不放心地起身,将房门也上了栓,心里才踏实。
解开棉袄最上面的三颗扣子,撩起衣裳喂奶。
刚坐在床沿,忽地感觉一股子寒风顺着她敞开的衣襟钻进来,一下子窜到了她已汗湿的后背。单薄的身子不由得颤了颤,接着“阿嚏”一声,打了个喷嚏。
可不能感冒了,不然连孩子也会传染。槐花赶紧扯过被子,盖在自己的肩膀上,又拽过被子的一角,包裹住自己的双腿,才感觉身子没那么冷了。
伺候孩子睡着了,槐花犹豫着要不要去厨房烧水洗澡,或弄点儿吃的,后背的汗冷冰冰地贴着身子,实在难受。晚上也没吃饭,这会儿松弛下来,只感觉饿的前胸贴后背。
一抬眼,忽见灰白的窗户纸上映出一颗硕大的人头,吓得槐花差点儿尖叫出声,捂住嘴,本能地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倒在床沿上,双眼死死盯着那晃动的人头。
“咚咚咚……”那人伸出一只大手,用力敲着窗棂,窗棂发出一声声闷响,伴随着屋外呜咽的寒风,顿时让人毛骨悚然。
“谁?”槐花道,声音颤的不像话,听着都不像是自己的。
“咚咚咚……”回答槐花的,仍是那敲击窗棂的声音。
槐花朝后挪动着的身子触到了秋穗的襁褓,她动作一顿,扭过头看向孩子熟睡的小脸,眨眨眼,心里猛地冲出一个强烈的念头——今晚不能再让孩子受到惊吓了。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重新看向门栓,好好的,没问题,想到堂屋门也反锁了,有两道保险,心里顿时镇定了几分。
这人头是短发,肯定是个男人,若是赵立根,他会直接喊门,不会故意吓自己,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赵永富,一定是赵永富!
除了赵永富,槐花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人,刚好在这个点敲她的窗户吓唬她。
“咚咚咚……”敲击的声音更响了,秋穗的小身子一抖,忽地小嘴一瘪,眼瞅着就要哭出声。
槐花赶紧抱起孩子,让她的小脑袋紧贴着自己的心口,看向窗户上的人头,稳了稳心神……就在“赵永富”三个字脱口而出之即,槐花忽地想到了什么,改口道,“翠莲,是你吗?你来看我了吗?”
窗户上的人头一顿,抬起的手举在半空,连敲击都忘了。
槐花长长呼出一口气,她赌对了,紧绷的神经蓦地松弛了几分,继续道,“翠莲,昨天你还托梦说,想来看看我,没想到今晚就来了!”
窗户上的大脑袋颤了颤,转动着扭向了身后,连带着那只手也垂了下去。
槐花转转眼珠,想着今天的特殊日子,又想起之前和翠莲相处的点点滴滴,站起身道,
“翠莲,我知道今天是你的头七。老话说‘七日还魂’,我想着你肯定会回来的,厨房里早就备好了你喜欢吃的腌黄瓜,你先吃着,我这就来炒鸡蛋给你吃。”
“啊——”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凄厉的叫声响起,紧接着,那人头剧烈地颤抖了两下,摇摇晃晃地离开,直至消失不见。
槐花长吁一口气,一屁股重新坐到了床上,将手心渗出的一层薄汗朝裤腿上擦了擦,这才看向已经睁开眼的秋穗,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笑,“穗穗,看到没?你翠莲哪怕不在了,也能保护咱们娘俩。”
“啊哦……哦……”秋穗似乎听懂了,小嘴里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
槐花眼眶一热,俯身亲了亲她的小脸,低声呢喃,“你翠莲姨若真回来看我们,我还巴不得呢!根本不会害怕。”
说着长长地叹息一声,眼泪不自觉涌出了眼眶,吧嗒一声砸在了孩子的心口处。
再次把孩子哄睡着了,槐花打开房门,又打开堂屋门,站在堂屋的廊下看了许久,除了呜咽的寒风,幽深一片的天空,和远处漆黑起伏的山峦,没有任何翠莲的气息。
若这世上真有“七日还魂”一说,翠莲,你就回来看看我,顺带教教我,要怎么对付这吃人的一大家子。
没有了你,我不知我还能撑多久!
收回失望的目光,槐花吸了吸鼻子,裹紧身上的破旧棉袄,拿起廊下的一把铁锹,摸黑走到槐树底下那个之前挖的坑前,拿开栅栏,踢开藤曼,开始挖坑。
裤兜里的35元钱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得把它藏起来,加上之前瓦罐里的105元,一共140元的巨款。
槐花回忆了一下翠莲教她的算账,在心里算了算。
若她风里雨里不歇气地出工,整整两年,年底扣完全家的口粮钱后,才能从会计手里领到的现钱——140元。
不,可能两年还不够。要是年景不好,工分不值钱,扣完口粮还能剩个二三十块都是好的。这140块,怕是要攒上三四年。
槐花从没拿过这么多钱,想着都是翠莲冒险挣的钱,她挖下去的铁锹都沉重了几分,不管怎样,先保管好这些钱。
想想家里所剩不多的口粮,想想赵立根拿走的米面和藏起来的荷包,槐花心想,这笔钱说不定哪天就会成为她们娘俩的救命钱。
打开瓦罐,将手伸了进去,插到底部,里面有数张票子,十元的“大团结”有八张,剩下的是一元、五角的零票,都被她捋得平平整整。槐花早已烂熟于心,她冻红的指尖一一捋过这一张张票子,直到数目和记忆中的重回,脸上才终于露出一抹欣慰的笑。
掏出裤兜里的35元钱,和之前的钱放在一起,再用干缸豆掩盖好钱,盖好瓦罐盖子。重新从杂物间翻出一个蛇皮袋子,将瓦罐又包裹了一层,直到包裹的根本看不出瓦罐原本的样子,槐花才安心,将这包圆滚滚放进坑中,开始填土。
复原后,槐花自认为看不出任何破绽。
进厨房,洗了两个红薯,就着之前特意给翠莲做的腌黄瓜,一口气吃完了两个生红薯和一小碗腌黄瓜。
空落落的胃才终于没那么难受了。
烧水洗澡,收拾妥当了,槐花才爬上床。身心俱疲地倒头就睡。
只是她睡的并不踏实,昏昏沉沉中,应该是做了梦,梦到自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槐花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向声音来源处,只见房门洞开,裹挟着一身寒气的赵立根进了屋。他拖沓着一条残疾的右腿,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镰刀,一脸寒霜地朝床上的自己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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