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下山风波
作者:花漫九州
槐花一怔。这个发现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进了旧伤疤最深处的嫩肉里。她哭也好,满仓哭也好,翠莲还是没了,孤零零埋在那乱岗上,连亲姨妈想看一眼坟都不让。
两人的停顿也就在几秒之间,却没能逃过赵刘氏一双精明的三角眼。
“磨蹭啥呢?还不快走!等着招邪呢!”
槐花浑身一颤,从极度悲伤的情绪中勉强挣扎出来。她不能停,不能惹赵刘氏不高兴,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低下头,迈开沉重的步伐朝前走。
“老三,你还杵那儿干嘛?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赵刘氏尖厉的嗓音再次劈来,吊着的胳膊晃晃荡荡的,那双阴鸷的三角眼先是狠狠地剜了槐花一眼,接着将刀子似的目光盯在了满仓身上。
赵满仓将头抬起来看向同样灰蒙蒙的天空,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看的出来他在极力收敛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可眼泪就像是决堤的洪水,无声又汹涌地泛滥。
赵刘氏脸一沉,几步折回来,伸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胳膊就想去拧满仓的耳朵,刚抬起来,看到包扎的严严实实的右手指,改为用右手肘狠狠撞了满仓的后背一下,“哭什么哭?一个大老爷们儿,娘们儿唧唧的,你给谁哭丧呢?!”
赵满仓被撞的一个趔趄,猛地转过身,他双眼通红,脸上的泪水泥水混成一片,平日里那点乖顺与憨憨的样子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被当众羞辱的难堪与无法宣泄的悲愤。
他看着母亲那张写满不耐烦与责难的脸,双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一股气顶在喉咙口,“我……我心里不好受!”他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二嫂她……她死的冤!”
“闭嘴!”赵刘氏脸色骤变,厉声打断,眼神里闪过一抹慌乱,随即被更凶狠的怒气覆盖,“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冤不冤?那是她命不好,没福气!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从来不下地,就躺在家里生个孩子还生不出来,怨的了谁?!轮得到你在这儿放什么屁?!”
赵刘氏逼上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儿子脸上,“我看你是被刚才那疯婆子灌了迷魂汤了!她冤?她有什么冤?我老赵家才冤,好端端的孙子就断送在她手里了!”
“可她……”
“可她什么?!”一个更阴沉暴戾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沸腾的油锅里。
赵永富折返了回来。
他没有走远,母亲的尖嗓子和弟弟那声“冤”字,像两根针,精准扎破了他用暴躁虚张起来的外壳,露出里面那片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窥的心虚与烦躁。
他大步走到赵满仓面前,壮实敦厚的身躯像堵墙拦住了弟弟的去路。
“老三,”赵永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你刚才说,谁死的冤?你再说一遍,莫不是你知道这其中有什么隐情?”
强大的压迫感让赵满仓瞬间白了脸,刚才那点勇气在二哥吃人般的目光下迅速冰消瓦解。他嗫嚅着,后退半步,“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赵永富往前逼近一步,两个几乎鼻尖对鼻尖,“嗯?你倒是给我说清楚!你二嫂难产死了,是我害的?还是爹娘害的?还是你大哥两口子害的?你在这儿喊冤,是喊给谁听?
是喊给山上的新坟听,喊给刚才那疯婆子听?还是喊给全村人听?”
赵永富的声音骤然拔高,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震的人耳膜发疼。
“不不!不是!二哥,我没有……”赵满仓慌得连连摆手,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更多的是恐惧。
“没有就给我把嘴缝上!”赵永富猛地抬手,看那架势就要一个耳光扇过去。
“永富!”赵德仁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一直冷眼旁观,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虽然这半山腰没人,但吵吵嚷嚷的终归不成体统。更何况家丑不可外扬。
赵永富举到半空的手僵了僵,说不清终究是碍于父亲的威严,还是源于自己内心无着无落的虚空与烦躁,狠狠地甩下手臂,拳头攥的咯咯响,赤红的双眼死死瞪着赵满仓。
赵德仁踱步过来,目光先扫过吓得肩膀瑟缩的赵满仓,又掠过抱着孩子、脸色惨白、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槐花,瞥了一眼深深低着头,只顾盯着自己脚尖的赵立根,目光最后落在满脸怒容的赵刘氏和暴戾未消的赵永富身上。
“都少说两句。”赵德仁声音沉缓,带着一种定调的意味,“下山路上,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之后看向赵满仓,语气训斥,“老三,年纪不小了,该懂事了。你二嫂的事,是家里的痛,也是意外。难过,放在心里就行了。
大庭广众之下,哭哭啼啼,还口不择言,让你二哥、你娘心里怎么想?让外人听见了,又怎么想我们赵家?觉得我们家里不和?还是觉得我们亏待了翠莲,甚至害死了她?!”
句句在理,却句句把赵满仓那点基于人性本身的悲伤,打成了“不懂事”、“不顾全大局”、更多的是“给家里惹麻烦”。
赵满仓张了张嘴,在父亲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内心的屈辱与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化为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脚前的黑色泥土里。
赵德仁又转向槐花,目光在她泪痕狼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叹息一声道,“槐花,家里遇上事,心里害怕,难受,我们知道。”这话听起来是安慰,实则只是告知,话头一转,
“你是长嫂,秋穗的娘,村里人问起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得清楚,不清楚也得学起来。抱着孩子哭,不吉利,也解决不了问题,心思,要放在活人身上,更要放在这个家上。”
槐花恭敬地点点头,紧紧抱着秋穗,孩子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到,忽地小嘴一瘪,哭出了声。
公公的意思槐花清楚,就是警告她不能说出关于翠莲难产而死的真相,以及翠莲姨妈来了一趟的前因后果。
赵家要脸,要体面,要悄无声息地处理掉翠莲的死,将他赵家撇的干干净净。及时掩盖赵永富所造的所有罪孽。
而真相究竟是什么呢?是赵永富对翠莲的强暴与拐卖,对姨妈家钱财的无耻掠夺;是婆婆赵刘氏趁人之危的虐待,是赵永富害怕翠莲逃跑,不及时送医的延误;是赵家所有人只看重孙子,根本无视产妇死活的漠然。
想起自己在稻田里发作,躺在床板上的那一刻,赵刘氏还不忘趁机磕她的脑袋;想起自己生产时,若没有翠莲,还不知会被赵刘氏怎样欺负,槐花便感觉有一股比山风更刺骨的寒冷,瞬间浸透了她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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