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生是赵家人
作者:花漫九州
那本家侄子埋完孩子,慌慌张张跑回来,裤脚上还沾着湿泥和几根枯草茎。赵德仁瞥他一眼,没说话,只挥了挥手里的旱烟杆,示意下山。
一行人默默往山下走。铁锹、锄头、抬杠拿在手里,空荡荡的,比来时更沉。赵永富走在最前头,脚步发飘,怀里那根簪子咯的心口疼。赵满仓跟在后头,看着二哥的背影,只觉得那山风都吹不散他身上的灰败气。
刚走到半山腰一处稍微开阔的坡地,前面的小道上,一个人影拦住了去路。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深蓝色斜纹布外套,洗得发白,但干净板正。头发在脑后紧紧挽了个髻,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风尘仆仆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目光急切又审慎地扫过这群扛着工具、裤腿沾满新泥的庄稼汉,最后落在了赵永富身上——这群人里他块头最大,眉眼间的凶悍气即便此刻被颓唐掩盖,也依旧扎眼。
赵家人停下了脚步,都愣愣地看着这个面生的、明显不像村里人的妇人。
赵德仁作为当家人,清了清嗓子,上前两步,口气还算和缓,“这位大姐,你找谁?这儿是下山的路。”
妇人没直接答话,她的目光在赵永富脸上定了定,又扫过赵德仁、赵刘氏,像是在确认什么,直到看到了队伍最后面的槐花。她深吸了口气,像是压着情绪,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外地口音,
“请问,赵永富赵队长……是哪一位?”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看向赵永富。
赵永富猛地抬起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耐烦地瞪着这陌生女人,“我就是!你哪个?有啥事?”
妇人——黄巧云,看着眼前这个壮实黝黑、一脸躁郁的男人,心脏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就是他——那个毁了翠莲清白,毁了翠莲一辈子、抢了她家钱财的“土匪”队头子。她手指用力捏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我姓黄,黄巧云。”她努力让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是翠莲的姨妈,从镇上来的。听说翠莲……没了,我来带她走。”
黄巧云算着翠莲的预产期,估摸着就这几天了。她本打算找人来打听打听,看有什么法子把她这段时日攒下的80元私房钱送到翠莲手中。如果不行,把钱给槐花也行,让槐花转交。
可从前两天开始,她右眼皮子就一直跳,起初只是白天跳,后面连睡觉都能感觉眼皮子一扯一扯地跳,根本睡不踏实,心里是一天比一天慌张。
杨建明那只老狐狸只收钱不办事,黄巧云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合适的人,干脆自己来一趟,想着先溜进村子打听打听,探探情况再说。
不想刚一进村,就听村民们议论纷纷,说的全是翠莲的事,说她生孩子生死了,孩子也没了,赵家老太太还被儿子打伤了。
吓的黄巧云差点儿当场晕倒,再也顾不了许多,直接顺着村民指的方向,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到了坟地。
翠莲,是姨妈不好,姨妈来晚了!
姨妈这就带你回家,回自己家!
“带她走?”赵永富像是没听懂,眉头皱得更紧,“带哪儿去?她埋都埋了!”
“就是埋了,我才要来带她走。”黄巧云挺直了背,鼓起勇气迎着赵永富凶悍的目光,“翠莲是县城人,她爹妈都在县城的公墓里。她得回去,跟她爹妈葬在一起,这才叫落叶归根!”
“放你娘的屁!”赵永富瞬间炸了,往前逼近一步,赤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翠莲是老子的媳妇!她生是我赵永富的人,死是我赵永富的鬼!埋哪儿老子说了算!还落叶归根?根就在这儿!你算哪根葱,敢来要人?”
黄巧云被他吼得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但话已出口,不能退缩,“赵队长!翠莲是怎么成了你‘媳妇’的,你心里比谁都明白!我姐姐姐夫就她这么一个女儿,不能让她孤零零地埋在这荒山野岭,连个正经坟头都没有!今天我必须带她走!”
“你敢!”赵永富彻底被激怒了,脸上的横肉都在抖,“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敢动一下我媳妇的坟试试!”他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黄巧云脸上。
赵刘氏也吊着胳膊挤上前,尖着嗓子帮腔,“就是!哪儿来的疯婆子!翠莲是我们赵家花了钱娶的媳妇!死了也是赵家的鬼!你想把她挖走?除非从我们一家子的尸首上踏过去!”
黄巧云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蛮横又凶狠的脸,再看看他们手里拿着的铁锹、锄头、抬杠,心里那股勇气像被戳破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她一个独身女人,在这荒山野岭,面对这么一大家子凶神恶煞的男人……恐惧像冰冷的蛇,悄悄缠住了她的心脏。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气势不自觉地矮了半截,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哀求,“我……我不是来闹事的。赵队长,赵家老爷、太太,你们行行好,翠莲这孩子命苦……我就想让她回到她爹娘身边,有个归宿。我求求你们……”
“求也没用!”赵德仁这时沉声开口,他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后的眼神冰冷而坚决,
“黄家妹子,你的心思,我们懂。但规矩就是规矩,翠莲进了赵家的门,就是赵家的人,她的身后事,只能按赵家的规矩办。接走遗体,那是掘赵家的祖坟,坏赵家的风水,绝对不行。这话,说到天边去我们也有理。”
黄巧云最后的希望被这冰冷的话砸得粉碎。她知道,带走翠莲是绝无可能了,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无力感涌上来,眼眶顿时红了。
她哽咽着,退而求其次,“那……那我不带她走了。我就求你们,让我上去看看她的坟……让我给她烧点纸,磕个头,行不行?我是她亲姨啊,大老远跑来,总不能连她埋哪儿都不知道吧?”
“不行!”赵永富想都不想,又是一口回绝,他横着身子,像堵墙似的挡在路上,“看啥看?刚埋的坟,不能见生人!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嘴上说烧纸,背地里想挖坟怎么办?”
“我不会!我真的不会!”黄巧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又急又气又怕,“我就看一眼,烧完纸我就走!我保证!”
“你的保证值几个钱?”赵刘氏撇着嘴,眼神刻薄,“看你那样子,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认了地方,回头带人来闹?不准去!赶紧走!”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黄巧云泣不成声,她看着眼前这些冷漠又戒备的脸,看着赵永富那随时可能挥过来的拳头,看着那几把锋利的铁锹,恐惧彻底压倒了悲痛。
她意识到,别说带走翠莲,今天她连靠近那座坟的权利都没有。再坚持下去,说不定真会挨打,甚至……
黄巧云不敢再想下去。
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她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不再争辩,那佝偻下去的肩膀,写满了绝望与认命。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群赵家人,目光在赵永富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有恨,有悲,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惧和无力。
“……好,我走。”她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说完,她拎起那个旧帆布包,转过身,沿着下山的小路踉踉跄跄地走去。背再也挺不直了,脚步虚浮,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山风吹起她的鬓发和单薄的衣角,背影说不出的凄凉。
赵家人看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拐弯处。
赵永富朝着那个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妈的,晦气!再敢来,腿给她打断!”
但他插在棉袄暗袋里的手,却不自觉地捻了捻那根簪子,心里那点发虚的感觉,并没因为赶走了人而消散。
赵德仁重重咳了一声,敲了敲旱烟杆,“都听见了?嘴都给我闭严实了!今儿这事,必须烂在肚子里!回!”
槐花跟在队伍的最后,慢慢走着,眼睛时不时看一眼姨妈消失的方向,心中说不出的哀伤。
山风卷着黑土,打在脸上生疼。她怀里,秋穗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懵懂地看着阴沉的天。槐花抱紧了孩子,回头望去,老坟岗的方向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山影。
身子顿住,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一串串砸进了冬日枯草的泥土里。
前面响起赵刘氏催促的尖嗓音,槐花转过头,正准备继续走,抬眼看见近在咫尺的赵满仓,同样的泪雨滂沱。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