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黑夜里写状纸

作者:花漫九州
  最后,赵德仁看向赵永富和赵刘氏,语气放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决断,“永富,你媳妇刚没,心里有火,爹明白。正因为如此,你动手重伤你娘,我和你娘都没有和你计较,还不是顾及你的脸面,一家人的脸面。”

  说着,眼神无比犀利地扫了赵永富一眼,“满仓是你亲弟弟,话说重了,伤兄弟感情。你娘胳膊不方便,心里也急,都压压火气。”

  他顿了顿,用烟杆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树干,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今天的事,到此为止。翠莲入了土,尘归尘,土归土。从今往后,咱们赵家一家人要拧成一股绳,一心往前看,把日子过好,这才是正经。”

  说着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槐花和赵满仓的脸上多停了一瞬,“那些有的没的,不该想的,不该说的,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再拎不清,惹事生非……”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子冰冷的警告意味,比任何具体的威胁都让人胆寒。

  “听清楚了?”赵德仁问。

  “……清楚了。”赵永富终是瓮声瓮气地答,狠狠瞪了赵满仓一眼。

  赵刘氏无声地哼了一声,别过头。

  赵立根点头如捣蒜,悄悄地将头抬起来一点点,快速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再迅速垂下脑袋。

  赵满仓和槐花则是在一片死寂的绝望中,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回。”赵德仁吐出最后一个字,转身,率先向山下走去。

  队伍重新移动,比之前更加沉默,气氛却更加粘稠沉重,仿佛每个人身上都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湿冷的淤泥。

  赵永富走在赵德仁身后中,手又下意识地摸向心口那根簪子,指尖传来坚硬的触感,让他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和……虚空。他忽然想起来翠莲刚被他强行掳回来时,那双丹凤眼里也曾有过和刚才槐花眼中类似的、绝望的泪光。

  这念头让他极其不快,他用力地甩甩头,像是要把这晦气甩出去,脚步踩得更重,仿佛要把脚下的山路都踏碎。

  赵满仓垂着头,跟在后面。脸上的泪已经被风吹干,留下紧绷的苦涩。他不再哭了,只是胸腔里堵着的东西,并没有随着眼泪流走,反而凝结成了更坚硬、更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几步远的槐花,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那抹死寂般的顺从,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又往下坠了坠。

  槐花抱紧哭声断断续续的秋穗,孩子的体温是她此刻唯一的、微弱的热源。她不再流泪,目光看着前面男人沾满泥泞的脚后跟,一直蜿蜒向下,灰扑扑地通到山下,眼神空洞的可怕,似是随时都要将她那无尽的哀伤彻底掩盖。

  翠莲不在了,她的日子还要继续。

  这条路,这日子,她得走下去,抱着秋穗走下去。可是怎么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从翠莲一走,她又被打回了原形,如今被困在老屋像个陀螺一样转,真正的“吃人饭做牛活”。

  可……一想起翠莲说的话,做的事,教给她的点点滴滴,槐花知道,有些东西,在她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山风呜咽,卷起枯叶和尘土,打在一行人沉默的背影上。

  在他们刚刚爆发冲突的坡下方几十米处,一个拐弯的岩石后面,黄巧云紧紧捂着嘴,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早已泪流满面。

  她听到了那些争吵的只言片语,看到了赵永富扬起的巴掌,看到了槐花那瑟瑟发抖却紧紧护住孩子的单薄身子,也看到了赵满仓那悲愤的眼泪和最终的屈服。

  手指深深抠进帆布包里,指甲劈裂了也毫无所觉。

  “翠莲……我苦命的孩子……你在这个家里,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黄巧云瘫坐在岩石后的泥地上,山风卷着土往她脖子里灌。她脸上的泪一点点被风吹干,留下紧绷的皮,生疼。。

  连翠莲的尸骨都带不走,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从哪儿下手呢?那叫槐花的小媳妇,看着是个怕事的,可她曾冒险到镇上自家的铁匠铺为翠莲通风报信,如今看她这悲痛欲绝的样子,不比自己的悲痛少半分,以及她紧紧抱着的孩子……黄巧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点光亮。

  她撑着石头站起来,腿麻得打了个晃。不能再走大路了,得从后山绕。她拎起那个旧帆布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山坡的另一边走。荆棘刮破了裤脚,她没停;石头硌得脚生疼,她也没停。

  一路走到镇上,天都快擦黑了。黄巧云没回自己的铁匠铺,也没回家,而是拐进了街角的供销社。

  左右看看,没见到杨建明的影子,很好,要的就是那个老狐狸不在场的时候。

  否则,指定又是故意放出几条半真半假的消息,等你真有事求他时,他又立即一本正经地谈起价钱。

  柜台上是个熟脸,姓王的售货员,快五十了,大嘴巴,但心眼不坏。

  “王大哥,”黄巧云嗓子哑得厉害,递过去两毛钱,“给包烟,最便宜那种。”

  王大哥接过钱,一边拿烟一边打量她,“哟,巧云,你这眼睛咋了?出啥事了?”

  黄巧云垂下眼,接过烟,手指有些抖,“没事……就是,去赵家凹子村看了个远房亲戚。”她顿了顿,像是随口问,“对了王大哥,你消息灵通,最近公社是不是要搞啥运动?我咋听说要派工作队下来?”

  王大哥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那可不是!叫‘一批两打’,听说要查那些挖社会主义墙角的、欺负社员的。工作队过阵子就到各大队了,我们这儿消息都传开了。”

  黄巧云心里咚地一跳,她拆开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大哥,抬起红肿的眼,“王大哥,你说……要是有人欺男霸女,逼死了人,还占着集体的好处,这算不算‘破坏’?”

  王大哥一愣,四下看看没人,声音压得更低,“那当然算!这是大问题!怎么,你亲戚……”

  “我就随便问问。”黄巧云打断他,把剩下的烟塞进口袋,拎起包,“谢谢王大哥,我先回了。”

  出了供销社,黄巧云直接拐进了镇东头那间破旧的邮局。她花五分钱买了张信纸,一个信封,又借了支秃头铅笔,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开始写信。

  她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尊敬的公社领导、工作队同志:

  我叫黄巧云,是住在镇上的一名社员。我要反映赵家凹子村‘土匪’队队长赵永富的问题。

  第一,他强抢我外甥女高翠莲,导致翠莲两天前被逼死,一尸两命。死后不准娘家人看,草草埋了。

  第二,他把家里女人当长工使,只劳动,没有自由,这是剥削。

  第三,他作风霸道,动手打伤亲娘,在队里搞一言堂。

  赵永富不配当干部,请求领导调查。

  一个社员 黄巧云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初二”

  写完,她看了好几遍,折好塞进信封,没写收信人,只在正面写了“公社革委会收”。

  她把信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那薄薄一张纸,此刻却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

  她知道,这信一送出去,就再没回头路了。赵家不会放过她。可能信石沉大海,也可能……她自己先遭殃。

  可想起翠莲,想起那个乱岗,黄巧云咬了咬牙。

  她不能明着来,得等。等工作队进了村,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在这之前,她得把钱藏好,把门窗栓牢,还得……想办法再见槐花一面。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黄巧云裹紧衣服,朝家走去。背影像一根绷紧的弦,瘦削,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

本站强推:

分居五年后 暴君听到了我的心声 夫君今天也不肯和离 我的怪物收容所 全A反派家的唯一omega幼崽 桃花劫 欢迎登入文明扭曲游戏 涩果 玉貌 病美人暴君带崽回来了! 师叔,这是现代,请自重 人生浪费宝典 怎么捡到了元帅的精神体 年少不知仙尊好 宇宙的尽头是带货 人,你可以倚靠鸟的胸膛 娇气咸鱼也能当教皇吗? 隐婚带娃日常 铜雀春深锁二曹 身为反派,我带着养子团出道了!

热门推荐:

饮食男女 在火影教书,系统说我是纲手学生 天理协议 方仙外道 浊世武尊 仙朝鹰犬 魔修 红楼:我和黛玉互穿了 从魔法少女开始独断万古 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