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薄棺草草下葬

作者:花漫九州
  天刚蒙蒙亮,赵德仁就领着人,把那口淘换来的旧棺材抬进了新屋的院子。

  棺材搁在泥地上,薄得可怜,木板发黑,边角让虫蛀得坑坑洼洼,还有几道裂开的口子,拿麻绳粗粗勒着,晨光一照,寒酸得扎眼。

  赵德仁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对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道,“都看好了,就这个,巳时入棺,午时前抬出去埋。年纪轻轻横死,不能停,得趁着日头送走。”

  赵刘氏吊着胳膊,让槐花搀着,从老屋挪腾过来,就站在厨房门坎里头。她斜眼瞅了瞅那棺材,鼻子里哼出一股气,“这板子,埋下去没两年就得烂透。”

  “烂了就烂了。”赵德仁口气很淡,“埋下去的事,谁还管它烂不烂。”

  赵永富从屋里晃出来。他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里一片赤红,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直愣愣地走到棺材边,伸手去摸那木板上的毛刺。手指头让木刺扎了一下,冒出细小的血珠子,他像是不知道疼,就盯着那点红看。看了半晌,他忽然抬头,哑着嗓子问,“就……这个?”

  赵德仁皱了皱眉,“嗯。”

  “不能……换个厚实点的?”赵永富的声音很低,但院子里静,都听见了。

  赵德仁还没说话,赵刘氏先尖着嗓子开了口,“厚实?说得轻巧!厚实棺材不要钱?一个横死的,用这个就不错了!你还想给她用柏木的?”

  赵永富脖子上的青筋突地跳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瞪向他娘,那赤红的眼神凶得吓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赵刘氏被他瞪得往后缩了缩,不敢吱声。

  院子里一时陷入寂静。赵刘氏见赵德仁沉着一张脸盯着赵永富,心里又有了底气,朝赵永富嚷道,“我说错了?要不是她命薄克(夫)……”

  “娘!”赵永富突然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破裂,“人都死了!”

  赵刘氏瞥了一眼堂屋门口,翠莲已被挪到了堂屋的地上,赵刘氏只一眼就看到了翠莲脚上的一双红绸面布鞋,皱起眉移开视线,噤了声。院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赵德仁脸色黑沉,“永富,怎么跟你娘说话的?”

  赵永富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看他爹,又看看那口破棺材,目光最后落在堂屋内的门板上——翠莲还在上面躺着。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暴怒,像潮水一样涨起来,又被他死死压下去,最后化成一种更深的、无力的赤红,憋在眼睛里。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一把破椅子上,“哐当”一声,椅子散了架。

  “行……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们说了算!”

  说完,他扭过头,不再看任何人,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盯着地面,喘粗气。

  赵德仁看着他这副样子,脸色更不好看,但也没再训斥,只对槐花说,“去烧水。”

  槐花松开赵刘氏,转身去烧水。赵满仓最后一个进院子,看见这场面,嘴唇抿得更紧,默默走到一边。

  水烧温了,槐花端进堂屋,掀开盖在翠莲身上的大红被子,用温热的湿帕子,一点点给她擦脸,擦脖子,擦手。帕子过了两遍水,水还是清的。翠莲的身上擦上去,皮肉越发的僵硬,皮肤表面已出现了小小的、黑色的斑斑点点。

  赵刘氏挪到门边,伸头看着,时不时叨咕一句:“耳朵后头擦擦。”“脚底板别忘了。”

  擦干净,换上那件崭新的、印有凤凰图案的蓝色缎面旗袍,再穿上一套翠莲平日里穿的细软料子旧衣裳,是翠莲初来赵家时穿的,这会儿套在身上,空荡荡的,显得人更薄了。

  最后,用一块浆洗得发硬的粗白布,把人从头到脚裹了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像个长长的布包袱。

  “抬进去吧。”赵德仁在院子里喊。

  赵永富还是上手了。他的手很稳,但和本家侄子、赵满仓一起将人抬进棺材,放下去的那一刻,指尖碰到那冰冷僵硬的触感,还是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棺材太窄,头磕在板子上的闷响,让他的眼皮子狠狠一跳。

  棺材盖合拢,裂缝刺眼,赵德仁拿麻绳要捆,赵永富突然伸手拦住,“爹。”

  赵德仁看他。

  赵永富盯着那道缝,喉结滚动,“……找块布,塞塞吧,灌风。”

  赵德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这个。赵刘氏又想说什么,被赵德仁一个眼神止住了。赵德仁沉默片刻,对槐花抬了抬下巴,“去找块破布。”

  槐花的脸色愈发苍白,她找来一块干净的旧粗布,赵永富接过去,亲手一点一点把那条缝隙塞紧。他做得很仔细,很用力,仿佛不是在塞缝,而是在堵别的什么东西。塞完了,他还是盯着棺材看,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德仁重新捆好绳子,“起棺吧。”

  送葬的队伍静悄悄出了门。

  赵永富走在棺材前头,腰背挺着,头却低着。他一只手始终插在棉袄怀里,紧紧攥着个东西——是根红檀木簪子,翠莲几乎日日插在发髻上的簪子。

  入棺的时候,翠莲的头磕到了,裹着她脑袋的粗白布散开一道口子,赵永富趁机取下了那簪子,攥在手心。这一路,他攥得手心都出了汗,那可怜的簪子几乎要嵌进肉里。

  后山老坟岗到了。棺材入坑,开始填土,一锹一锹的黄土砸下去,闷响不断。

  赵永富死死盯着,看着那口薄棺渐渐被吞没。就在最后一捧土即将覆盖棺盖前端时,他插在怀里的手猛地抽出来,往前踉跄了半步,像是想把手里那点红色扔进坑里,随她一起埋葬。

  可手臂扬到一半,又僵住了,他手指攥得更紧,关节发白,那根簪子几乎被他拧断。

  最终,他还是没扔,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把那根带着翠莲的气息,又带着他汗渍的簪子,重新死死地塞回了自己怀里最贴身的暗袋。仿佛扔掉了,就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坟堆最终成形,脸上肌肉绷得铁紧,只有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

  坟包堆起,槐花点了香,青烟刚起,就被山风吹散。

  赵德仁拍了拍手上的土,像干完一件寻常农活,又像是了了一件事。

  他走到放工具的地方,弯腰从一堆杂物里拎起一捆发黑的旧谷草,转身递给旁边一个本家侄子,声音没什么起伏,“去,山坳那棵老歪脖树下头,挖个一尺深的坑,把这个埋了。利索点。”

  那侄子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指的是那个生下来就没气的孩子。他手抖了抖,喏喏地接过谷草,那草捆得很潦草,隐约露出一角灰色的、毫无生气的襁褓。

  “等等。” 赵永富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吓人。他一步跨过来,劈手夺过那捆谷草,低头看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那粗糙的草茎几乎要被他捏断。

  “我儿子……” 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盯着他爹,每个字都像从肺里呛出来的,“……就配睡这个?”

  赵德仁脸色一沉,“啥儿子?没哭出声的,就不算!赶紧处理了,留着招晦气!你想让你媳妇的晦气缠着,一辈子断子绝孙?!”

  “那是我的种!” 赵永富猛地咆哮起来,扬起手里的谷草捆,似乎想摔在地上,可手臂举到半空,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那粗糙的草,又看看旁边翠莲那小小的坟堆,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悲愤淹没了他。他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在这套“规矩”面前,他的愤怒、他的血脉、他刚刚失去的一切,都轻贱如草。

  他最终没摔下去,手臂颓然落下,将那捆谷草死死按在自己怀里,真像在抱着自己的儿子。他低着头,肩膀垮塌下去,不再说话,只有粗重得像破风箱的喘息。

  赵德仁对侄子使了个眼色。侄子一脸为难,站着没动 。半晌过后,赵德仁看了看天色,再次眼神示意侄子,侄子小心翼翼地从赵永富怀里拿回谷草,快步朝山坳走去。

  赵满仓别过脸,不忍再看。槐花张着嘴,觉得心口像被那谷草堵住了,透不过气。

  远处山道的拐弯处,似乎有个人影,静静地朝这边望了一眼,旋即隐没在荒草后头。

  赵德仁拍了拍手上的土灰,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硬,“都别杵着了,收拾东西,回。”

  山风呜咽,卷起坟头将熄的香灰,扑簌簌落在新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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