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木头的分量
作者:花漫九州
怪不得一整天的时间都没有看到满仓,不想他一个人竟然……竟然如此有心,这两根料子怕不是费了他一天的功夫。劳力又劳神。
院子里的死寂,是被赵刘氏尖利的声音刺破的。
“作死啊!”她胳膊不能动,脖子却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根刺眼的杨木,脸色煞白,“谁让他去弄这些晦气东西进家门的?!啊?!”
她骂的是木头,眼睛却剜向槐花,仿佛是她招来的灾。槐花垂着眼,手里的勺子捏得死紧。
赵德仁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他没说话,只盯着那木头,腮帮子微微绷着。老三这举动,在他眼里不是孝顺,是糊涂,是打赵家的脸——一个拐来的媳妇,值得他一个读书人这样丢人现眼?
满仓从偏房出来时,一身土还没拍干净,眼睛赤红,脚步虚浮。
赵刘氏一见他这模样,火气更旺,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
“你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爹娘还没死呢,轮得到你给个外人张罗棺材?!你知不知道被村里人看见会嚼什么舌根?说你被那狐媚子勾了魂!你还要不要前程,要不要脸了?!”
“她不是外人。”赵满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他抬起眼,看向他娘,那眼里空荡荡的,却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硬得硌人,“她进了赵家的门,就是赵家的人,死了,该有口棺材。”
“你——”赵刘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正要再骂,赵德仁终于开口了。
“够了。”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下来。他跨过门槛,脚步沉稳,走到那两根木头前,用脚尖拨了拨,粗粝的树皮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刺耳得很。
他抬眼,看向赵满仓,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木头,哪来的?”
“……后山扛的。”赵满仓嘴唇动了动。
“谁许你去的?”
沉默。
赵德仁也不逼问,背着手,绕着木头踱了半步,像是估量,又像是判决。最后,他停住,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暴躁的赵刘氏,失魂的老三,垂头的槐花,还有缩在大门口探头探脑的赵立根。
“木头,留下。”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钉钉子,“翠莲的后事,我自会操办。棺材,用旧的。”
赵满仓猛地抬头,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爹!有的旧棺材,板子都烂了!二嫂她……”
“我说了,”赵德仁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用旧的。”
他不再看儿子,转向赵刘氏,“你胳膊有伤,少动气。这些事,有我。”说完,又看了一眼那木头,“先放墙角,别挡道。”
这便是定论了。木头可以留下,显得赵家大度,但棺材绝不能用新的,这是规矩,更是权威。这个家,什么时候该用什么,他说了算。
赵刘氏听懂了当家的意思,那股火气被压下去,转而化成更冷的东西。她盯着满仓,又瞥了一眼槐花,嘴角扯了扯,没再骂,只是对槐花喝道,
“还杵着干啥?没听见你爹说挡道?把这晦气的东西往墙角挪挪!然后赶紧做饭,想饿死一大家子?”
槐花默默放下勺子,走过去。木头很沉,她咬着牙,一点点往墙根拖,粗糙的树皮磨着手心,生疼。满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那两根他拼着力气拖回来、如今却只能堆在角落的木头,肩膀一点点塌了下去。
他转过身,没再回偏房,而是径直朝院外走。
“你去哪儿?!”赵刘氏尖声问。
“……”赵满仓头也没回,一声不吭地走了。
赵德仁看着儿子的背影,眉头皱了皱,终究没喊他。读过几天书的人,心里拗不过弯,随他去,走累了,自然会回头。
晚饭时,气氛比木头还沉。赵德仁不说话,只闷头喝粥。赵刘氏使唤槐花给她夹菜,声音不高,却句句带刺,“眼瞎了?没看见我想吃那咸菜?”“勺子不会多舀点粥吗?你想饿死我?”“煮的什么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槐花一一照做,脸上没什么表情。赵立根抱着秋穗,大气都不敢出,只偷偷拿眼瞟墙角那堆木头,又飞快地低下头。是忌讳,更是害怕,仿佛那不是木头,而是一具很有可能装着尸体的棺材。
等收拾完碗筷,天已黑透。槐花给赵刘氏擦洗完,又去伺候老爷子。
老爷子今晚格外烦躁,喉咙里“嗬嗬”作响,手在空中乱抓,两条腿乱蹬,根本不配合槐花擦拭身体。槐花连续几天都守在翠莲的床边,根本没怎么睡,白天又像个陀螺一样整天转,早就累的身子打飘。
她一把握住老爷子枯瘦的手,低声道,“再不听话,赵刘氏就来打你了。”不知道是听懂了槐花的话,还是听到了赵刘氏三个字,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忙完一切,槐花端着水盆出来,看见偏房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满仓不知何时回来了,点上了灯。
她犹豫了一下,没过去。有些坎,还是得自己熬。
回到自己家,槐花躺在冰冷的床上,怀里紧紧搂着秋穗,浑身僵硬。很累,很累,可却睡不着。之前和翠莲相处的点点滴滴,以及翠莲的死,在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转。
好不容易有点儿困意了,又想起赵刘氏下午那古怪的眼神,奇怪的问话,想到以后得日日面对她,便觉得有根冰冷的绳子,慢慢缠上了自己的脖子。
槐花慢慢转过头,透过破旧的窗纸,望向外面。月光惨淡,泛着冰冷的、死寂的光。
秋穗忽然小声哼唧起来,槐花先摸了一把孩子的尿布,是干的,便赶紧撩开衣襟,将乳头塞进孩子嘴里。自己则闭上眼,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
赵家,就是个大磨盘。翠莲被磨死了,满仓的心快被磨碎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她了?
老屋墙角的那堆木头,这会儿应是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除了等待,又能做什么?
隔壁新屋的翠莲今夜应该能睡个好觉了,毕竟,她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不用想,更不用在意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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