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净身(二)
作者:花漫九州
是赵永富!
赵永富猛地扑倒在翠莲面前,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圆椅子的靠背,又是哭又是笑,“翠莲,你没死!真的没死!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
槐花眼瞅着来不及阻止,便只任由他了。
把西厢房床板上现成的稻草直接收拾过来铺上,再将新的棉絮垫在干净的稻草上,最后铺上新的大红床单,换了干净的枕巾,床就铺好了。
“让翠莲躺到床上去。”槐花来到跟前,提醒赵永富道。
赵永富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扼住了喉咙。他转过头,动作并不慢,甚至有些突兀的僵硬,缓缓看向槐花,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没有焦点,瞳孔是散的,仿佛透过槐花,在看后面一片虚无的墙。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动物般的困惑。就像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人,突然被强光直射,瞬间失去了所有方向感和判断力。
他脸上的横肉还绷着哭嚎时的痕迹,但情绪已经抽离,只剩下肌肉机械地停留在那里,构成一个扭曲而空洞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吼一句“用你多嘴!”,或者像往常一样用呵斥建立掌控感。但声音没出来,因为呵斥谁呢?呵斥槐花多事?可她是眼下唯一在做事的人。呵斥命运?可他连命运的边都摸不着。
赵永富第一次遇到一种拳头无法解决、甚至无处可砸的“事情”。
于是,那空洞的茫然里,迅速渗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这恐慌源于失控,对局面的失控,更是对自己的失控。他引以为傲的、用来应对整个世界的方式——暴力与威慑,在“死亡”这个事实面前,彻底哑火。
最终,他只是极其干涩地、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个音节,“……嗯。”
接着站起身弯腰去抱翠莲,壮硕的身体依然强壮,手臂肌肉依然鼓胀,但在触碰到翠莲的躯体时,他整个人像过电般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不是抱不动,而是被死亡那硬绑绑的冰冷触感狠狠地刺中了。
他呼吸一滞,动作粗鲁急促,像扔掉一块沾了秽物的破布,一下子将翠莲搁在了床上,仿佛想快点摆脱这种陌生的、令人恐惧的接触。
翠莲的身体在床上弹动了一下,最终以一种僵硬而不自然的姿态定住,那张青白的脸偏向一侧,依旧无声。
赵永富直起身,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床上,刚才那一瞬的恐慌,此刻被一种更汹涌的、无处安放的暴怒所取代。他感到一种极致的窝火——拳头砸不响,怒火烧不着,连碰一下都让他心惊肉跳。这种全方位的失败感,急需一个出口。
他的目光猛地扫向屋内,像一头困兽在寻找可以撕咬的猎物,最终,钉在了槐花身上。
槐花正低头整理着被角,试图将翠莲的姿势调整得稍显安详。她沉默的侧影,她还在为翠莲做事的姿态,在此刻赵永富的眼里,突然变得无比刺眼。
为什么她还能做事?为什么她不哭?为什么……死的不是别人?
一个恶毒而扭曲的念头,像毒蛇一样蹿进他的脑海。
“你……”赵永富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早就知道她会死,是不是?”
这句话毫无道理,纯粹是情绪的发泄。但他说出来时,胸膛里那股堵着的恶气,仿佛终于找到了一道缝隙,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高大的影子将槐花完全罩住。
槐花整理被角的手顿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全身的肌肉微微绷紧。屋内的空气,因这毫无道理的指控,瞬间冻结。
“说话!”赵永富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槐花脸上,“你们整天关在屋里,嘀嘀咕咕!她最后跟你说了啥?是不是你咒她了?!”
槐花缓缓直起腰,依旧没看他,目光落在翠莲交叠的手上。那双手,曾教她认过粮票布票上的字,她想起翠莲的话,“跟这一家人,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讲‘规矩’。”
槐花吸了口气,声音干涩却平稳,“二弟,翠莲是生孩子没的,娘在,接生婆在,老大夫也来看过了。”
这话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赵永富被这平淡的回应噎了一下,随即暴怒,“放屁!好端端的人,咋就她生不下来?是你?!就是你天天过来,把晦气带来了!克死翠莲,还克死我儿子!”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直直戳向槐花的鼻尖,最后那句“克死我儿子”,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槐花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这时,门外传来赵立根怯怯的声音,“二、二弟?娘……娘问这边咋样了,让槐花赶紧过去伺候……”
赵立根抱着秋穗,只敢站在门口,眼睛躲闪着不敢看屋内,一脸的怯懦害怕。秋穗被惊醒,小声啜泣起来。
赵永富猛地扭头,瞪着一双赤红的双眼冲到门口,赵立根吓得一哆嗦,差点把孩子摔了。孩子的啼哭,像根针扎破了屋内凝滞的空气。
赵永富看着窝囊的哥哥和哭闹的孩子,胸膛剧烈起伏,他想撕碎什么,可面对更弱的人,那股暴戾竟无处着落。
他最后狠狠剜了槐花一眼,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
“晦气!”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转身,一脚踹向门边的椅子。
“哐当——咔嚓!”
木椅撞墙,碎成了两块,赵立根惊叫一声,连连后退。
赵永富头也不回地冲进院子,脚步声咚咚远去,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屋内恢复死寂,只剩下秋穗的抽噎和赵立根牙齿打颤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赵立根才敢开口,声音还在抖,“槐、槐花!你还愣着干啥?赶紧出来!这屋……这屋还能待吗?”
他抱着孩子,脚像钉在门外,死活不敢跨过门槛,只一个劲儿催促,“娘那边等着呢!水没人烧,药没人煎,爹都发火了!你快点!”
槐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听见没?”赵立根急了,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赶紧的!真是……一点儿眼力见儿也没有……”
槐花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木然。她看了一眼门外赵立根躲闪的半个身子,什么也没说。
走回床边,她俯下身,极其小心地将翠莲僵直的手放平,交叠在小腹上,又将她凌乱的衣襟细细拉拢,抚平每一道褶皱。
再将干净的大红被褥轻轻盖在翠莲身上,仔细捏好她肩膀两侧和双手双脚的被角,保证一丝寒风也钻不进被褥。
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
目光扫向那一直躺在竹椅上的青白色小小身子,叹息一声,开始为他清洗身子。
取出早就备好的一套崭新的小衣裳,给孩子穿上,再将孩子放在翠莲的身边,忽然想起来翠莲一直不喜欢这个孩子,还不止一次咒骂他。
重新抱起孩子,把他放在了翠莲的脚头,在心里道,“宝宝已经洗的干干净净了,会听娘的话,乖乖地陪在娘的身边。”
做完这一切,槐花开始清理地面上的血,用旧帕子一点点擦拭,待地面清理干净,盆里的血水也变成了深褐色。
端起那盆血水,水很沉,槐花端得有些吃力,手臂微抖。
她低着头,一步步朝门口走去,赵立根见她出来,像躲什么似的侧身让开一大步,眼神复杂地瞅她一眼,“快、快走吧!盆一会儿再收拾……”
槐花没应声,端着那盆沉甸甸的血水,走进清冷的院子里。
院子外有人影晃动,村里几个熟识的妇人探头探脑,见她出来,立刻假装路过,眼神却像钩子往她身上扎。
她谁也不看,径直走到院墙根下的脏水沟边,顿了顿,手腕一翻。
“哗——”
深褐色的血水倾泻进土沟,迅速渗进干裂的泥土,留下一片刺目的暗色印子。
槐花转身进屋,先将被血染红的稻草收拾了,堆在院子中央,点着火,让它一点点烧尽。再将被血染红的床单被褥和翠莲换下来的血衣裳揉进盆里,端起盆径直出了院门,到池塘边去洗。
赵立根抱着孩子跟着,欲言又止地嘟囔,“洗啥洗,还不赶紧去老屋……”
槐花脚步顿住,看向老屋的方向。光线惨淡,照在老屋那扇破旧的木门上,里面等着她的,是重伤却心思阴毒的婆婆,是重新摆起一家之主威严的公公,是掏屎撒泼耍脾气的老爷子,更是永无止境的劳作和即将到来的、更深的黑暗。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看向身后新屋的方向,那间贴着崭新喜字的新房,房门半掩,里面大红的被褥下,翠莲静静地躺着,再也护不了她了。
但,翠莲再也不用承受任何人世间的苦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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