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栓在老屋

作者:花漫九州
  池塘里的水刺骨。槐花蹲在青石板上,把浸透血的大红被面按进水里,抡起棒槌捶打。

  几个妇人远远看着,嘀嘀咕咕。

  “赵永富那钱算是打水漂喽,”一个胖婶子搓着衣服,嗓门敞亮,“真当买个城里的菩萨能下崽?瞧,供塌了吧!”

  “那翠莲,”旁边的瘦婆子撇撇嘴,“啥时候见她干过活?怀了娃更是娇滴滴的,走两步喘三下。咱们田地里滚大的都没事,她躺屋里还给生没了,怨谁?”

  “话也不能这样说。”另一个年纪大的婶子道,“头胎本来就难生,一旦发现胎位不正,不就得往镇上送。翠莲自己是城里人,自是知道其中的道理,可没用啊,摊上那赵家母子,是人都得扒下一层皮……这不,连命都搭上了!造孽啊!”

  话头悄悄转向槐花。

  “就剩这一个了……”胖婶子压低声音,“如今赵家一个痴呆老头,一个重伤婆婆,自己家男人又是个残疾的软蛋,再新加一个失了魂的霸王小叔子,她(槐花)啊,有的罪受哦!”

  瘦婆子眼神有点躲闪,声音更小,“她就是个贱命,‘吃人饭做牛活’,孩子还差点儿生在稻田里,不一样都活的好好的。”

  “不命贱在赵刘氏手里也活不长,你们是不知道年轻时的赵刘氏,那是‘嘴有一张,手有一双’ 能说又能做。可就是连生三个女伢,她公婆啥时候把她当人看?赵德仁啥时候又正眼瞅过她?”

  一个矮婆婆接话道,语气揶揄,一双老花眼还瞟了一眼赵家老屋的方向。

  胖婶子点点头,表示赞同,“现如今这儿媳妇(槐花)还不如赵刘氏呢!赵德仁好歹做农活是一把好手,撑的起一个家,赵立根是连个女人都不如。”

  说着,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槐花。

  槐花闷头捶着,手中的棒槌机械地一下下砸进布里,冰血水溅到脸上,就像那些冰针一样的话,扎进她冻麻的耳朵里。

  最后一件衣服拧干,血污淡得几乎看不见了。槐花吃力地端起沉重的木盆,站起身。

  妇人们顿时收了声,默默让开一条宽宽的道。她们眼神复杂,看向槐花的目光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长。

  槐花低着头,端着那盆沉甸甸的“干净”,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后的目光黏着,比池塘里的水还冷。

  “咋的,你聋了,还是当我说的话是放屁?”站在老屋门口等了许久的赵立根见槐花端着木盆径直朝新屋走,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拦住了槐花的去路,骂道。

  娘在屋里叫唤了无数遍,他叫个人都叫不过来,实在太窝囊。

  “我不洗,这些带血的东西谁洗?”槐花道,知道赵立根恼她,也没有心思和他争辩。

  赵立根一噎,目光一触到木盆中的那一大团红,心里就膈应的不行,“行了行了,你赶紧把这些送到永富的院子里晾了再过来。”

  老屋里的气味比新房更难闻。

  中药的苦味、久不通风的霉味、老人身上的酸腐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赵刘氏胳膊上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换下来的脏纱布还堆在墙角,没来得及处理。

  槐花一进门,这混杂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搅的她胃里一阵翻腾。

  赵刘氏躺在床上,左胳膊用木板固定着,缠着厚厚的布条。她没睡,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房梁。听见动静,眼珠子缓缓转过来,落在槐花身上。

  眼神骤然一变,像冬天井沿上的冰,又冷又硬。

  “还知道回来?”赵刘氏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惯常的尖刻,“我当你也死在外头了。”

  槐花垂着眼,没接话,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杵着干啥?”赵刘氏提高声音,“都过了晌午了,厨房里还是冷锅冷灶!你是想饿死我们老两口,还是想饿死老爷子?”

  槐花默默出了东厢房,一眼瞥见西厢房的老爷子蜷在破被子里,时不时咳嗽两声,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屋顶。翠莲出事前,他被挪回老屋,包袱甩给了赵刘氏,如今翠莲没了,赵刘氏又受伤,她巴不得将这“照顾”的重担重新甩给自己。

  槐花转身去了厨房。

  锅里还有半锅不知道啥时候剩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槐花麻利地刷锅、添水、舀米,手指触到冰冷的锅沿,冻得一哆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搓洗过,皮肤还是红的,有些地方已经皲裂,渗着细细的血丝。

  “槐花。”赵德仁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槐花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她忙转过身,低下头,唤了声,“爹。”

  赵德仁背着手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阴沉。他看了眼锅里,又看向槐花,“永富那边……安置好了?”

  “嗯。”槐花声音很低,“床铺好了,翠莲……躺下了。”

  赵德仁沉默了片刻。

  “你娘这边,”他最终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胳膊断了,大夫说得养三四个月,这期间,离不了人。老爷子你也看见了,离了人不行。永富那边……刚出了这事,心神不宁,你平时少往那边去,晦气。”

  槐花静静地听着。

  “立根是指望不上了。”赵德仁继续说,像在安排农活,“以后老屋这边,一日三餐、煎药换药、伺候你娘和老爷子,都是你的活儿。秋穗还小,你顾着点,别让孩子哭闹,惹你娘心烦。”

  他说一句,槐花的心就沉一分。

  这不仅仅是活儿多——这是要把她牢牢拴在老屋,拴在赵刘氏的眼皮子底下。从日出到日落,从睁眼到闭眼,她将没有一刻喘息。

  “听见没?”赵德仁见她没应声,语气重了些。

  “听见了。”槐花低声说。

  赵德仁这才点点头,背着手转身走了。脚步声沉稳,一步步,都是这个家里不容置疑的权威。

  灶堂里的火烧起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滚起来,槐花拿起勺子,机械地搅动着。

  “槐花!药!药忘了煎了!”里屋传来赵刘氏的喊声,尖利刺耳。

  槐花放下勺子,走到药罐前。药材是一大早老大夫开的,已经配好包在纸包里。她打开纸包,把里面黑褐色的根茎叶片倒进陶罐,添上水,把罐子坐到灶堂边的小火眼上。

  做完这些,她回到锅边,继续搅粥。一会儿看看粥,一会儿看看药罐,就像一个被拧紧的发条。

  粥好了,她盛出一碗,稠的,端给赵德仁。又盛了一碗稀的,端到赵刘氏床边。

  “扶我起来。”赵刘氏命令。

  槐花放下碗,弯下腰,一手托住赵刘氏的后背,一手扶着她没受伤的右胳膊,小心地把人搀起来,不想去拿枕头的瞬间,还是不小心碰到了赵刘氏的右手。

  “哎哟!我的手指!你瞎了吗?还是故意的?”

  赵刘氏骂道,眼神像刀子,在槐花脸上刮来刮去。

  槐花缩了缩身子,伸长了手臂小心翼翼地将枕头垫在了赵刘氏的身后。

  赵刘氏见槐花模样顺从,也没狡辩,缓了缓,看了一眼房门口的方向,没再吱声。

  槐花端起碗,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递到赵刘氏嘴边。

  赵刘氏没马上喝,而是看着她,忽然问,“永富刚才发火了?”

  槐花手顿了顿,“嗯。”

  “为啥?”

  “……不知道。”

  “不知道?”赵刘氏冷笑一声,“他是不是冲你发火了?”

  槐花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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