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净身（一）

  “槐花，秋穗一天一宿没吃奶了。”赵立根声音哀求，夹杂着不自觉的几分不满。他站在屋门口，双臂麻木地抱着嗓子已经哭哑的孩子，声音不大也不小，既怕惊扰了翠莲，又怕惹恼了永富，更不敢进屋。

  只要门一开，血腥味就直冲鼻子，赵立根害怕，怕的要命。起初是对死亡本能的恐惧，也曾想过都生这么长时间了，是不是应该请老大夫过来看看情况，但见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感觉自己的操心是多余的。

  农村女人生孩子不都是这样吗？槐花二胎都生了一天一夜。翠莲是城里人，难免娇气，生的时间长也是情有可原。

  后面事情渐渐不对劲，直到昨晚上老大夫来了后啥也没说就走了，赵立根就知道真出事了！他便开始害怕鬼，一屋子的红，翠莲死了肯定也是披着红衣的厉鬼，还有那个一出生就夭折的孩子，说不定都会阴魂不散地报复包括他在内的所有赵家人。

  可槐花好像根本不怕，更不管什么晦气，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如今人都死了，还待在里面不出来，根本不管自己的孩子。

  好半晌，屋里才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赵立根还以为是槐花出来了，不想她只是递出来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罐子，“这是麦乳精，温开水化开给孩子喝。”

  “啥意思？你不给孩子喂奶？”赵立根下意识接过，见槐花的目光只在秋穗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转身进了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一身的血，晦气不说，也不怕冲撞到孩子，赵立根气的直咬牙，又不敢发作，怕对屋内的“亡人”不敬。

  赵永富出去后，屋子里只剩下槐花和翠莲两人，不同于以往两人在一起有着说不完的话，这一回，只有一屋子的沉寂。槐花心里有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翠莲，每回都是你先开口。”槐花对着那张青白的脸，嗓子发紧，“现在让我说，我反倒不会说了。”

  她握住翠莲冰冷的手，那冷直往她心里钻。

  “你之前说，‘等孩子生了就可以轻装上阵’，这话是骗人的。”槐花扯了扯嘴角，像是哭又像是笑，“我总想着你能多留些时日，等我胆子再大些……结果把你给等没了。”

  眼泪忽然就滚落下来。“是我太笨了，光会听你的，自己啥主意也没有。要是我能像你一样脑子灵光……要是早几天……哪怕是早一天……”槐花哽住了，说不下去，只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抖的厉害。

  压抑悲怆的哭声在充满血腥味的屋子里闷闷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槐花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她抹了一把眼泪看向四周。窗户外人头晃动，各种嘀咕声不绝入耳，像夏天粪坑边的苍蝇，嗡嗡作响，赶也赶不走。

  “真死啦？”

  “那还有假？天没亮就听赵刘氏嚎的不像人声。”

  “听说赵永富把他亲娘的胳膊打断了？！这家人是不是撞邪了？”

  “造孽哦！赵永富这回人财两空……”

  “那可不，喜事变丧事！听说孩子还是个带把的，一尸两命？也不知是真是假。”

  ……

  槐花的视线重新落到翠莲脸上，抹了一把红肿的眼睛，眼神却坚定了。她看着翠莲，轻声道，“你不能这么埋汰着走。”

  当她苍白着一张泪脸，浑身是血地出现在院子里时，吓得围观的一群妇人们纷纷作鸟兽散，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

  槐花瞥了一眼蹲在院子角落里的赵永富，他盯着院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幽深而空洞，神情陷入深深的哀伤，隐隐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槐花没时间也没心思关心他，毕竟他一个大男人，自己媳妇生了几天几夜的孩子，扇了她一耳光不说，也没见他主动去请老大夫，或提出把媳妇送到镇上的卫生所去。

  虽然现在说这些是马后炮，或许赵永富哪怕看到翠莲在过鬼门关，仍然担心她会趁机逃跑，所以压根儿就没想过送她去镇上。但槐花觉得，如果她是个男人，她应该会这么做。

  槐花烧火，烧了两大锅开水，拿来搪瓷盆，一半凉水对一半开水，舀好了，端着满满一搪瓷盆温水进了屋子，开始给翠莲擦洗身子。

  脱下衣裳，翠莲整个身子的血似乎已经流干了，浑身上下苍白又干瘪，唯有那仍然隆起的肚子，俨然成了她身子上肉最多的地方。

  槐花将已经浸湿的大红被褥收起来，扔在一旁的圆椅子上，重新拿了一床仍是大红色的干净被褥，轻轻盖在翠莲赤裸的身子上。将帕子拧的半干，顺着翠莲的额头，一点点朝下擦拭。

  在擦拭下身时，看着那翻出来的一片赤红色，槐花的泪再一次扑簌簌朝下落。

  重新打来一盆温水，打湿了帕子，一点点轻轻地擦拭那片赤红色褶皱里的血渍，生怕弄疼了翠莲。

  擦拭完身子，槐花又特意给翠莲洗了一次脚，再拿来剪刀，将翠莲的手指甲和脚指甲都剪了，再一一擦洗一遍，确保指甲缝里都是干干净净的。

  床上的垫絮和底下的稻草全被血染红。槐花给翠莲穿好干净的衣裳后，将她打横抱起来，轻轻放在一旁的圆椅子上，柔声道，“等我一下，收拾好了床铺，就让你睡到干净的床上去。”

  不想槐花刚一转身，翠莲就朝下滑，槐花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僵硬的双腿，将椅子朝床边挪了挪，让翠莲的双腿抵着床沿，才让她能够直挺挺地半躺在椅子上。

  伸手扶了翠莲的脑袋一把，让她枕在被褥上，见她长发散开，有些凌乱。

  槐花从枕头底下找出那根簪子，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开始给翠莲梳头发，像往常一样，将她的一头乌发梳起来挽了个髻，插上簪子。

  低头看了看翠莲，小脸干净，头发整洁，还是那么标致好看。

  轻轻理了理翠莲的衣领，槐花走到立柜旁，开始找寻棉絮。

  屋门口传来响动，槐花并未在意。

  “啊？！翠莲？！你……你没死？？真的没死？！”随着一道惊恐的声音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直朝翠莲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