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难产(三)
作者:花漫九州
天是慢慢亮的。
屋里的血腥味捂了一夜,厚厚地糊在嗓子眼。槐花睁开眼,额角结的痂扯着疼。她看见床沿边搭着的那只手,青白青白的,指甲盖都没了颜色。
翠莲死了。
这个念头猛地砸下来,槐花心口一抽,空了。她缩在床边的一角,身上披的破旧袄子滑到地上,寒气钻进骨头缝。
赵永富坐在另一侧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头垂在膝盖中间,一动不动。他这样坐了一夜。
窗户纸透着灰白的光,爬进来,爬到床上,照见崭新的大红绸面被子,那是赵永富掏空家底置办的。如今这被子胡乱盖在翠莲身上,浸了血的地方变成黑褐色。
红被单,白死人。
赵永富肩膀耸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脖子像生了锈,眼睛盯着床上看了很久,眼珠子一动不动。缓缓伸出手,手指蜷着,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还是碰了上去。
碰到的是翠莲的手腕。
冷的。
硬邦邦的冷。
赵永富的手像被烫着一样缩了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头,好像不相信那冷是从翠莲身上来的。他缓缓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稳,弯下腰,凑近了看翠莲的脸。
翠莲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青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是淡灰色的,微微张着一点缝。这张嘴骂他、怨他、指责他,恨不能咬死他,可他就是喜欢,喜欢得不得了,想着日子久了,她总会认的。
赵永富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喘不上气。他直起身,转过来,眼睛在屋子里扫。
扫到槐花,槐花往后缩了缩,低下头不敢看他。
屋子里还有股没散尽的喜气——窗户、暖水瓶、搪瓷缸子、脸盆上贴的喜字,崭新崭新的。
一个月前办喜宴,请了几百人,连镇上都来人了,酒席摆得阔绰又体面,人人都说他赵永富有本事,甚至连杨建明都酸他,把城里的金凤凰拽到了山沟沟。
那天他志得意满,是有生以来最风光的一天,心里别提多高兴了!翠莲也是笑着的,虽然知道她是被强迫的,可他赵永富当面承诺过,只要翠莲好好跟他过,他就对她好,使劲好,把她当花儿一样娇养着。
现在翠莲死了,才一个月!孩子也死了,还是个带把的!
赵永富的眼睛定在那把翠莲喜欢的圆椅子上。
赵刘氏歪在那把椅子上睡着了,身体蜷缩着,手臂搭在椅背上,张着嘴打鼾。
赵永富盯着赵刘氏,眼睛一点点红起来,渐渐地,他胸口开始起伏,呼吸越喘越粗重。
“是你。”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刘氏没醒,鼾声停了停,又响起来。
“是你——”赵永富声音蓦地拔高,几乎破了音,“你天天盯着她!说她这不好那不好!生的时候你一直在屋子里,到底对她干了啥?!”
赵永富误扇了翠莲一巴掌后,就被赵刘氏赶了出来,但他知道翠莲一直讨厌膈应赵刘氏。每次他偷偷扒窗户看,都看见翠莲咬着嘴唇,脸色白的吓人。
有一次他还听见赵刘氏骂人,“受罪怕啥?只要能让我孙子顺顺当当出来,她受点罪不是应当应分的?”
赵刘氏猛地睁开眼,看见儿子那张脸,吓得一哆嗦,“永富你干啥……”
“我干啥?”赵永富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媳妇死了!我儿子死了!老子掏空家底娶的媳妇,才一个月!全村人都看着!你说我干啥!”
他往前跨一步。赵刘氏想从椅子上起来,腿软了没站住,赵永富已经到了跟前,一把揪住她前襟,把她从椅子上拎起来。
“永富你疯了!”赵刘氏尖叫出声。
赵永富不吭声,胳膊一抡,把赵刘氏整个人摔在地上。地上有血水,赵刘氏摔了一身脏。
“哎哟!我的腰!”赵刘氏嚎起来。
槐花缩在墙角,头埋得更低,肩膀开始抖。她想起翠莲对她说过,趁屋子里只有3个人,赵刘氏掐她的脖子,扯她的头发。当时槐花就吓的不行,赶紧将孩子完全交给赵立根,自己则寸步不离翠莲。
这些,槐花当时不敢说,她怕赵永富不相信她。想着等孩子生了,翠莲自会为自己讨回公道。可如今……
赵永富握住那把翠莲喜欢的圆椅子,抡起一条椅子腿,举起来。
赵刘氏刚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左胳膊哼哼,看见儿子举着椅子砸过来,吓得赶紧往后缩,“永富!你干啥!我是你娘!”
“我没你这样的娘!”赵永富吼道。
椅子猛地砸下来。赵刘氏下意识抬手去挡,用的是左胳膊,椅子腿结结实实砸在小臂中间。
“咔嚓!”
声音闷闷的,赵刘氏连叫都没叫出来,人便瘫坐下去。左胳膊软塌塌垂着,中间那截弯了。
过了两三秒,赵刘氏才吸上气,立即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啊——!断了!我的胳膊断了!”
她右手想去托左胳膊,一碰就叫,一下又一下,左胳膊吊着,动弹不得。
赵永富还握着椅子,喘着粗气,椅子的一条腿裂了。
他看着赵刘氏嚎,想起赵刘氏说把门锁死,他锁了。翠莲哭,赵刘氏说打几回就老实了,他舍不得打,可他也没阻止赵刘氏说那些难听的话。他总想着,日子长了就好了,翠莲会知道他对她是好的。
可现在人死了,他连对她好的机会都没了。
他抬起脚,踩在赵刘氏右手上。
赵刘氏右手撑在地上,五根手指张着,赵永富的棉鞋底厚,他踩上去后又碾了碾。
“手!我的手!啊……”赵刘氏尖叫。
赵永富加了几分力。
“咯啦……”
很细的声音,赵刘氏中指和无名指歪向一边。
“德仁!当家的!当家的快来啊!”赵刘氏一张长脸扭曲变形,疯了似的喊,“你儿子杀娘啊!杀娘啊!”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赵德仁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在外面蹲了一夜,满仓也在,两人听见里头动静不对,推门进来。赵德仁先看见床上的翠莲——被子里露出一张青白的脸,再看见地上嚎哭的赵刘氏——胳膊弯着,手指头歪着。最后看见举着椅子的赵永富。
“畜牲!”赵德仁骂了一句,声音发抖,猛地冲了上去,赵永富双眼瞪向赵德仁,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渗人的暴戾。
“二哥!”满仓大叫一声,跟着冲了上去,从侧边猛地拉拽了一把赵永富的胳膊,堪堪阻止住了他抡向赵德仁的那一椅子。
赵德仁趁机推了赵永富一把,赵永富突然一个趔趄,椅子从手里滑下来,“咚”地掉在地上。他站着,肩膀开始抖,整个人重重喘气,像是虚脱般无力。
满仓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槐花,槐花也看向他,两人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心里都明白,赵永富突然的异常,多半是身上的毒发作了。
果不其然,随着赵德仁又一脚重重地踹过来,赵永富一下子瘫倒在地,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脸庞上很快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额前鬓角的短发濡湿一片。
赵德仁趁这工夫拽起地上的赵刘氏,赵刘氏哭嚎着,左手软软地垂着,右手手指歪着。赵德仁慌忙架起她往外拖,满仓只得先帮忙爹娘,一左一右架起赵刘氏,踉跄着出了门。
赵永富无力地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人拖了出去。
门又关上了。
屋子里静下来,只有屋门口秋穗的哭声,一声高一声低地传进来。
槐花的目光重新挪到翠莲的脸上,就这么痴痴呆呆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永富缓缓爬了起来,他扶着床沿站直身,看着床上的翠莲,看了很久。
伸出手,把翠莲身上的大红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的脸。
大红缎子盖住青白的脸。也隔绝了槐花的视线。
赵永富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见他出来,又赶紧缩回去。
赵永富站在院子里,看着门框上的大红对联和窗户上的红喜字被晨光照着,红得刺眼。
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喜欢的人没了,他盼的儿子没了,他攒的钱没了,他的脸面也没了。
村里不知谁家的狗叫起来,一声接着一声。
赵永富一动不动地站着,脸上干干的,没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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