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难产(二)
作者:花漫九州
时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海冻住了。
赵永富脸上急切又微弱的希望瞬间粉碎,变成了一片空白的恐惧,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腿一软,直接瘫靠在床边,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摊迅速扩大、象征着不祥的暗红。
“哎呀!这……这这这!” 赵刘氏也彻底懵了,她那些生的多见的多的经验在如此直观、惨烈的死亡威胁面前不堪一击。
她踉跄两步,直直朝外扑,尖着嗓子一通嚷嚷,“快!快去灶堂里拿草木灰!整袋倒上去!堵住!堵住啊!”已完全慌了手脚,只剩本能里最粗陋的止血土法。
槐花的脸“唰”地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她胆小,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血,吓得浑身骨头缝都冒着凉气,胃里一阵翻腾。
可当她看到翠莲……翠莲脸上那最后一点因为用力而泛起的红潮,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迅速被死灰般的青白取代,那双半睁着的丹凤眼里的光,像狂风中的烛火,猛地一跳,随即急速黯淡、涣散……
“翠莲——!!!”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喊冲破槐花的喉咙,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不顾一切的、绝望的勇气。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到床沿,整个上半身都压了过去,徒劳地用自己那双颤抖的、细弱的手,死死捂住那汩汩冒血的、可怕的源头。
温热的、滑腻的血液立刻浸透了她的袖子和衣襟,那触感让她浑身发毛,可她不敢松手,只是拼命地按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破碎地哀求,“不能流了!求求你不能再流了!”
转头看向瘫倒在地的赵永富,“二弟!快去请大夫!请老大夫!不不,去镇上请卫生所的大夫!赶快去啊!用最快的速度跑去!”
又看向已经束手无策的接生婆,“婆婆,救救翠莲!先别管孩子了,救救翠莲啊!!”
赵永富被槐花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想要站起来往外冲,却手脚发软,在门口绊了一下,几乎是摔出了产房的门。
翠莲的嘴唇极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看看槐花,想说句什么,槐花赶紧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可最终,翠莲只从嘴角溢出一缕微弱如游丝的气息。
她的眼神彻底散了,望着屋顶的某处,空洞洞的。
血,还在不断地从槐花的指缝间涌出,那刚刚露出一点头顶的婴儿,浸泡在浓稠的血泊里,悄无声息。
血,像是流不尽似的。
槐花只觉得手底下那股温热汹涌的冲击,最初猛烈得让她绝望,渐渐地,变得缓慢了些,却更加粘稠,带着生命流逝殆尽的、不祥的绵软。
她不敢松手,哪怕手臂已经酸麻僵硬,仿佛一松开,翠莲最后一口气就会跟着散掉。
接生婆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挣扎出一丝职业的本能。她老泪纵横,哆嗦着,在血泊中摸索,小心地避开槐花的手,费力地将那小小的、湿滑的身体完全接引了出来。
是个带把的。可脐带紧紧缠绕在青紫色的脖颈上,两三圈,勒得死紧,孩子浑身沾满血污和胎脂,软塌塌的,毫无声息。
接生婆颤抖着双手,迅速清理口鼻,拍打足心,按压那单薄的、几乎没有起伏的小胸膛……
一番忙碌后,她终于颓然地停了手,把孩子放在一边,朝着赵刘氏和刚从门外连滚带爬找回一点魂的赵永富,绝望地摇了摇头,“没……没用了。是个带把的,可……脐带绕颈太紧,又憋在血里……没气了。”
“我的……孙子?”赵刘氏眼睛猛地瞪大,扑过来,看到那具小小的、毫无生气的身体,以及那明显的男婴生理特征,长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对于“孙子”落空的巨大失落和痛心,但随即,更多的是一种事情彻底失控、且祸事由翠莲而起的迁怒。
她没去抱孩子,猛地转头,手指几乎戳到昏迷的翠莲脸上,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就是个没用的丧门星!好吃懒做的败家娘们儿!克死了我的大孙子!”
赵永富脸色灰败如土,他看着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翠莲,又看看那个无声无息的孩子,一种灭顶的恐慌和无措淹没了他。
“你闭嘴!”听到赵刘氏的诅咒,赵永富猛地清醒了般,突然大吼出声,如一头绝望的困兽般,瞪着一双可怖的三角眼,浑身上下爆发出一股子要杀人的暴戾。
赵刘氏吓的后退两步,立即闭了嘴。
赵永富在原地打了好几个转,直至踉跄到床边,看着翠莲白得像纸一样的脸,想去碰,又不敢,想安慰,又哆嗦着又说不出口。好半晌,他忽地扑通一声跪在翠莲床边,喉咙里发出悲痛欲绝的哀求,
“翠莲,你醒醒……你看看,孩子……孩子出来了……你睁眼啊……” 这话说到最后,已是语无伦次。
屋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黑透。风刮得更紧了,穿过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提前奏响的哀乐。
槐花对这一切咒骂、哭喊、慌乱都听不真切了。她的世界只剩下手底下那越来越微弱的,几近流逝的脉搏,以及翠莲胸口那几乎看不见的、即将停止的起伏。
翠莲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仿佛沉在冰冷黑暗的海底,正在无可挽回地、向着更深处坠落。那些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连槐花压抑的、破碎的哭泣也听不见了。
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
“来了来了,老大夫来了!”一阵寒风裹挟着人声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满仓满头大汗地站在产房外,气喘吁吁地将颤颤巍巍的老大夫推了进去。
这几日他同样煎熬着夜夜没睡,眼瞅着事情一点点走向失控又无计可施,直到听到槐花喊找大夫,他才恍然大悟,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老大夫家,将人强行请了过来。
可惜老大夫年事已高,根本走不了几步路,满仓急的将老大夫直接背了起来,不想天黑看不清路,脚下一绊,差点儿把人摔进田沟里。速度不得不降了下来,就这么背一路,歇息一下,终于赶到了新屋。
接生婆像是如大梦初醒般地艰难站起身,瞥了一眼已气若游丝的产妇,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踉跄着冲出了产房,跌进黑暗里转眼消失不见。
老大夫停在床边,只看了一眼,那浑浊的老眼便暗淡下去,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在翠莲颈间停了片刻,又翻开她已然散大的瞳孔瞧了瞧。
老大夫没说什么,只是长长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沉重的能压垮房梁。
随后,他摇了摇头,缓慢而坚定地,将槐花那双浸在血里、早已僵硬冷凉的手,轻轻的,却不容置疑地拨开了。
槐花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最后的骨头,瘫软了下去。满屋死寂,只有那摊血,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泛着冰冷、绝望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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