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难产（一）

  不不！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槐花——”翠莲惊呼出声，想起刚才槐花在的时候，接生婆根本没提胎位不正的话，心中的疑惑和恐惧更甚一筹，发出的声音破碎又凌乱，“槐花救我！”

  赵刘氏三角眼一瞪，上前一把捂住槐花的嘴，另一只手薅起翠莲的一缕长发，使劲拉扯，一下又一下，“叫啥叫？啊？你生孩子就专心生孩子，叫啥叫？”

  翠莲的脑袋在枕头上像只被摇晃的拨浪鼓，随着赵刘氏的动作摇来摆去，发根撕扯的钝痛里，一蹦一蹦地钻出尖锐的跳痛，像有颗心在颅骨里撞。每撞一下，眼前就黑一片。

  “你个……老巫婆……我和你拼了！”翠莲发出的声音全被赵刘氏捂进了喉咙里，她伸向赵刘氏的两只手尽管拼了全力抓挠，可丝毫起不了什么作用，只在赵刘氏的夹袄上留下几道褶皱。

  “都这样了还反抗？当真是天生性子烈？”赵刘氏眯着一双三角眼狠狠道。捂住翠莲的那只手松开，移到她的脖颈处用力一掐，另一只拉扯翠莲头发的手跟着加大了力道。

  翠莲呼吸一滞，瞪大的双眼里，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与窒息兜头袭来，猛地扼住了她的咽喉命脉。

  眼瞅着翠莲的整张小脸由白转红，直至满脸通红后，又一点点变为青紫色，一向蔑视她的一双丹凤眼里满是惊恐，赵刘氏压抑了许久的胸口终于松快些了，一张长脸上缓缓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

  “她婶子……”见惯了风浪的接生婆实在看不下去了，出声提醒，“媳妇正遭罪呢！”

  赵刘氏动作一顿，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两分，“咳咳……”翠莲猛地咳嗽起来，死死瞪着赵刘氏，一张小脸上青红交加，双眼一片通红。

  “老巫婆，等我生了，第一时间手刃了你！”翠莲在心中咆哮。

  实际上，她整个人瘫在床上，双臂软绵绵地垂在两侧，两条腿无力地摆着，像条濒死的鱼。

  “哎！”接生婆叹息一声，推完了最后一波后，轻拍了拍翠莲高高隆起的肚皮，“女伢，争口气，头胎生个带把的。这地位呀，也就稳了。”

  赵刘氏看了一眼翠莲的肚皮，挑了挑眉，终是后退两步，隔空点了点翠莲的鼻子，意思是说，“你最好如接生婆所说，否则，我有你好看！”

  翠莲每一声的咳嗽都牵扯着腹部的疼痛，一下又一下，伴随着原本的痛楚，真真让她痛不欲生。

  待终于缓过来了后，翠莲感激地看了一眼接生婆，重新闭上了双眼，将赵刘氏虎视眈眈的视线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豆大的煤油灯撑起的一小片亮光打在翠莲的下身上，屋内除了翠莲粗重的呼吸，便只有一阵阵劲风刮过窗棂时发出的沙沙声。

  槐花进屋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屋子诡异的安静，安静的她一颗心砰砰乱跳，第一反应是去探翠莲的鼻息，还以为她又晕过去了。不想被翠莲一把抓住了手腕，虽软绵无力，但翠莲盛满恐惧的双眼仍吓了槐花一跳，“怎么了这是？”

  见是槐花，翠莲整个人骤然松弛下来，手无力地垂下，眨了眨眼，眼神恢复了几分镇定，“我饿了。”

  刚才就应该吃的，不然再怎么着也能和赵刘氏过过招，而不是被她按在床上欺负却动弹不得。

  “好好，马上来。”槐花大大松了一口气，动作麻利地将倒好的红糖水递到翠莲唇边，看着她一口口喝下。

  一碗红糖水下肚，翠莲感觉好多了，就连下身也没那么疼了。

  接生婆的声音从身下传来，“没咋动了，歇歇吧，估计又是明天的事了。”

  说着打了个哈欠，歪倒在椅子里打起盹儿来。

  “那你先睡一觉，睡好了才有力气生。”槐花轻拍了拍翠莲的手，轻声道，想想自己生秋穗也是睡了一觉后才生的。

  扯来被子给翠莲盖好，捏了捏被角，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翠莲的床边，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眼神示意她安心睡。

  翠莲轻轻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瞥见赵刘氏也歪在屋子的一角，整个人才放松下来，缓缓闭上眼睛。

  本以为天亮之后，翠莲的产程会加快，可不知咋回事，她的宫口就一直停留在3指不动了。

  疼痛感时隐时现，都在翠莲可忍受的范围。下午的时候，翠莲还自己爬下床去了一趟茅厕拉大号。除了槐花进茅厕陪着，其余一大家子人都守在外面，赵永富更是急的直跺脚又不敢靠近，生怕翠莲将孩子拉在了茅厕里。

  转眼时间过了三天两夜，来到第三晚，超长的产程几乎磨光了所有人的耐心。

  赵永富再次冲进了产房，一双熬的通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和焦急。他在屋里原地转了个圈，搓着粗糙的大手，声音干哑得像砂纸磨过，“咋……咋样了？都三天了！翠莲，你……你再加把劲啊！”

  他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媳妇，想握住她的手，又怕她反感，那模样不像是凶，倒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急得没了方寸。

  接生婆叹了口气，手指刚从翠莲的下身拿出来，疲惫又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极勉强的、几乎是挤出来的松动，“宫开7指了，可以生了，女伢，听话，攒攒劲，生下来就好了！”

  这话像一粒火星，溅进了翠莲已近干涸的心，她睫毛颤动，努力想睁开眼。

  “7指？！” 赵刘氏立刻接上话头，三角眼里迸射出不知疲惫的精光，仿佛验证了她这几日“督导”的成果，嗓门都高了，“听听！我就说不能光躺着！得使劲！来，听我的，憋住一口气，往死里往下挣！女人过这鬼门关，就得有股子狠劲！”

  她边说边比划，俨然是这产房里的总指挥。

  槐花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既怕又盼。她赶紧凑到翠莲耳边，声音轻轻打着颤，却是满满的鼓励，“翠莲，听见了吗？快了，就快好了！你行的，再使使劲儿……” 她的一只手紧握住翠莲冰凉的手，仿佛能传过去一点力气。

  或许是最后的曙光激励，或许是憋着对生的最后一口气，翠莲苍白如纸的脸上回光返照般涌上一股潮红。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的力量，身下猛地一挣——

  “出来了！头！孩子头出来了！” 接生婆惊喜地呼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可这声呼喊的尾音还未落下，就骤然扭曲成了骇人的尖叫，“不对！血！老天爷啊……咋这么多血？！”

  只见就在那湿漉漉、黑黝黝的小脑袋瓜刚挤出来的一刹那，一股汹涌的、发暗的血液如同地泉崩裂，猛地从翠莲身下喷涌而出！

  不是流，是喷！瞬间就淹过了婴儿的头顶，浸透了接生婆的双手，将本就是大红的褥子染成了暗红。那刺目的暗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热烘烘的血腥气猛地充斥了整个屋子！

  “血崩了！要命的大血崩啊！” 接生婆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劈了叉，想去拉孩子的头，手却被血滑得使不上劲，想去堵那奔涌的源头，却不知从何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