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寒心
作者:花漫九州
还不等槐花反应过来,翠莲已一把抢过了赵满仓手中的报纸。
急切地撕开米黄色的包装,开始看起来。
槐花仔细看了看,浅灰色的纸张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字,像蚂蚁一样多。
“谢谢你满仓。”槐花看向赵满仓,由衷道。
槐花目前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妥,还以为是赵满仓怕翠莲太闷了,所以买了份报纸回来给她解闷。
想着建新房以来,但凡碰到她挑水,赵满仓都会帮一把,有时候是挑大粪,有时候是捡柴火、劈柴,只要遇到槐花干重体力活,赵满仓都会顺手帮她。
她坐月子不能下床的时候,更是在翠莲的指挥下天天来挑水,重活、挑担的活全是他干。
之前在老屋,满仓也曾不止一次帮过她,特别是去年灾荒年,若不是满仓的接济,她怕是早饿死了。
三弟真是个善心人,对她是,对翠莲也是。
“嫂子不客气。”赵满仓道,看向孩子,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你等一下。”
说着人转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手里提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的鼓鼓囊囊的。
“这是从我娘做的一堆小衣裳里拿的,她应该不会注意到少了一两件,嫂子你拿着,赶紧回去,别让我娘看见。”赵满仓看了一眼大门口的方向道,又从兜里掏出5块钱,
“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孩子的见面礼,本来准备孩子满月的时候给的,听娘的意思,是啥也不办了,我就寻思着直接给你。”
槐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孩子出生快一个月了,一大家子人,除了翠莲,就只有三弟实打实的关心孩子,公公也只是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宽慰的话,啥也没表示。
见槐花脸色不对,也不接袋子,赵满仓赶紧将蛇皮袋子朝她手里塞,
“再不走我娘就要回来了。大姐三胎生了个儿子,爹娘被请过去吃满月席,我看我娘拿小衣裳鞋子才知道她做了好多小孩子的东西。里面肯定有给你的孩子准备的,你拿着就是。”
“哦哦。”槐花吸了吸鼻子,接过袋子,连连道谢,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看了一眼一眨不眨盯着报纸看的翠莲,没有打扰她,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提着蛇皮袋子,快步离开了老屋。
回到家,将蛇皮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一件小毯子,一件小包被,一套小棉衣和一双虎头鞋。
赵刘氏的手工活很好,针脚齐整,缝的细细密密,料子也是用自己纺织的棉布,里面铺的棉花,摸上去软软的,很是舒服,比粗糙的土布好多了。
红黄相间的虎头鞋,颜色就让人眼前一亮,两只小老虎的眼睛更是锈的活灵活现,还有竖起来的4只小耳朵,毛茸茸的很是神气,在孩子的小脚上比划了一下,想象着等她穿着走路时,一定非常可爱。
门口传来脚步声,槐花赶紧将所有东西收进了柜子最下面的一个隔间里,蛇皮袋子折起来塞进了木板床下的稻草堆里。
眼角余光瞥见赵立根走了进来,槐花装作没看见,径直出了屋子,洗碗、独自一人伺候老爷子洗澡上床、伺候牲口、伺候孩子、洗一大家人换下来的衣裳和孩子的尿布。
等孩子睡了,槐花坐在豆大的煤油灯下缝补衣裳。
如今她仍穿赵立根不要的旧衣裳,缝缝补补是常事,找出另一件赵立根不常穿的旧衣裳,虽有补丁,但整体看上去比她身上穿的强多了,也就只有手肘和膝盖这几个地方有补丁。瞥了一眼已发出阵阵鼾声的男人,犹豫半晌,还是一剪刀剪了下去,做成了好几块尿布。
自己不识字,从一开始就没管过家里的钱,实际上,今天满仓给她的5块钱,是她生平第一次手里拿到钱。
她这个当娘的给孩子做不了新衣裳,多备几条尿布总是好的。按理说,今年收成还不错,自己就算了,扯几尺布给孩子做两身秋装肯定没问题。
可自从孩子出生后,赵立根不但不抱一下孩子,更是一反常态的不再干任何活,做饭洗衣伺候牲口指不上,帮忙伺候老爷子竟然也指望不上。
每每伺候完老爷子洗澡,槐花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面捞出来一样。
起初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生了女伢不高兴,过几天适应了就好了,孩子自己伺候,其它活跟之前一样帮忙搭把手,自己也没那么累。不想这马上出月子了,赵立根还是这个样子,看来,他是不会再管了。
槐花心里有气,便不想理赵立根,反正两人之前相处,赵立根不找她说话,她从来不会主动找他说话,除非有事。
就这样,两人自从孩子出生后,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知道睡了多久,槐花被孩子的哭声吵醒,她闭着眼睛摸了摸尿布,是干的,便将孩子搂进怀里,撩起衣襟摸索着喂奶,刚一触到孩子的小脸,惊的立马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再次试探了一下孩子的额头,一片滚烫。
一骨碌爬起来,摸出火柴点着了煤油灯,凑近孩子的小脸一看,整张小脸红红的,嘴唇更是鲜红色。
哭声也与往日不同,哭一下停一下,声音微弱,更多的时候是哼哼唧唧地蹬着小腿,两只小手有一下没一下无力地抓挠着,最直接的表现还是那张红透的小脸,一看就是发烧了,还烧的厉害。
怎么办怎么办?槐花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想起来去打水,赶紧打来一盆冷水,打湿一块尿布开始给孩子擦拭身体降温。
从额头、胳肢窝、小肚子、手心、脚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时不时看一眼煤油灯里的油,估摸着时间,一个钟头过去了,两个钟头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孩子的额头仍是一片滚烫,根本没有退烧的迹象。
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漆黑一片的天色,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看向始终鼾声如雷的赵立根,深吸一口气,上前推了推他的胳膊道,“孩子发烧了!”没有反应,又用力推了推,大声道,“孩子发烧了!”
赵立根睡眼惺忪地醒来,眨巴着一双眯缝眼,半躺着看了孩子一眼,又看了一眼槐花,“不是有你吗?”
“烧的太厉害了,擦身子没用,得看大夫!”槐花直接道,“你陪我去老大夫家里一趟。”
赵立根看了一眼黑乎乎的窗户,手肘一松,躺了下来,“天还没亮,怎么去?”
“摸黑去啊!孩子还未满月,这样烧下去会烧坏的!”槐花蓦地拔高了声音,内心积压的心酸无助与焦灼几乎将她淹没。
赵立根一怔,旋即一下子爬了起来,眯缝眼一瞪,
“吼什么吼?娘说的没错,自从高翠莲来了后,你还真是长能耐了!忤逆婆婆不说,还公然和自己男人对着干?要真有本事生个带把的我也忍了,辛辛苦苦帮你干了大半年的活,你倒好,生了个赔钱货报答我!?
若不是从一开始就许下承诺说不打女人,我他妈的早打你身上了!你倒好,反倒骑到我头上了?谁给你的胆子?高翠莲吗?如今她自己连出门撒泡尿的自由都没有,能帮你干啥?帮你半夜三更带孩子去看大夫吗?去去!你去叫她帮你!”
槐花:“……”
赵立根发泄的同时,手臂一挥,拳头在槐花眼前晃了晃,槐花本能地后退两步避开,赵立根得逞一笑,重新躺下,一脸的挑衅地看向她。
这是自相识以来,赵立根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脾气,也是第一次一口气对她说这么多话。
槐花一时有些懵,习惯了赵立根的无能懦弱,也习惯了他对自己的“顺从”,突然发飙,语气和腔调都和赵刘氏如出一辙,看来这段时间赵刘氏没少教她大儿子。
槐花不再说什么,直接抱起孩子,摸了摸兜里赵满仓给的5块钱,挺了挺脊背,深吸一口气,径直出了门。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刚走到槐树旁的那个下坡,脚下一滑,一根藤蔓紧贴在她的千层底布鞋底上,像根缠人的绳索,槐花整个人往前一跄,吓得她浑身汗毛倒竖,双臂死死搂住怀里的小身子,生怕摔着了孩子。
看来得抽空将老槐树周围的藤蔓和杂草好好修理修理,不然走路都会被绊倒。
孩子在怀里一动不动,只哼唧了一声,软软的一团像只小火炉紧贴着槐花汗湿的胸口。
窄窄的田埂在夜里泛着灰白,像条晾僵的蛇。两边稻田刚割过,稻茬子硬硬地戳着,风一过,全是干草断茎的窸窣声,听着心里发毛。
槐花走得急,布鞋底子薄,时不时踩进车辙沟里。泥土带着湿气,那热风也怪,一阵阵地,先闷得人发慌,忽然又掺进一股子凉,从脖颈子往下钻。
怀里的小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也不知真是孩子在颤,还是她自己心尖在抖。远处黑魆魆的树影里,不知什么鸟哑叫了一声,槐花膝盖一软,差点栽进旁边的水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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