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喘息

  被吵醒的老大夫沉着脸开了门，煤油灯的光泻出来，正照见槐花。

  头发紧贴额角，单衣湿透，浑身上下蒸腾着一股子虚汗与夜雾的潮气。怀里的襁褓也是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是泪，还是露水。

  老大夫叹息一声，“又是你，啥时候生的？”

  “生下来26天了。”槐花应，急急地进了门，将孩子递给老大夫看，“发烧了，烧的厉害，不知是不是我这些天带着她出门干活热着了。”

  老大夫点点头，一眼瞥见孩子鼻翼煽动，再快速看了眼指纹，脸色便凝重起来。

  他让槐花将孩子放在单人床上，灯火下，孩子食指脉络青紫，已过风关，老大夫二话不说，取针在火上燎过，握住孩子滚烫的小手，在十宣穴上快速点刺，挤出几滴暗红的血珠。

  “胎热攻心，外邪闭肺。我先为她泄热开窍，能不能过这一关，就看今夜了。” 大夫沉声说，话语里带着乡间郎中见惯生死却仍不忍的叹息。

  那句“能不能过这一关，就看今夜了”槐花一下子听懂了，吓的扑通一声跪下，“求求您救救孩子！给开最好的药！谢谢，谢谢大夫！”

  “折煞我也，快起来。”老大夫道，语气严厉，“我已经为孩子施了针，回去后，你用金银花、薄荷煮水擦身，或者用吴茱萸粉调醋敷孩子的脚心，就不另开方子了。”

  “好好，谢谢大夫。”槐花站起身，认真地默念着老大夫的话。

  老大夫又道，“屋里莫要闷着，通气，但莫让风直吹孩子。母亲心急火旺，奶水亦带热毒，你需自饮些金银花水，心态放平，否则于孩子无益。”

  说罢摆了摆手，示意槐花可以走了。

  槐花用力点点头，摸出兜里的5块钱递到老大夫面前，“谢谢您！”

  老大夫看也没看钱一眼，“走吧，用到的草药你自己采，就不收钱了。”

  槐花一愣，举到一半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老大夫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还杵在这儿干嘛？还不赶快去采草药。”

  “哦哦。”槐花反应过来，将钱揣进裤兜里，径直去抱孩子，时间紧迫，她得赶紧去采老大夫说的那三种草药。

  老大夫望着那团湿漉漉的背影跌进夜色里，喉头滚了滚，最终只化作一句压在舌根下的叹息。

  这叹息太重，压过二十多年前赵刘氏抱着高烧的赵立根来砸门时的泼辣，也压过这些年他见过的，所有从这扇门踉跄而出的、女人们的影子。

  将在回家的路上费力采回来的金银花和薄荷挑拣出来，装进搪瓷盆里洗干净，生火开始煮水。

  吴茱萸采的不多，只有一小把，槐花洗净了晾晒在门外，想着天亮了再去采一些回来。

  用金银花薄荷水继续擦拭孩子的身体，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小脸，一颗心始终卡在嗓子眼。

  直到天蒙蒙亮时，孩子终于退烧了，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再一次摸了摸她的小额头、手心、脚心，没那么烫了，小脸也没那么红了。

  槐花一下子瘫倒在孩子身边，整个人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虚脱的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没有，手中的湿帕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就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的功夫，槐花被一阵噪杂声吵醒，睁眼一看，老爷子趴在门框上，又是跺脚又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饿……好饿……”身后，是赵立根面无表情的那张丑脸。

  感情这是利用老爷子叫她起床，闭了闭眼，拖着酸胀的身子坐起身，先检查了一下孩子，温度正常，小脸蛋粉嘟嘟的，睡的正香。

  默默爬下床，将孩子捆在自己胸前，开始一天的忙碌。

  一上午的劳作槐花都是眉头紧锁，尽量弯着腰用自己的脑袋和肩膀给孩子遮挡太阳，不管是将一袋又一袋沉重的稻谷背到晒谷场上，再倾倒，推开，还是晒靶在手中推拉，槐花的视线从未离开过孩子，一旦得空，便会伸出一只手摸一摸她的额头，生怕她又发烧了。

  之前孩子饿了拉了她总是手忙脚乱，这会儿正好相反，刚好可以心安理得地将孩子抱到一旁的树荫下凉快凉快，认真给她换好尿布，再躲到树后面给孩子喂奶。

  好不容易捱到了中午，槐花赶紧顺着树荫多的地方快步朝家走，要做午饭了，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再不吃东西，怕是没有奶水。

  刚看到家门，就见老爷子光屁股坐在堂屋的门槛上，两只手在裤裆里掏来掏去，掏出一坨屎，把玩两下，连同一双泥泞不堪的手重新塞进裤裆……

  远远的，一股恶臭传来，槐花本就空空如也的胃一阵翻搅，扶着老槐树吐出一大滩清水。

  找了一圈，果然不见赵立根兄弟俩的影子，想想也是，老爷子这个样子，他们不躲远点，难不成等着闻臭？看来两人去老屋那边吃饭了，也好，早上没来得及送饭，今天中午她多半又顾不上翠莲，赵永富在那边送饭倒是方便。

  晚上好不容易腾出空来去送饭，却被赵永富叫住，“翠莲住进了新家。”

  槐花眼中闪过一抹欣喜，重重点头，提着篮子两步跨进了隔壁的新屋。

  待槐花一进大门，赵永富便将门从外面挂了锁，丢下一句，“我等会儿就进来。”

  “槐花，你终于来了！”笑颜如花的翠莲整个人扑了上来，试图抱住槐花母子，可她下个月就临盆了，肚子实在太大，张开的双臂也只够着了槐花胸前的孩子。

  “慢点。”槐花提醒，绷了一天一夜的一根弦终于松弛下来，连带着心情都跟着好起来。

  翠莲俏皮地耸耸肩，白皙的手指摸了摸孩子的小脸，牵起槐花的手，进了她的新房。

  新房四壁刷得粉白，映着簇新的家具和摆设。

  一个大大的，带穿衣镜的立柜，一个描着金钱牡丹的五斗橱，还有一个放在床头的……梳妆台？对，就是梳妆台，之前翠莲说过。这梳妆台有桌子有抽屉有格子又自带一面圆镜子，样子真是新鲜。梳妆台前摆放的椅子也不平常，是一把有靠背的圆木椅。

  家具都是深沉的枣红色，在夕阳余辉下泛着湿润厚重的光。双人大木床敦敦实实地立在屋中央，床头是整块厚实的木板，被打磨的油光水滑，能照出人影儿来，

  最惹眼的还是双人床上，两床崭新的大红绸面被子，叠的方方正正，像两块刚切开的喜糕，上面精心搭着翠莲那件同样是大红的嫁衣，对襟上细细密密的金色盘扣还没解开，袖口处繁复的鸳鸯戏水绣样在光线里微微发亮，仿佛真的在水中嬉戏一样。

  窗台上，一对贴着“囍”字的搪瓷脸盆并排放着，一对印着牡丹的搪瓷缸子，缸把上的红绸子扎成一对小小的红花，墙角还摆放着一对竹壳暖水瓶，瓶身上的双“囍”字簇新耀眼。

  槐花从未见过布置的这么好看的屋子，一时看的愣了神，感觉样样都好，件件都新，说不出的喜庆和贵重。

  翠莲对这些通通无视，拉着槐花来到柜子前，从柜子最底层取出昨天那张报纸，摊开在槐花面前，

  “这报纸是我姨妈寄给我的，你看，这上面有她用钢笔标注出来的字，我把这些字按先后顺序串起来，就得到了姨妈想对我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