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掉进雪窟窿

  槐花算着时间，自己已经走了整整一天，虽走的慢，也差不多到了，不然就朝东边走，即便不能直接到赵家凹子村，也能找到村庄歇歇脚。

  雪似乎更大了，呛得槐花喉咙生疼。身子早冻透了，只剩一点虚浮的热气在胸口撑着。两条细腿陷在深雪里，每一次拔出，都耗尽了力气，胃里一阵阵熟悉又灼热的绞痛，已是她身体唯一的热量来源。

  前头看不见路，后头也没有脚印，只有白茫茫的一片，死沉死沉地压下来。槐花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雪花摩擦着干裂冻僵的双唇，连一丝凉意都几乎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槐花隐隐约约看到前面好像有村庄，不然怎么会有影影绰绰的灯光。

  心中一喜，加快脚步朝前走，只是她身子拼命朝前倾，双腿却不听使唤地停滞不动。

  深呼吸一口气，卯足了劲抬脚，不成想腿一软，整个人朝一旁栽倒，接着毫无征兆地滚下了坡，陷进雪窟窿里爬不起来了。

  槐花认命地闭上了双眼，心里想着，除非老天有眼，有人在她冻死之前发现她。

  否则……否则去陪娘也不错。

  就是不知道肚子里的宝宝愿不愿意，之前还想着，只想与宝宝和娘生活在一起。虽如今的宝宝不是春生，但也是她的宝宝，娘的亲外孙，想必娘也是高兴的，只是对不起宝宝了，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擅自作主决定了你的命运……

  想着想着，槐花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发现依然是在老大夫的家中，身旁围着的，仍是赵刘氏和村里的几个妇人，包括隔壁的李婶。

  不对，还多了一个人，是赵立根，她的丈夫。此时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她醒了，像是不敢相信一样，凑到她眼前，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她的眼睛，又探了探她滚烫的额头，试探性地道，“真的醒了？”

  “嗯。”槐花道，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疼的像刀片刮过。

  赵立根喜出望外，扭头去拉扯赵刘氏的衣袖，“娘，醒了，槐花醒了。”

  赵刘氏转身看过来，其余人也纷纷看过来。

  不同于上一回的情况，这一回，妇人们纷纷指责槐花。赵刘氏在一旁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槐花，让她感觉婆婆这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

  “哎呀，你这孩子，出了什么天大的事让你冰天雪地的朝家赶，幸亏村长临时带人出去巡视，才及时发现了你，不然你可真的小命不保了！”

  “就是，槐花你这女伢咋这么不让人省心呢！你可是怀着孩子，下这么大的雪，别说是天黑，就是白天，你这身子骨也不能出远门不是！”

  “就是就是，你是不知道，当时可把村长一行人吓坏了，雪将你整个人埋了，只剩下半个脑袋露在外面，但凡晚一点被人发现，你就被雪全盖住了！”

  ……

  从妇人们的话语中，槐花终于知晓自己走的路线是正确的，她看到的村庄就是赵家凹子村，若不是不小心滚下了坡，她就直接回家了。

  “谢谢娘，谢谢李婶，谢谢大家……”槐花一个劲地道谢，末了不忘不停地叫娘。

  “你最好生个带把的，否则对不起你的这一番折腾……”赵刘氏咬着牙齿小声道，凑近槐花，眯了眯她那双阴鸷的三角眼。

  槐花吓得缩了缩脖子，“我错了，娘，再也不敢了，娘……”

  “好了好了，没事就好。”赵立根看看围着的妇人们，又看看赵刘氏，一脸的讨好。

  赵刘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别过脸。

  赵立根一脸心疼地看着槐花。

  “水……”槐花轻声道，垂下了视线。

  “对对，要多喝水。”赵立根捶了自己的脑袋一下，忙不迭地去倒水。

  槐花喝完水，老大夫过来了，仔细检查一遍后，老大夫眉头紧锁，“寒邪已入胞宫。你如今是冰土埋嫩芽，母体精气若不能及时回暖，胎儿恐难保全。”

  槐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赵刘氏，正准备叫娘，赵刘氏根本不看她，只问大夫讨要药方，“大夫您是华佗在世，肯定有办法的，求求您给开最好的药方，等我孙子落地，一定来重谢大夫！”

  老大夫斟酌着开了方子，交待道，“汤药得文火慢煎三时辰。这三日若见红或腹中冷痛如坠冰……那就去镇上另找大夫看。”

  千恩万谢后，槐花回到槐树下的家，赵刘氏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指着槐花的鼻子骂道，“你就是贱，但凡对你好一点，你就出事，我告诉你，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定饶不了你！”

  骂完不解气，赵刘氏左右看看，找出一根竹条，一把抓住槐花的手腕，狠狠抽打她纤细又布满冻疮的手指。

  十指连心，加上手指的冻疮，每一竹条下去，疼痛便随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再汇聚到最柔软的心脏，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心里，痛的槐花浑身颤抖，连娘都忘了叫。

  赵立根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想跪下求饶更不敢，急的直搓手，瘪着嘴，一双眯缝眼吧嗒吧嗒掉眼泪。

  “呃……饿……好饿……”还是老爷子的声音转移了赵刘氏的注意力，赵刘氏回头骂了一句老爷子，回头才看到槐花异常潮红的脸颊上，眼神涣散而空洞，身子更是摇摇欲坠，眼瞅着就要栽倒在地。

  “没用的东西！”赵刘氏扔下竹条，骂骂咧咧地离开。

  赵立根在槐花身子倒下的一瞬稳稳地接住了她，将人扶到床上躺下，马不停蹄地打来水给槐花擦拭身子降温，又烧火熬药，再来做晚饭。

  等槐花喝完一碗黄粒米红薯稀饭，又喝了一碗中药，出了一身汗，人才终于缓了过来。

  赵立根打来一小碗温盐水，打湿粗布帕子，一点点擦拭槐花的手指，裂开的肉皮血肉模糊，糊着一层血水，有的是冻疮溃烂，有的是被竹条刮开的伤口，不及时处理，怕是会感染。

  盐水所到之处，又是一阵阵的刺痛，但相比刚才被打的痛，这种痛已经无所谓了。

  槐花闭着眼睛，任由虚汗细细密密地冒，昏昏欲睡。

  擦拭完十根手指，赵立根摸了摸槐花的额头，没那么烫了，还在出汗。

  赵立根找来一件夏天的旧褂子，扶着槐花让她侧躺，将褂子塞进她的后背，一点点摊开，尽量摊平整，铺满整个后背，再让槐花平躺下来，扯起被褥的一角，塞进槐花的衣服下摆，擦拭她胸口、脖颈和胳肢窝的汗。

  一番操作下来，槐花感觉身子干爽了许多，缓缓睁开眼，看了赵立根两眼，重新闭上了眼睛。

  “睡吧，槐花，媳妇，你受苦了！等你生下儿子就好了，起码娘看在她孙子的份上，多少有些顾忌，不会随随便便打你。”

  赵立根长吁一口气，耷拉着脑袋坐在床沿，长吁短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