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快,准,狠
作者:cc程c
大嫂看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瞥见她身上特意换上的新衣裳、梳得油亮的头发,眉头瞬间皱成了死疙瘩,语气里的不耐和讥讽几乎要溢出来。
这要是在以前,她顶多在心里嘀咕两句,断不敢当着林珍的面说重话——公婆把这个小姑子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一个外姓媳妇,哪敢触这个霉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
家里的粮缸早就见了底,灶台上连一点粗粮面都刮不出来了。
她男人带着弟弟们出去挖野菜、捋树叶,她自己熬红了眼编草筐,手指头磨得全是血泡,换回来的那点粗粮,勉强够老的小的塞牙缝。她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气了。
“又出去瞎转悠了?”吴翠翠把洗衣盆往台阶上狠狠一放,“哐当”一声,浑浊的水花溅起老高,几滴正好甩在林珍的新鞋面上。
她双手叉腰,胸脯因为怒气剧烈起伏,语气越说越冲,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半点顾忌,“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粮食见底了不知道吗?村里的姑娘们都扎堆在编草筐换粗粮,就你金贵,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晃悠,好吃懒做,家里养不起你这种闲人!”
“我跟你哥起早贪黑挣工分,忙得脚不沾地,回来还要洗衣做饭带娃,你倒好,在家啥活不干,油瓶子倒了都不扶,还总想着穿新衣裳、臭美!”吴翠翠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豁开沉闷空气的镰刀,“换在以前,公婆护着你,我不说什么。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要饿死人的关头!再这么游手好闲的,要么自己出去找活路,要么就别在家蹭粮吃!”
林珍本就一肚子委屈和怒火没处发,被大嫂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瞬间炸了毛。
她也忘了方才的狼狈,梗着脖子就顶了回去,声音尖利又刺耳,还是往日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我打扮怎么了?我乐意!轮得到你管?家里的粮是我爹娘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凭什么不能吃?”
“凭什么?”吴翠翠被她气笑了,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她,眼神凌厉得像刀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退让,“就凭你天天在家吃白饭、不干活!以前有公婆护着你,有粮食撑着,你可以作,可以闹,我忍了!现在呢?家里连粥都喝不上了!我辛辛苦苦熬夜编草筐,手指头都磨出了血泡,换回来的粗粮,你倒好,挑三拣四,嫌糙嫌少,还敢跟我顶嘴?有本事你也去编草筐换粮,别在这耍嘴皮子!”
“我才不编那个!又累又挣得少,掉价!”林珍撇着嘴,一脸不屑,心里却隐隐发虚——她不是不想编,是被副业队排除在外,根本没机会,可这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硬着头皮逞强,声音拔高了八度,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也试图唤醒爹娘对她的庇护:“再说了,我早晚要嫁个好人家,进城吃公家饭,犯不着跟你们一样,天天跟草筐打交道,累死累活挣那点破粮!”
“嫁好人家?”吴翠翠嗤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嘲讽,像针一样扎在林珍心上。她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幻想,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你林珍眼高手低,好吃懒做?我看你是白日做梦!”
“你少咒我!”林珍气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咬白了,伸手指着吴翠翠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名声怎么了?都是林婉晴那个贱人害我的!要不是她,我能这么倒霉吗?她就是见不得我好,故意坏我的名声!”
“自己没本事,就怪别人?”吴翠翠寸步不让,同样指着她,语气冰冷得像寒冬的井水,“这外面那件事说错了?一个姑娘家连别人的婚事都插手,我不管你跟林婉晴有啥恩怨,进了这个家门,就得守家里的规矩!现在你就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要么干活,要么闭嘴,再敢跟我撒泼耍横,这个家容不下你!”
“你凭什么说容不下我?这是我家!是我爹娘盖的房子!你个外人,一个嫁进来的媳妇,少在这指手画脚!”林珍红着眼睛,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不肯服软,梗着脖子跟吴翠翠对峙。
她笃定,爹娘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出来护着她,把吴翠翠骂一顿。
可她没想到,吴翠翠被她那句“外人”刺得心头一痛,火气更盛,却没有丝毫退缩。相反,她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现在粮食没了,活路都快没了,她还怕什么?
大不了就是吵翻了天,大不了就是分家,总比一家人都饿死强!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动静大得几乎要掀翻整个院子。院门外已经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激烈的争吵,终究还是惊动了屋里的林有强和王春芳。
老两口本就因为家里粮食见底、小孙子面黄肌瘦而心烦意乱,听见外面的争吵声,王春芳连忙把怀里瘦得小脸发黄的小孙子递给身边的林有强,掀开布帘快步走了出去。
林有强也沉着脸,跟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怀里的小孙子狗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看见外面的吵闹,吓得小嘴一瘪,弱弱地哼唧了两声,小手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襟。
“别吵了!别吵了!”王春芳一出来,就赶紧拦在两人中间,先拉了拉吴翠翠的胳膊,语气带着明显的安抚,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理直气壮,“老大媳妇,你消消气,跟她置什么气?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说完,她又转过身,看着林珍,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甚至带着几分心疼,伸手就要去拉她:“珍儿,快别气了,你大嫂也是急脾气,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林珍见爹娘终于出来了,瞬间找到了靠山,眼泪再也忍不住,哗哗地掉了下来,一边哭一边委屈地告状:“娘,爹,大嫂她诅咒我嫁不出去,还骂我是吃白饭的!她说我是闲人,要把我赶出去!她一个外人,凭什么这么说我?以前她从来不敢这么对我说话的!”
吴翠翠站在一旁,看着王春芳这明显偏袒小姑子的态度,看着林有强怀里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孙子,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冲破了所有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喉咙一哽,滚烫的眼泪就砸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直直地戳向林有强和王春芳的心窝:
“爹娘!你们看看!你们都好好看看啊!”吴翠翠猛地挣开王春芳的手,伸手指着林有强怀里的小孙子,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撕心裂肺的控诉,“你们看看狗蛋!他才三岁啊!你们看看他这张脸,还有一点肉色吗?瘦得皮包骨头,肚子却饿得胀鼓鼓的!夜里他饿醒了,啃我的手指头,我抱着他,摸着他那一把骨头,我这个做娘的,心里疼得跟刀绞一样啊!”
她抹了一把眼泪,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音哽咽却坚定:“我为什么这么拼命?为什么熬夜熬红了眼编草筐?为什么手指头磨出了血泡也不敢歇?就是为了多挣一口口粮啊!多挣一口,我的狗蛋就能多吃一口!就能多活一天啊!他是你们的亲孙子,是林家的根啊!”
吴翠翠的哭诉,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林有强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孙子。狗蛋的小脸蜡黄得像一张纸,眼睛里没有一点孩童该有的神采,因为饥饿和惊吓,正弱弱地咬着嘴唇,小身子微微发抖,那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是他的大孙子,是林家的根啊!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都是把女儿林珍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家里有一点好东西,先紧着女儿;女儿受了一点委屈,他第一个不依。
可现在,看着小孙子这副随时可能饿死的模样,再听听大媳妇那撕心裂肺的哭诉,他心里那杆偏袒了十几年的秤,终于彻底倾斜了。
粮食没了。
女儿再金贵,也不能拿孙子的命去换。
林有强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狠狠吸了一口旱烟,烟杆在手里捏得发白,烟丝都被捏碎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还在委屈哭泣的女儿,又看了一眼满脸心疼的妻子,最终,目光还是落回了怀里的小孙子身上。
王春芳还想替林珍说话,拉了拉林有强的胳膊,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有强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打破了院子里的沉寂:“珍儿。”
林珍一愣,不敢相信地看着父亲。在她的记忆里,父亲从来都是对她和颜悦色的,从来没有用这样冰冷而严肃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你大嫂说的,没错。”林有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了林珍的心上,“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不是以前了。没有粮食,谁都活不下去。你是林家的姑娘,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从明天起,你跟着你大嫂,一起编草筐换粮。要么,就去后山拾柴火,挖野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珍那张不敢置信的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想在家吃饭,就必须干活。这是家里的规矩,也是活命的规矩。”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懵了林珍,也让王春芳瞬间愣住了。
“爹!”林珍不敢相信地看着林有强,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尖利而绝望,“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是你女儿啊!你怎么帮着她这个外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外人。”林有强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定,“她是你大嫂,是狗蛋的娘。而你,从明天起,必须干活。”
说完,他不再看林珍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也不再看王春芳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小孙子,生怕惊扰了他,转身,大步走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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