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杯水车薪

  “多少？”林父声音发颤。

  “玉米面两百斤，红薯干三百斤。”村会计报出数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两百斤玉米面，三百斤红薯干。

  全村三百多口人，算下来，每人能分到的，还不到一斤半。

  林姝站在人群后面，指尖冰凉。

  一斤半粮，省着吃，能撑三天？还是五天？

  她看着周围的乡亲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袋粮，眼里满是渴望，却又带着一丝麻木的绝望。

  有人忍不住问：“就这点？这……这够干啥的？”

  大队书记叹了口气：“上面也难，这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有这点，就不错了。”

  人群里一片沉默，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呜呜的，像哭。

  林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书里的描写——

  就是这点杯水车薪的救济粮，让村里人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希望，却又很快被现实浇灭。

  分到粮的人家，小心翼翼地把那点玉米面和红薯干藏起来，掺着野菜煮稀粥，一顿粥能熬出一大锅，里面的粮却少得可怜。

  可就算这样，也撑不了几天。

  粮吃完的那天，绝望会再次笼罩整个村子。

  到时候，又要死多少人？

  林姝不敢想。

  她想起西头的刘老汉，想起东头的王老太，想起那些因为饿肚子，脸肿得发亮、走路摇摇晃晃的老人和孩子。

  这点粮，能救谁？

  是能救那个才三岁、饿得连哭都没力气的小丫头？还是能救那个躺在床上、连说话都费劲的老光棍？

  都不能。

  这点粮，不过是让他们晚一点饿死而已。

  晚一点死，和早点死，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多受几天饿肚子的罪，多看着这个吃人的世道几天而已。

  林姝觉得眼眶发烫，却哭不出来。

  她紧紧攥着口袋里装着这个月的工资，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能救自己的家人，能让爹娘、小弟、大姐多吃几口饱饭，能让狗蛋偶尔喝上一碗稠一点的玉米糊。

  可她救不了全村人。

  她甚至连多拿出一点粮的勇气都没有。

  在这个年代，粮食就是命。

  她要是敢把家里的粮拿出来分，不仅救不了别人，还会把自己和家人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姝丫头，你咋了？”林父走过来，见她脸色发白，忍不住问。

  林姝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爹。”

  她看着林父和大队书记开始组织分粮，看着乡亲们一个个排着队，领走那一小份粮食，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渴望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麻木。

  有人领完粮，对着那点玉米面，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哭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林姝转过身，不敢再看。

  只是加快脚步往家走。

  风很大，刮得她脸颊生疼。

  林姝怀着沉甸甸的心情回到厂里，换下沾着尘土的外套，一头扎进了日复一日的忙碌里。

  车间的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手里的活计一刻不敢停，可村里那些瘦骨嶙峋的脸庞、救济粮分发时的压抑，总在她歇下来的间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天下午，她刚把一批物资清点完毕，就听见传达室的大爷扯着嗓子喊：“林姝！厂门口有人找！”

  她愣了愣，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嘀咕着这个时候会是谁，快步往门口走去。

  厂门口的阳光正好，风里带着点初春的暖意。林姝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身影——是林婉晴。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舒展的气色，眼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再也不是那个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的小姑娘了。

  “林婉晴？”林姝惊讶道，快步走过去，“你回来了？建国哥跟你一起的吗？”

  “他没来，我想着先来看看你。”林婉晴拉住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感激，“我特地来谢谢你的。”

  说着，她把拎在手里的小布包递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家里也不容易，这是我在厂里省下来的一点粗粮，不多，你别嫌弃。”

  林姝低头一看，布包里是几斤玉米面和一小袋红薯干，在这粮食金贵的年头，这分量已经算得上是厚礼了。她忙推辞：“这怎么行，你在厂里也不容易，快拿回去。”

  “拿着吧。”林婉晴按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当初没有你的帮助，我也不会这么顺利。”

  两人拉着家常，走到旁边的树荫下站定。林姝看着她如今的模样，忍不住问：“你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你在那边安顿好了？”

  提起现在的生活，林婉晴脸上露出了笑意，眉眼间多了几分底气：“我哥托战友的关系，帮我在城郊的纺织厂找了份挡车工的活儿。刚进厂那会儿，我啥也不懂，守着纺纱机手忙脚乱，棉纱扯出的断头堆得老高。”

  她抬手揉了揉手指，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茧，却笑得满足：“不过我不怕吃苦，别人看一台机器，我就主动申请看两台，老师傅教的技巧我都记在心里，下班了还留在车间琢磨。干了没几个月，厂里就提拔我当了小组长，管着我们那个班组的十来个女工，工资也涨了不少。”

  “真的？那太好了！这下你也算熬出头了。”

  “是啊，总算熬出头了。”林婉晴低声喃喃道。

  林姝看着她眼里的决绝，轻声问：“你这次探亲假能待多久？”

  “厂批了五天假。”林婉晴答道，“特地回来忙些这边的事。”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

  林姝看着林婉晴紧抿的唇角和眼底未散的寒意。

  她心里轻叹，她今天能来，就证明之前那步走对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如果不能一棍打死，就尽量别交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