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饺子

  桌上摆着一小碟白面饺子，这是最后的白面做出来的，一锅掺了白面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大盆红薯稀饭，一小碟炒干菜，再加一点咸菜。这已经是两家人把今天的口粮合在一起，勉强凑出来的一顿“团圆饭”。

  菜不多，却也算是一顿团圆饭。

  饺子不多，一个个胖乎乎地躺在盘子里，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暖。红薯也被蒸得软糯，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娘，我来分。”小弟主动上前，却被林母拦住了。

  “你别乱动。”林母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抱着狗蛋的根生，“根生，你过来。”

  根生愣了一下：“大姑，咋了？”

  “你把狗蛋抱过来。”林母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先给孩子喂几个饺子。”

  根生脸一红：“婶婶，这咋好意思？你家也不宽裕。”

  “让你喂你就喂。”林母眼睛一瞪，“你家狗蛋才多大？细粮都吃不上，瘦成这样，看着都心疼。今天是大年初二，咋说也得让孩子吃几个饺子。”

  大娘在一旁忙摆手：“弟妹，这可不行，你家也不容易——”

  “你少说两句。”林母打断她，“这饺子是我和你大哥商量好的，给狗蛋留着的。你要是再推辞，就是不把我当一家人。”

  大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眼里却泛起了湿意。

  根生抱着狗蛋走了过来，有些局促地站在桌旁。狗蛋看着盘子里的饺子，小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却懂事地没有伸手去抓，只是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襟。

  “来，狗蛋。”林母笑着拿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叔婆给你吃个饺子。”

  “大姑，我来吧。”根生忙接过筷子，“我来喂他。”

  他小心地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又吹，确认不烫了，才递到狗蛋嘴边：“来，张嘴。”

  狗蛋怯生生地看了看周围的大人，又看了看饺子，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张开嘴，把饺子咬了一小口。

  热乎乎的饺子皮在嘴里化开，里面那一点肉末和白菜馅散发出淡淡的香味。狗蛋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嘴飞快地动了起来，几口就把那个饺子吃完了。

  “好吃吗？”林母笑着问。

  狗蛋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说：“好吃……还有吗？”

  这一声“还有吗”，让屋里不少人鼻子一酸。

  “有。”根生喉咙发紧，又夹起一个饺子，继续喂给他，“慢慢吃，别噎着。”

  狗蛋吃得格外认真，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仿佛生怕这难得的美味一下子就没了。吃到第三个饺子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小手抓住根生的手：“爹，你也吃。”

  根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爹不饿，你吃。”

  “你吃。”狗蛋固执地摇头，“你不吃，我也不吃。”

  屋里的人都沉默了。

  大娘别过头去，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你这孩子。”根生鼻子一酸，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行，爹也吃。”

  他假装咬了一小口，其实只是把饺子在嘴边碰了碰，又悄悄放回盘子里，夹起旁边的红薯啃了一口。

  狗蛋却信以为真，这才又安心地吃了起来。

  林母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发紧，却还是笑着说：“狗蛋，多吃点，婶婆以后有机会再给你包饺子。”

  狗蛋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满足。

  姑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叹气：“这世道，谁家不是咬牙熬着？我们那边，有的人家，连红薯都快吃不上了，只能挖野菜。”

  “野菜也不好挖了。”大娘插话，“你看这冬天，地里光秃秃的，连草都少。”

  姑父孟建国放下碗，叹了口气：“现在这日子，城里也不好过啊。”

  “以前我们厂里，定量还算过得去，中午在食堂还能吃上一碗像样的米饭。现在啊——”他摇了摇头，“食堂的菜越来越稀，汤多菜少，看着一大勺，其实捞起来全是水。”

  林秀兰在一旁补充：“米饭里掺的红薯干也越来越多，有时候一碗饭里，白米没几粒，全是红薯干。油也少见，菜里几乎看不到油花。”

  姑父接着说道"有个年轻小伙子，家里负担重，自己在厂里舍不得吃，把粮票省下来寄回家。结果有天夜班，他在机器旁边站着站着，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上，把旁边的人都吓坏了。”

  “后来呢？”林母忙问。

  “后来送到医务室，医生说是低血糖，饿的。”姑父苦笑，“你说这叫啥事儿？在厂里上班，竟然能饿晕过去。”

  姑父接着说：“我们厂还好，大多是机器活，费力气不算特别多。”

  林父皱了皱眉：“谁说不是呢？前阵子队里就有人，因为肚子饿，干活没力气，扛麻袋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砸着腿。”

  林姝想起厂里的情况，轻声道：“前阵子，车间里就有人因为吃不饱，干活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手被机器蹭了一下，划了好大一个口子，血一下子就出来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攥了攥手：“还有一个，是在搬货的时候，因为头晕眼花，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货箱差点砸到他身上。要不是旁边的人眼疾手快，后果真不敢想。”

  大伯放下烟袋，沉声道：“这就是饿出来的毛病。人要是吃饱了，谁愿意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大娘叹了口气：“现在这光景，谁家不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大人还好说，咬咬牙就过去了，孩子可遭罪。”

  “所以啊。”姑父看向林姝，“你在厂里，自己可得注意。定量虽然比村里高一点，但也别太省。该吃就吃，身体是本钱。你要是倒下了，不仅自己受罪，你爹娘这边也得跟着担心。”

  “我知道。”林姝轻声说。

  她心里清楚，姑父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年代，身体就是最大的本钱。一旦身体垮了，别说帮家里，就连自己都养不活。

  林母在一旁听得眼眶发红：“这饿着肚子工作，多不安全。”

  “娘。”林姝忙安慰她，“厂里比家里还是强一点的。起码定量有保障，食堂再差，也能吃上一口热的。我在那边，会照顾好自己的。”

  姑父点点头：“她在厂里，比在村里安全。村里要是真到了粮不够的时候，连口稀粥都喝不上。厂里再怎么说，也是国家单位，不会看着工人饿死。”

  说到最后，都只剩下一声叹息。

  狗蛋在大娘怀里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奶，我还想吃饺子……”

  大娘忙拍拍他：“乖，过阵子再吃。”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缩回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