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初二回娘家

  “今年条件不好，大家将就着吃。”林父端起碗，“等过两年日子好了，咱再好好过个年。”

  “现在也挺好。”林燕笑着说，“有饺子吃，还有姝姝和耀光在家，小弟也长高了，我就觉得挺知足。”

  小弟捧着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饺子，眼睛立刻亮了：“有肉！”

  那点肉末少得可怜，可在这大半年几乎没见过荤腥的日子里，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

  “慢点吃，别噎着。”林母忙给他递水。

  林姝吃着饺子，心里却在默默盘算——这一顿，家里几乎把这阵子攒下的白面和肉都用上了。吃完这顿，接下来的日子，又得靠红薯和玉米撑着。

  吃完饺子，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多了起来。村里开始有人串门拜年。

  “林家在家不？”

  院门外传来三婶的声音。

  “在呢在呢。”林父赶紧起身去开门。

  三婶领着自家孙子进来，手里拎着一小袋花生，是昨晚自家炒的。她笑着说：“大年初一，给你们拜个年。”

  “哎呀，你来就来，还带啥东西。”林母忙把人往屋里让。

  三婶把花生放到桌上：“就这点自家炒的，不值钱，给孩子们解解馋。”

  小弟眼睛一亮，又赶紧低下头，偷偷咽了口口水。

  几个人在屋里寒暄了几句，说起今年的年景，三婶叹了口气：“今年这年，能吃上饺子就算不错了。我家那几个孙子，昨晚还问我‘奶奶，今年咋不放两挂长点的鞭炮？’我只能说‘今年国家困难，咱得省着点。’”

  “谁家不是这样。”林母也叹气，“能有口饭吃，就已经比不少人强了。”

  三婶坐了一会儿，又领着孙子去下一家拜年。

  林家也开始出门拜年。林父领着一家人，先去给村里几个长辈拜年，再去大队书记家。小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小袋花生，是林母特意装出来的，给别人家孩子吃。

  路上，林姝发现，村里的鞭炮声虽然有，却都短，几乎听不到那种一挂接一挂的长鞭炮。大家见面，嘴上说着“新年好”，脸上却难掩疲惫。

  “今年这年，过得紧巴啊。”

  “紧巴也得过。”

  “听说开春还要减定量……”

  压低的议论声时不时飘进耳朵里。

  拜完一圈年回到家，天已经快中午了。林母把剩下的饺子热了热，又煮了点红薯，算是中午的饭。

  下午，大姐把自己绣的枕套拿出来，在炕上铺开给大家看：“你们看，这个绣得咋样？等我结婚的时候，就用这个。”

  枕套上绣着简单的“囍”字和几朵小花，针脚细密，颜色搭配得也好看。

  “好看。”林姝真心夸了一句，“姐，你手真巧。”

  “那是。”小弟在旁边插话，“我姐将来肯定是最好看的新娘子。”

  “就你嘴甜。”林燕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二哥在一旁看着，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等开春我多挣点工分，给你添点嫁妆。”

  “你好好干活就行。”林婉笑着说，“有你们这些兄弟姐妹在，我就觉得挺好。”

  傍晚时分，村里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然后渐渐安静下来。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家家户户的灯光陆续亮起，却都透着一股谨慎——灯油也得省着点用。

  吃过简单的晚饭，林母把剩下的几个花生分给孩子们：“一人几个，慢慢吃。”

  小弟捧着那几颗花生，像捧着什么宝贝，小心翼翼地剥了一颗，把花生仁分成两半，一半塞到嘴里，另一半递给林母：“娘，你也吃。”

  “娘不吃，你吃。”林母笑着推回去。

  “你不吃我也不吃。”小弟倔强地说。

  林母只好张嘴吃了那半颗，眼里却泛了红。

  窗外，偶尔还能听到几声零星的鞭炮声。

  屋里，小弟终于撑不住，靠在她胳膊上睡着了。

  林姝轻轻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大年初二，按村里的规矩，是出嫁的闺女回娘家的日子。天刚蒙蒙亮，林母就起来忙活，把昨天剩下的几个饺子又热了一遍，还多煮了点红薯。

  “秀兰今天该回来了吧？”林母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念叨，“她嫁到城里这么多年，头一回赶上这么紧巴的年景。”

  “城里定量也减了，她那边日子也不好过。”林父抽着旱烟，叹了口气。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小弟兴奋的喊声：“娘！娘！姑回来了！还有表哥表姐他们！”

  林姝跟着爹娘迎出去。

  门口站着的，正是林父的妹妹——林秀兰。

  她穿着一件还算体面的灰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点城里人的干净利落，却也掩不住眼角的疲惫。她身后，是姑父孟建国，穿着一件旧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再往后，是他们的三个孩子——大女儿孟春，二女儿孟夏，小儿子孟秋，一个个比记忆中瘦了不少。

  “哥，嫂子。”林秀兰一开口，眼眶就红了，“我回来看看你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父忙把人往屋里让，“外头冷，快进屋。”

  姑父笑着打招呼：“哥，嫂子，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林母一边应着，一边接过他手里的布袋，“咋还带这么多东西？”

  “也没啥。”姑父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一点玉米面，还有几斤红薯干。城里定量也紧，我们也不敢多带，省着点吃。”

  林姝看着他们一家，心里微微一沉——连城里的工人家庭，都要靠红薯干和玉米面撑着，可见这粮食紧张到了什么程度。

  屋里刚坐下没多久，院门外又传来动静。

  “二弟，弟妹，”

  是大伯洪亮的声音，却比往年低了几分。

  林父忙起身去开门。

  大伯林建成领着大娘，还有四个儿子，外加怀里抱着的大孙子狗蛋，一起进了门。

  “大伯，大娘。”林姝忙喊人。

  大伯笑着应了一声，却笑得有些勉强。他把手里的小布袋往桌上一放：“这是我们家今天带来的口粮，中午就在这儿一起吃，省得回去再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