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牛车风波

  她是被自己肚子里的馋虫闹醒的——昨晚啃完窝窝头，梦里全是油汪汪的红烧肉，醒来后嘴里还泛着一股子玉米面的土腥味。

  一想到今天林母要带着大姐林燕去镇上买调料，顺便扯点新布给大姐做新衣裳，林姝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那五两银沉甸甸地压在床板缝里，像块烫手的山芋。她得找机会再换点钱票和粮票，最好能换点细粮票，哪怕只有几斤，也能煮碗白米饭解解馋。

  “娘！娘！”

  林姝趿着布鞋，一溜烟跑到灶房，正好撞见林母往竹篮里塞两个窝窝头当干粮。

  “我也要去镇上！”

  林母正低头系篮绳，闻言头也不抬：“你去干啥？镇上人多眼杂，乱跑丢了咋办？在家好好看着弟弟，顺便把后院的地扫了，鸡喂了没？

  “我不嘛”林姝难得撒了回娇，拽着林母的胳膊晃了晃。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镇上呢！我想去看看，还能帮你和大姐拎东西.再说了，这些的活儿二哥回来干就行，小弟有爹看着呢。”

  旁边的林燕也帮腔：“娘，让姝妹去吧，她在家也闲不住，多个人多双帮手。”

  林燕今年二十，性子温婉，已经定了亲，再过半年就要嫁去邻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就透着股让人放心的劲儿。

  林母听到这个大女儿的话，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头：“行吧，去了可不许乱跑，乖乖跟在我身边，听见没？”

  “听见啦！”林姝心里乐开了花，偷偷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转身就回屋，把藏着五两银子的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裤腰，又用衣角盖得严严实实。

  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就停着一辆牛车。赶车的是村里的王大爷，他家的老黄牛慢吞吞地甩着尾巴，车板上铺着一层干草，看着倒也不算硌人。

  林姝跟着林母和林燕走过去时，牛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同村的妇人。

  张婶、李大妈都在，手里都挎着沉甸甸的篮子。

  见了林母就热络地打招呼：“秀兰，今儿也去镇上啊？是去买调料还是扯布？”

  “都买点。”林母笑着应着，扶着林燕上了牛车，又把林姝拽上来，“这丫头吵着闹着要跟着，拦都拦不住。”

  牛车上的干草软乎乎的，林姝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清晨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得人浑身舒坦。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下地了，晨雾袅袅，把整个村子罩得像幅水墨画。

  “听说文才家的招娣丫头，非要改名哩！”张婶的大嗓门一开口，就把牛车上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李大妈立刻接话：“可不是嘛！叫啥晚晴，听着倒是文绉绉的。不过也是，招娣招娣，听着就膈应人，还是晚晴好听。”

  “文才两口子能乐意？我听说昨儿还闹了一扬呢！”

  “乐意不乐意能咋地？建军在部队当干部，都发话了，说支持他妹妹改名！文才两口子就是再横，也不敢跟部队的人犟啊！”

  妇人们七嘴八舌地唠着家常，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了村里那点事。林姝缩在角落里，耳朵竖得老高。

  心里暗暗嘀咕：果然，林晚晴改名的事，已经成了村里的头号八卦。

  正说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娇滴滴的声音：“等等！等等我！”

  林姝心里咯噔一下，回头一看——可不是林珍嘛！只见她穿着一身水粉色的的确良裙子，腰间系着根红布条，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还扎着粉色的蝴蝶结。在满是粗布褂子的村里，这身打扮简直是鹤立鸡群，亮眼得很。

  的确良布料在1955年的大源村，那可是稀罕物，只有家里条件极好，或者有亲戚在城里的，才能弄到。

  林珍这一身，显然是大伯母咬牙给她做的，把她宠得跟个小公主似的。

  “哟，珍丫头也去镇上啊？这身裙子可真好看！”张婶笑着夸赞道，眼里满是羡慕。

  林珍得意地挺了挺胸，伸手摸了摸裙子的布料，嘴角扬得老高：“我娘给我做的，城里时兴的款式。”她说着，目光扫过牛车上的人，最后落在林姝身上，见她穿着的粗布褂子，眼底的优越感更浓了。

  她刚要往牛车上挤，就瞥见不远处又走来一个身影。是林晚晴。

  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挎着个旧竹篮，头发简单地挽成一个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偏偏她生得清秀，哪怕穿着最普通的衣裳，也透着股不一样的气质。

  “晚晴丫头也来啦？”王大爷笑着招呼，“快上车吧，再晚就赶不上镇上的集市了。”

  林晚晴点了点头，刚要抬脚，就被林珍拦住了。

  林珍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牛车上的人都听见：“林招娣，听说你要改名字？想好改什么了吗？”林晚晴的脚步顿住了，抬眼看向林珍，眼神冷得像冰。

  她没说话，只是那双眼睛，看得林珍心里莫名一怵。

  可林珍仗着自己穿得好，又仗着自己上过高中，很快就找回了优越感。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的确良裙子，下巴扬得更高了：“你也就上过几天扫盲班，识得几个字？要不我帮你取吧？我可是上过高中的人，取的名字肯定比你自己想的好听。”

  这话一出，牛车上的妇人都安静了。大家都知道，林珍和林晚晴不对付。

  林珍仗着家里宠，总爱欺负林晚晴；而林晚晴性子倔，从来不肯低头。林晚晴盯着林珍，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我叫林晚晴，晚霞的晚，晴天的晴。不劳你费心。”

  “晚晴？”林珍嗤笑一声，“什么破名字，听着就晦气，还不如招娣呢！”

  “林珍！”林燕忍不住开口了，“你少说两句，人家叫什么名字，关你什么事？”

  林珍撇了撇嘴，不敢得罪林燕，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扭着身子挤上了牛车，还故意往林姝身边靠了靠，把的确良裙子的下摆甩得老高，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林晚晴没再理她，默默走到牛车的另一头，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是那落在林珍身上的眼神，依旧冰冷刺骨。林姝缩在干草上，大气都不敢喘。

  一边是穿着的确良、优越感爆棚的林珍，一边是眼神冰冷、气扬全开的黑化女主林晚晴。

  这牛车还没出发呢，火药味就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她偷偷摸了摸裤腰里的布包，心里暗暗祈祷：老天爷，求你保佑我顺利把银子换成钱票，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这两个姑奶奶，她一个都惹不起啊。

  王大爷甩了甩鞭子，吆喝了一声：“驾！”老黄牛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牛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晨光渐亮，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朝着镇上的方向，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