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踢球了

  巷子比街道更加朴素，也更有生活气息。过街楼遮蔽出层层叠叠的光影，像藏在心里的旧梦。

  转过一家叫画堂春的民宿，有座足球场站在阳光下。

  视线突然大亮，丁霁初几乎以为是自己的梦境。温暖的阳光却提醒她，这里是现实。

  足球场很热闹，有大人和小朋友组成一队踢球，球场边还有几个小朋友扔沙包玩。丁霁初找个位置坐下，看向角落里练习‘倒挂金钩’的女孩。

  女孩十来岁的样子，高高跃起又摔在地上。她后背沾满草屑，好像练习了几次，也可能是几十次。

  丁霁初苦笑起来。

  命运，你对我真的很坏。

  时间回到2022年2月3日，希夫贾特拉帕蒂体育场。

  得知自己无缘参加亚洲杯决赛，被胳膊遮挡住的脸上，丁霁初笑了。

  不是高兴自己把队伍送进决赛，而是高兴自己不用继续上场。

  这是丁霁初不肯让人知晓的秘密。

  忘了从具体哪一天起，丁霁初发现自己跑得不如之前一样快，动作也不如之前迅捷。

  她依旧是排名顶端的足球运动员，依旧在绿茵场肆意奔跑，但她很清楚，她离巅峰时期的自己越来越远。

  她自律，从不放纵。她赢过对手，赢了自己，却败给时间。

  她痛恨，她不甘心，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对象。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在其他人看来像疯了一样，她无法从父母和朋友那里得到安慰，只能自己消化这些情绪。

  可太痛了。

  足球曾是她的骄傲和荣耀，现在却变成指甲旁长出的倒刺，留下来疼，剪去它更疼。

  为什么对我这么坏，非要我面对不堪的自己。

  丁霁初起身，帮小女孩纠正动作，亲自示范正确姿势。

  她球踢得又稳又狠，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场上立即有球队邀请她进入。

  本能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回答，丁霁初听见自己说：“好啊。”

  我果然还是喜欢足球。

  丁霁初想，是我从小就喜欢的足球呀。

  这场比赛，丁霁初的队伍大杀四方。丁霁初负责大杀，她的队友们站在四方。

  对方不服，约好下次再战。交换联系方式时，丁霁初才发现舒简给自己打了五个电话。

  舒简已经下班了，想来找丁霁初，却对古城不熟悉，只能约在古城里一家烧烤店，让导航带她们见面。

  丁霁初早忘了来时的路，跟着导航转来转去，拐进一家死胡同。

  她本该离开，却被眼前的房屋吸引。

  这是一栋三层建筑，分正屋和侧厢，墙体比周边的更白一些。

  吸引她的彩色的窗框：

  苔藓绿的窗框上，暖黄色镶嵌出各种图案。枫叶色的窗棱上，奶油紫和杏花色调和出大小不一的纹样。有一扇灰蓝色的窗户开着，橙白色的窗帘飘了出来，像丁霁初记忆里的黄昏。

  她没见过这么多色彩，热闹又安静地住在一间院子里。

  她想看得仔细些，不自觉上前一步，有个男声阻止她：“这里是私人住宅，谢绝参观。”

  她侧过头，看见一张过分英俊的脸。

  这人长得很高，肩宽腰窄腿也长，骨相生得锋利，偏长了张柔和的脸庞。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有种融冠东西的漂亮。

  丁霁初想起来了，飞机广播说的是：喀什全称‘喀什噶尔’，是‘玉石之城’的意思。

  夏禾儒忘了带车钥匙，回家来拿，没想到遇到个意料之外的人。他打量丁霁初的脸，确定自己没认错人，笑着说：“是你。”

  他声音偏低，透着股从容。

  “我们见过？”丁霁初偷偷想，不应该啊，这么大一个美人，我肯定不能忘。

  夏禾儒并不意外她不记得自己，只是笑着说：“现在你该相信，我不是AI。”

  丁霁初惊呼：“你是出租车上那个开无人机的人？”

  夏禾儒伸出手：“我叫夏禾儒，维吾尔族，我的名字是荣耀和光明的意思。”

  哦，夏小明。丁霁初擅自维译汉。

  她握上夏禾儒的手，“我叫丁霁初，汉族，我爸姓丁，我妈姓初，我出生时正好雨停了，所以叫丁霁初。”

  远处有缥缈的歌声轻轻唱着：“……请你把那纱窗快打开，快打开，……再把你那朵玫瑰摘一朵，轻轻地扔下来，扔下来……”

  只是两人都看向眼前人，谁也没注意。

  夏禾儒是古城土著，很快带丁霁初穿过巷子，找到烤肉店。

  两人见面的烤肉店叫‘阿卜杜拉家族的烤肉店’，店主最小的女儿是九中学生，叫米娜瓦尔，长了张和气的脸。

  舒简比丁霁初早到一会，米娜愁眉苦脸地问自己老师：“您找的教练是不是不想教我们？”

  “放心，她一定会答应。”舒简对自己朋友很有信心：“因为她是个只喜欢足球的笨蛋。”

  说话间，足球笨蛋到了。

  为了争取印象分，米娜瓦尔殷勤地为丁霁初介绍起自家‘差六十八年就是百年老店’的烤肉店。

  丁霁初刚看完帅哥心情大好，非常捧场，还主动参观店主烤肉。

  这家店是米娜爸爸的，老爷子年纪大了，打算把店传给米娜哥哥。只是米娜哥哥学艺不精，在三人的注视下，大火很快把肉串烤焦了。

  担心对方尴尬，丁霁初主动回到位置上。倒水时，她不经意看过去，米娜和哥哥互相埋怨着，把烤焦的肉吃掉。

  六目相对，丁霁初最先收回视线，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舒简没发现他们的小动作，问：“教练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丁霁初垂下眼：“你让我再想想。”

  舒简大约发现了什么，问：“你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抗拒足球？”

  “我好不容易退休，还不能休息几天，非得立即返聘吗。”

  丁霁初早忘了自己‘录综艺’的谎言，借开玩笑岔开话题。

  在舒简的担忧中，她吃完到达喀什的第一顿饭。

  经纪人还没放弃让她录综艺的念头，临睡前发来个链接让她学习。

  是一档夫妻旅行的节目。其中一位嘉宾是她们女足的大前辈，丁霁初17岁那年头一次以替补身份应招进国家队，她是队长，是经历过‘铿锵玫瑰’那个时代的球员。

  丁霁初很崇拜她。

  只是大前辈不久后退役，丁霁初从没和她同场踢过球。

  如今大前辈笑颜如花地依偎在丈夫身边，丁霁初却皱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