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难得清闲

作者:爱睡觉的喵
  第五十六章:难得清闲

  泸川县的清晨,是从河面上那层薄如蝉翼的雾气开始醒来的。

  七年来修了垮,垮了修的堤坝,如今终于以全新的面貌矗立在泸川河上。三十里石堤如一条青灰色的长龙,静静地卧在泸川河与县城之间。石缝间新灌的米浆还未完全干透,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堤坝彻底完工的消息,由衙役敲着锣传遍四乡八里的。当时许多百姓还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他们听过太多次“竣工”,又见过太多次在洪浪中化为乌有的“固若金汤”。直到亲眼看见最后一车条石垒实,最后一筐三合土夯实,人们才终于让那份压在心底的期盼,一点点从眼睛里溢出来。

  这几日的泸川县街市,热闹得有些不真实。

  卖菜的刘老汉逢人便说:“我家二小子在堤上干了一个月,人不但没有劳累瘦了,还壮硕了几分,领回来五百文!铜钱!沉甸甸的!”他说这话时总要解开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口袋,让人听听里头铜钱相撞的清脆声响——其实口袋里只有十几文了,大部分钱已经换成了米面油盐,还给小孙子扯了二尺做新褂子的蓝布。但这声响对他而言,比什么丝竹管乐都好听。

  东街口的茶摊这几日生意格外好。摊主老王头不再像往年那样愁眉苦脸地算着“要是下雨淹了怎么办”,反而在摊子前挂起了新写的幌子:“庆堤坝竣工,茶钱减半”。几个参与了筑堤的汉子围坐在矮凳上,就着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能说上一个下午。

  “你们是没吃到完工那天的饭!”一个黝黑的汉子声音洪亮,“白米饭!粒粒分明!还有肉,这么大块的五花肉!”他用手比划着,周围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旁边稍年轻些的补充道:“最好吃的是县令夫人教厨子做的那个‘干菜焖肉’,肥而不腻,咸香下饭。我吃了三大碗!”

  “听说那吃食是夫人亲自琢磨的?可真了不得。”

  这些话像春风一样,在泸川的大街小巷里流传。人们说话时眼睛是亮的,腰杆是挺的——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流的汗、出的力,是被看见的、是被尊重的。这种尊重化作实实在在的工钱,化作没有砂石霉味的米饭,化作后世子孙可以听上许多遍的“那年你爷爷我参与修堤”的故事。

  泸川的天,真的见了阳。

  这话是西城根儿下住着的陈秀才说的。这位老秀才,平日里最爱做的事就是搬把竹椅坐在自家那间歪斜的茅屋前,对着天空摇头晃脑地吟些旁人听不懂的诗句。可这几日,他吟的诗变了调子:

  “云开雾散见青天,泸川今日换新颜。莫道前路多艰险,人心齐处可移山。”

  连最悲观的陈秀才都改了诗风,可见泸川确实不同了。

  县衙后宅的东厢房外,有一道丈许长的回廊。廊柱是新漆过的朱红色,檐下挂着一串风铃——是李淑云上月闲时用河边捡来的贝壳和铜片做的,风吹过时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不吵闹,反而让人心里静。

  此刻,小翠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做着绣活。阳光从廊柱间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灵巧的手指上跳跃。她缝得仔细,针脚细密均匀。

  三个月前,她和小姐从京城来到这偏远的泸川时,心里是打过鼓的。来之前就听说这里“三年两涝,官吏贪酷”,小姐嫁的又是个未及弱冠的年轻县令,这日子可怎么过?可这几个月下来,她眼看着堤坝一天天筑起来,百姓脸上的愁容一天天散开,连这县衙后宅的气氛,都一日比一日松快。

  最让小翠高兴的,是小姐和姑爷的感情。

  她手下不停,耳朵却竖着听屋里的动静。先是姑爷清朗的声音,接着是小姐带着笑意的回应,然后两人一起笑起来——那笑声是从心底发出来的,轻松、畅快,没有这几个月来常有的那份沉重。

  砚书端着茶盘从月亮门过来时,看见的就是小翠一边做着绣活一边抿嘴笑的侧影。这个十七岁的书童放轻了脚步,想吓她一吓,却不料小翠头也不抬地说:“砚书,茶要凉了。”

  砚书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的脚步声,我闭着眼都听得出来。”小翠这才抬眼看他,眼里有狡黠的光,“怎么,想吓我?”

  砚书嘿嘿一笑,把茶盘放在身旁:“我可不敢。不过小翠姐,你说咱们大人和夫人,是不是和刚来时不太一样了?”

  小翠停了针线,侧耳细听屋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确实不一样了——刚成亲那会儿,两人相敬如宾,说话都带着三分客气。后来一同经历了泸川的种种艰难,那份客气变成了并肩作战的默契。而现在……现在他们说话的语气,偶尔带着拌嘴逗趣。

  “是更好了。”小翠轻声说,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夫人笑得比以前多,大人也是。”

  砚书用力点头:“可不是!自打堤坝完工,大人的眉头都松开了。昨儿个批公文时,还哼起了小曲儿——虽然调子跑到天边去了。”

  两人相视一笑,廊下又恢复了宁静。只有风铃声轻轻响着,应和着屋里断续传来的笑语。这份宁静来之不易,他们都知道。

  屋内,张胜确实在哼小曲儿。

  是一首京城时下流行的调子,他记不全词,只能断断续续地哼着旋律。李淑云坐在他对面的圈椅里,手里捧着一本泸川县志,听着他不成调的哼唱,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夫君这曲子,”她故意顿了顿,“怕是原作听见了都要认不出。”

  张胜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夫人这是嫌我唱得难听?”他放下手里的笔,伸了个懒腰——这个动作若是被县学里的老先生看见,定要斥一句“有失体统”,但此刻在自己房里,他只想怎么舒服怎么来。

  几个月的连轴转,终于在这两日有了喘息之机。那种肩上重担暂时卸下的轻松感,让他仿佛又回到了未入仕前的少年时光。

  但轻松只是暂时的。正如李淑云所说,泸川的“天晴”只是开始,要让这片土地真正活过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京城的消息这两日应该会到了。”张胜收敛了笑意,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李淑云合上县志,抬起眼看他。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细的影子。她笑着问:“如果不是好消息,夫君会避走吗?会放下泸川不管吗?”

  这话问得轻巧,却重如千钧。

  张胜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摇头:“不会。”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既然来了泸川,见了这里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我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他说这话时,脊背挺得笔直。十八岁的年纪,已经有了为官者的担当。李淑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梁笔直,如劲竹,可抗风雨。

  这几个月,她亲眼看着他如何在各方势力间周旋,如何须臾威慑,在盐商嘴里“叼肉”,如何“胆大妄为”收拾了地头蛇吴宇。这个少年县令,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那便是了。”李淑云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与其干等着京城的消息,惴惴不安,不如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心里就踏实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弯了起来——那是张胜熟悉的、带着点“鬼主意”的笑容。这几个月,他已经见识过太多次这样的笑容后跟着的精妙计策:如何用最少的钱让民夫吃饱,如何从富户那里“劝”来捐款,如用“山匪”的借口搜了吴宇的宅……

  “小狐狸,”张胜转过身,学着她弯起眼睛,“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这个称呼让李淑云的笑意更深了。她故意“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张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我只会出些不上台面的主意似的。”

  “岂敢岂敢,”张胜拱手作揖,眼里满是笑意,“夫人神机妙算,下官佩服之至。”

  两人对视片刻,都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传到廊下,小翠和砚书也跟着笑了——虽然不知道具体在笑什么,但那份轻松愉悦是会传染的。

  笑够了,张胜才正色道:“说真的,接下来该做什么,我心里有些想法,但总觉得不够周全。夫人可有高见?”

  两人重新坐下。李淑云不急着回答,而是先给张胜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泸川本地产的粗茶,不如京城的名茶清香,却另有一种醇厚的回甘。

  “夫君可听说过‘治大国若烹小鲜’?”李淑云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治理一县,其实也是一样的道理。火候要恰到好处,调料要适量,翻动要谨慎——急了会碎,慢了会焦。”

  张胜若有所思:“夫人的意思是?”

  “堤坝完工,是往锅里下了主料,火也烧旺了。但一道好菜,光有主料和旺火不够,还需要配菜,需要调味,需要掌握起锅的时机。”李淑云的声音温和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泸川的百姓现在有了盼头,这是好事。但盼头若是久久不能落到实处,就会变成失望,甚至怨气。”

  张胜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为官者,最忌开空头承诺。

  “所以要趁热打铁。”李淑云继续说,“要给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但这好处不能是白给的——白给的恩惠,养不出感恩的心,只会养出依赖和贪念。”

  “夫人的意思是,要给百姓新的出路?”

  “正是。”李淑云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那是她这几个月的见闻录,密密麻麻记了许多东西,“我这些和来上工的妇人聊过。泸川的问题,表面上看是水患,根子里却是‘穷’和‘蔽’。”

  她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先说‘穷’。泸川土地不算贫瘠,但百姓为何穷?一因赋税过重,二因没有副业。男子除了种田,别无他长;女子除了织布,别无生计。一旦田里收成不好,全家就要挨饿。”

  张胜凑过去看,见那页上记着许多具体的事例:东村王寡妇,丈夫去年修堤时被落石砸死,留下三个孩子,全靠她一人织布养活,日夜不停,眼睛都快瞎了;西巷刘铁匠,手艺不错,但泸川穷,打农具的人少,一年里有半年闲着……

  “再说‘蔽’。”李淑云翻到另一页,“这里的百姓,许多一辈子没出过泸川地界。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除了种田还能做什么?”

  她抬头看着张胜:“夫君说翻阅县志,发现泸川近十年只出过几个秀才。可曾想过为什么?”

  张胜沉吟道:“富家子弟,耽于享乐,不思进取。穷人家……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读书?”

  “不仅如此。”李淑云摇头,“更重要的是,他们看不到读书的好处。对他们来说,让孩子去学堂,不仅是少了半个劳力,还要交束脩、买笔墨——这是一笔看得见的支出。而读书的回报呢?遥遥无期,虚无缥缈。十年寒窗,未必能中个秀才;中了秀才,也未必能改变家境。这么一算,谁还愿意?”

  这话说得实在,也说得残酷。张胜沉默了。他出自公侯世家,虽为庶子,但从未真正体会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是如何看待“读书”这件奢侈的事的。

  “所以,”李淑云合上册子,目光清亮,“我们要做的,是让百姓先吃饱穿暖,再给他们希望,最后才是教化。”

  “具体该如何做?”张胜已经全神贯注。

  李淑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又有了张胜熟悉的、属于“小狐狸”的灵动:“夫君可还记得,桌边常写写画画的册子,上面标注着一些字符的册子?”

  张胜点头。当时他还纳闷,整个册子看起来毫无章法,妻子为何每日翻来覆去的看,时不时还修改上一些?

  李淑云说道:“那是我根据刺绣的方式,研究出了一种织布方式。明日让砚书去买台织布机,再买些麻线,我实验一番,如果成了,或许能成为泸川县的特色布匹。”

  张胜眼睛一亮,但还是叮嘱道:“慢慢研究,不急于一时,能成最好,不能成咱们再想其他法子。”

  李淑云的笑意更深了:“不过这些都是长远之计,需要时间。眼下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李淑云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夫君不是说要‘动一些人’,‘弄些银子’出来吗?我这几日,还真摸到些门道。”

  张胜一听这话,立刻正襟危坐:“夫人请讲。”

  李淑云却不急着说,反而话锋一转:“夫君可知,泸川的地主富绅每年上缴的税粮是多少?”

  张胜翻看过县里的账册,但都是假账,每年记录上缴的税粮都是够的。

  李淑云沉着目说道,“他们霸占着泸川大多数的田地,每年的税粮却不到百石。”

  张胜皱眉:“可想而知,是拿谁的粮补的,他们就是吸食百姓鲜血的‘蚂蟥’,可是账目做的漂亮,又没有实际证据,如何动他们?”

  李淑云笑着说:“夫君你不是说了吗。泸川县的富家子弟多不思进取,耽于享乐吗?这些富绅地主家,哪家没有几个纨绔子弟?不妨从他们入手。”

  张胜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何其有幸。

  “夫人,”他轻声道,“你这哪里是‘小狐狸’,分明是‘老谋深算’的‘狐狸精’。”

  李淑云瞪他一眼:“张大人,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自然是夸。”张胜笑了,笑里满是钦佩和骄傲,“我只是在想,若夫人是男子,入朝为官,定是国之栋梁。”

  李淑云却摇头:“我才不要当什么官。现在这样,就很好。”她看着张胜,眼神温柔下来,“我在幕后出些‘馊主意’,夫君在前台施政。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这不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好?”

  张胜心头一暖,握住她的手:“淑云,谢谢你。”

  这声“谢谢”里包含太多:谢谢她的智慧,谢谢她的陪伴,谢谢她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李淑云任由他握着手,脸上微微泛红:“夫妻之间,说什么谢。”她抽回手,眉眼却笑得更开了。

  窗外,夜幕渐渐降临。泸川县的灯火次第亮起,虽不如京城繁华,却自有一种安宁的暖意。远处的堤坝在夜色中成了一道朦胧的影子,静静地守护着这座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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